就像，時間被消解（外五首）

慕可非

我們學石羊，徒手攀巖

在時間的陷阱里，反復試探陡峭之境

又模仿花豹，于生活的鏡中

與幻術搏擊，試圖降服另一個自己

其實哪有驕傲可言

更多時候，不外乎固執

偏愛虛妄。如何躲避生活的暗箭

智者無從回答。如同我們

無法預知黑洞秩序與行星隕落

時間的獵場，我們有時是馴鹿的獵人

有時又是被圍堵的獵物

大風吹呀吹，不管殺戮

或成佛，都逃不過被抽打的宿命

就像，落日多輝煌

就像，時間被消解

太多謎團等我們去解

有太多謎團

等著去解。但我們沒有天眼

也不懂時空穿梭。所有謎團看起來

就像矛盾體，不可擊破

夜里，猝不及防

我們會想起遠逝的親人

感覺被他們輕輕推搡

這是個謎。院里

那些橘子花瓣，敗了開開了敗

只有它們相信，那些親人只是出了趟遠門

在另外的時空偷偷孤獨

——這又是一個謎

薄霧彌漫，更多謎團涌過來

占卜運算已徒勞無功

學秋蟲放下固執偏見，偷渡入夢

于事無補。行星引領著潮汐，巨鯨與海鷗

不歡而散。燈塔被巨浪淹沒

夜航船在迷宮里獨自穿行

它要小心躲避暗礁，避開更多洶涌的

不可預知之物……

悲歡無常

跌落的果實，像恩賜

更像某種亙古輪回

我不會占卜，無法感知星宿運行

無法解開人間隱秘之境

那是巫師的天職

對岸船只靜默，較勁的繩索也有了倦意

松鼠一閃而過，追著松果

我們反復誦讀經書，觀測經緯

試圖掌握真理，卻情愿

被謊言與偽證蒙蔽雙眼

神祇降臨的深秋，祖母回到了屋里

擦拭神臺，為昆蟲冬眠準備盛大的禱告詞

更多的蟬退隱到地下

——她也模仿蟬

她深深厭倦了人間

偏愛陌生的靈魂

走在曠野里

鳥雀驚飛，松鼠抱樹

其實，我無意闖入誰的腹地

更無意冒犯誰

我不知它們的族譜

只能迎著大風，輕輕鞠躬

然后奔赴寂寥未知之境

沿途植物，在月亮牽引下，高過頭頂

那些牛羊，依然甘于匍匐

但不怨恨。它們偶爾抬頭

為一生與草叢結怨而悲傷流淚

多像一個人的暮年

經常懺悔，怕在時間中迷失

我需要走慢些。尋找一片水域放牧

又或在巖上追逐星辰

而昆蟲一路追隨，它跟我一樣

厭倦了神諭，卻又

偏愛陌生的，靈魂

猶如困獸

不必擔心江河日下

我有粗石之心，而斧頭已遲鈍生銹

也有斗獸之困，暗渡廝殺，不足以掀起波瀾

——如果死水一潭

就到夢里汲水。若風暴摧毀森林

無須關心天氣。半生沉浮

你不能以卵擊石，用星宿對抗悖論

就算模擬飛翔，依然困于重力

就算虛構王國，仍是空城一座

暮晚，坐于岸上，目睹逆流而上的江船遠去

虛無時間，被齒輪帶走

你的雄心，同時消失于落日里

而黑暗猶如饑餓的野獸

從地心深處奔涌而來。開始圍堵撕扯

但不足以迷失。多像恩賜

別人有的，不多不少也贈予了你

深山借宿

須有院子，可供

瓜果生長與樹下打盹

不必害怕失眠，昆蟲日夜嘶鳴

那些枯萎的樹與躺下的墓

只是睡眠的另一種形式

它們皆與時間和解

我們總須放下些什么

猶如巨鯨放棄成為島嶼

巨石放棄成為山脈

永恒的行星也有墜落時

深山靜夜，不必為碌碌無為羞愧

終此一生，你我只是來人間

探親。就像山間成群的蝴蝶

飛著飛著，就了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