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幣圈”圍剿韓國青年

非田

2021年3月11日，首爾，加密貨幣交易所的電子板顯示，比特幣價格飆升至6418.9萬韓元（5.65萬美元）

世界第三大加密貨幣交易所FTX，因其發行的FTT代幣而破產，引發韓國各界高度關注。韓國金融信息分析院以韓國國內所有加密貨幣交易所為對象，展開全面調查。

去年12月，韓國的政府部門開始起草《數字資產法》，意在嚴懲涉及加密資產的詐騙與非法交易，降低加密貨幣投資風險。預計該法將于2023年出臺。

年輕人將命運交給代幣

2022年6月29日，在韓國全羅南道莞島郡，一輛銀色奧迪汽車被從海水養殖場里打撈了上來，車內3具尸體已經腐爛。經檢驗，3人就是光州失蹤的一家人：牽動韓國人心的“趙友娜失蹤案”以悲劇收場，年僅10歲的趙友娜或許至死都無法理解，為何說好要帶自己出去玩的父親，卻開車載著一家人一起沖向海底，不帶一絲猶豫。

悲劇源于趙友娜父親的巨額債務。在光州經營著一家電腦銷售公司的他，此前迷上了在韓國十分火爆的加密貨幣Luna幣。2022年5月中旬開始，曾一度飆升至120美元的Luna幣出現了斷崖式崩盤，跌幅超過99%，趙友娜的父親血本無歸。約1.5億韓元（約人民幣77萬元）的債務，成為壓垮趙友娜雙親精神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場人倫慘劇隨即上演。

在韓國，像趙友娜父親一樣熱衷于炒幣的人不在少數。2022年一季度，韓國國內四大加密貨幣交易所上，新增了250萬個新賬戶。相關統計顯示，平均不到5個韓國年輕人中，就有1個在炒加密貨幣。

加密貨幣在韓國的盛行，與該國嚴重的貧富分化和階級固化不無關系。面對看不到出頭希望的日子，韓國不少年輕人開始以孤注一擲的賭博心態加入“炒幣”行業—贏則富貴逍遙，輸則麻浦大橋（韓國著名自殺點），成為不少韓國年輕人的精神信條。

平均不到5個韓國年輕人中，就有1個在炒加密貨幣。

2022年6月，趙友娜一家人乘坐的汽車被撈起

金融風暴變相催生幣圈繁榮

如今的韓國是全球加密貨幣交易最興盛的地區之一。2018年，韓國比特幣交易量僅次于日本和美國，位居全球第三；韓國招聘網站Samurain在當年的調查顯示，31.3%的受訪者曾投資加密貨幣。

韓國XXX委員會最新報告稱，韓國炒加密貨幣的20—39歲年輕人共有308萬人，達到該年齡段人口（1343.1萬）的23%，占比接近1/4。

韓國幣圈的火熱，與其在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中的屈辱歷史不無關系。1997年1月，韓國第二大鋼鐵企業韓寶鋼鐵宣告破產，引發連鎖反應。持有該企業商票的小企業主多年積累的家業，一夕之間變成了廢紙。更多工廠停工，人員失業，物價飛漲，讓韓國人引以為傲的“漢江奇跡”成為過去。

走投無路的韓國政府，被迫在1997年12月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簽下“城下之盟”，換得550億美元貸款的同時，不得不捏著鼻子開展包括重大企業重組、銀行合并、開放金融和市場在內的諸多“經濟改革”。

多方努力下，韓國最終熬過了這場危機，但就在短短一年間，韓國的絕對貧困人口從1996年的4.3%猛增到了14.9%。

目睹了韓元不斷貶值、自身財富不斷縮水，韓國人無比害怕歷史重演，總在尋求一個讓自己資產更能“保值”的方式；加密貨幣無疑給了他們一個希望，即便這個希望如同泡沫—看似光彩照人，卻一碰就破。

2022年5月，Terra Luna幣斷崖式崩盤，跌幅超過99%

社會不公助推“炒幣”熱

當正常努力難以實現階級躍升的情況下，希望通過炒幣一夜暴富，成了很多韓國年輕人心照不宣的選擇。

2015年，韓國統計局調查稱，有約七成的年輕人認為不平等是一個主要的社會問題。2016年，全球不平等實驗室發布報告稱，韓國收入前10%的人群，收入占總收入的43.3%，收入不平等程度高于美國以外的大多數發達國家。

