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白孝文是小說《白鹿原》中一個刻畫入木、性格復雜的人物形象。他經歷了“族長繼承人——墮落者——政黨官員”的身份變化,他的性格也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敦厚善良——貪婪猶豫——陰狠毒辣”的劇烈變化。白孝文身上有強烈的俄狄浦斯性,還包含東方特有的由母親代際傳遞的“代情結”,“代情結”功能的主要承擔者是田小娥。與西方所強調的“命運的安排”不同,白孝文性格中的俄狄浦斯情結帶有強烈的中國傳統色彩,如孝順情結的影響、母性力量的左右等。白孝文的性格在這二者的作用下經歷了兩極反轉,從最初敦厚自持轉變為陰狠毒辣,從捍衛自尊到泯滅良心,從捍衛父權到打倒父權,從封建秩序的執行人到新秩序的建立者。
[關鍵詞] 《白鹿原》 白孝文 俄狄浦斯情結 代情結 性格生成
無論是在《白鹿原》原著中,還是在改編的話劇、電視劇、電影中,白孝文這一角色都存在爭議,但也正因為對這一角色無休止的爭議,白孝文這一角色才更具典型意義。白孝文與白靈、鹿兆鵬、黑娃等具有共性,是一路人,他們都是舊時代的犧牲品,也是父權壓迫下的反抗者,企圖走出父輩迂腐冷酷的陰影,尋找自由。但他們之間又有所不同,白靈、鹿兆鵬、黑娃三人決絕地、歇斯底里地逃離了白鹿原,他們從一開始就選擇站在新的階級立場來和白鹿原決裂,是徹底的反抗者。白孝文則不同,他的反抗是不徹底的:他對父親白嘉軒的權威不滿,但又不敢決然反抗;他下決心離開白鹿原,最終卻又選擇跪倒在白氏祠堂前;他作為小地主階級養成的封建文化代表,同時又是國民黨保安團營長,后來又成為新中國滋水縣第一任縣長,政治身份的轉換留給白孝文極大的搖擺空間,使得他可以在這一空間里持騎墻之勢,反復橫跳。
筆者認為,白孝文這一人物身上兼有不徹底性和徹底性,不徹底性體現在他面臨傳統禮法與欲望博弈時猶豫不決、膽小懦弱,為了尊嚴和官位投機取巧。同時他又是帶有徹底性的,體現在他洗雪往日恥辱的決心和行動,企圖推翻父權重建秩序的野心,還有最后作為滋水縣縣長新的階級站位。白孝文這一角色是多面復雜的,他一生的起伏反轉令人咋舌。他的人生大概分為三大階段:第一階段是封建壓抑時期,主要指白孝文和田小娥偷情之前的時期,此時的孝文遵循著傳統舊制,是個模范的繼承人形象。第二階段是釋放本性時期,主要指孝文和小娥的奸情敗露被當眾羞辱責罰后,白孝文的尊嚴被碾壓,徹底丟掉了禮義廉恥。在這一時期,白孝文被壓抑的欲望就好似惡之花,推動他逐漸墜入罪惡深淵。第三階段是世故陰狠時期,主要發生在他成為保安團營長“洗心革面”之后,為了上位和搶功,不惜殺害身邊人奪利。此時的白孝文早已失去善良和羞恥,成為毫無底線、不講仁義、虛偽陰狠的政治陰謀家。
一、白孝文的性格生成
白孝文的性格轉變經歷了由至善到至惡的兩極反轉,在這場劇變中,白孝文的主體意識由弱變強,被壓抑的生命原欲由隱匿向外顯轉化,他的自尊心也經歷了“知恥——不知恥——知恥”的否定之否定。而這一升華并沒有喚醒白孝文曾經奉行的公序良俗,更沒有攔住他邁向罪惡深淵的步伐。被沖垮的內心秩序和良知難以重建,也再難受到世俗道德的束縛。白孝文曾經信奉的禮教戒律和做人的底線早已消失在一次次欲望的浪潮中,曾經敦厚善良的白孝文也隨著宗法的懲罰“消失”在田小娥的窯洞中,取而代之的是“向死而生”后“脫胎換骨”以顛覆面貌示人的罪惡新形象。
1.打破封建觀念,走出父權桎梏
福斯特在其論著《小說面面觀》中指出:“意外事件均源自性格,又反過來改變了原有的性格,人物和事件息息相關。”[1]白孝文的變壞并不是偶然而是必然,這種必然性早已潛伏在他壓抑的性格里。在《白鹿原》原著中,白孝文是被族長白嘉軒寄予厚望的未來接班人,從小浸淫在傳統儒家禮法和家族宗法制度中,遺傳了白嘉軒身上繼承人該有的秉性,在白鹿鎮