6年后，這一情況仍未見改善。該機構不久前發布的報告顯示，韓國收入前10%者的收入占總收入的46%。

讓韓國年輕人感到不安的，還有首爾持續高漲的房價。2021年1月，時任韓國總統文在寅向公眾鞠躬道歉—首爾平均房價在此前一年里上漲約20%，自文在寅上臺后累計上漲47%，首次突破1200萬韓元（約人民幣7萬元）/平米。此后，韓國更是曝出公職人員利用內幕消息炒房，500余人被送檢。

押上全部存款乃至貸款炒幣的現象，越來越普遍。

財閥把控，官商勾結，看不到出頭之日的韓國年輕人自然愿意投入“幣圈”的懷抱?！俺磶拧币欢瘸蔀轫n國年輕人標榜個性、展現反抗精神的途徑。

時間回到2018年1月，韓國金融服務委員會與央行同時表態，重申加密貨幣不是合法貨幣，稱正考慮關閉所有的本地加密貨幣交易所。消息立刻讓韓國幣圈中人炸鍋。當天，反對政府進一步管控加密貨幣的請愿書被發布在青瓦臺國民請愿公告欄上，在短時間內得到20萬民眾的支持。

請愿書中那句“40—50歲的人都在投機炒房，我們20—30歲的人炒幣，不過是在向前輩‘學習而已”，在韓國年輕人中廣為流傳。

面對激憤的民意，韓國相關部門負責人逐步改口，不再以強硬態度對待加密貨幣。就連后來的總統選舉中，兩位主要候選人為了贏得更多來自年輕人的選票，都將支持加密貨幣納入自己的競選承諾。共同民主黨候選人李在明展示了一系列支持加密貨幣的規劃，而尹錫悅則宣稱將制定旨在振興區塊鏈和加密貨幣交易行業的政策。

崩盤也擋不住的瘋狂

請愿的成功讓韓國年輕人取得了精神上的勝利。而一則自稱炒幣發家后果斷辭職的新聞，也在進一步撩撥著韓國年輕人的神經。

2021年4月，一封辭職信在韓國社交媒體上流傳。該信作者自稱是三星員工，靠炒幣狂賺400多億韓元（超人民幣2億元）后果斷辭職。據韓媒考證，該員工炒幣收益具體數額難以考證，但內容卻相當切中時下韓國年輕人的情緒。

這個通過炒幣實現財務自由的故事廣為傳播，讓年輕人很難再保持平常心；押上全部存款乃至貸款炒幣的現象，越來越普遍。

韓國漢江兩岸城市景觀

2021年3月，比特幣突破6萬美元（人民幣40.5萬元）/枚，創下新高。前后不過一個月的時間，比特幣美元指數就從5萬美元漲到6萬美元，這樣飛漲的速度徹底點燃韓國人的“炒幣”熱情。

靡不有初，鮮克有終。2021年末，瘋狂上漲的比特幣開始跳水，比特幣美元指數從最高時接近6.9萬美元，狂跌至2022年6月底的3.17萬美元，而韓國人最為鐘愛的加密貨幣Luna幣，也在該年5月崩盤，在48小時內瘋狂貶值99%。

同樣難以挽回的，還有借錢炒幣者的人生。據韓國《朝鮮日報》報道，Luna幣暴跌后，以韓國著名自殺地麻浦大橋為關鍵詞進行搜索的次數明顯上升，文章開頭趙友娜一家，也是Luna幣的直接受害者。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站在外人的視角，或許很難理解韓國民眾對于炒幣的瘋狂。炒幣本身并不是賭博，但對于毫無金融知識、只想跟風的人而言，盲目追逐加密貨幣與賭博在本質上沒有太大區別。不幸的是，這樣的人在韓國的炒幣者中不是少數。

如今，炒幣的風潮席卷韓國多個領域。講述炒幣故事的小說一經出版，就在韓國成為爆款暢銷書。昔日足球豪門俱樂部首爾FC成績不佳，有媒體曝出是因為隊員沉溺于炒幣而無心踢球。

令人遺憾的是，炒幣終究是個零和游戲，有人歡喜就必定有人愁。在信息極度不對稱情況下，普通人想借助炒幣翻身很可能比中彩票還難，炒幣暴富對于大多數韓國人而言，很可能只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神話。

責任編輯吳陽煜 wyy@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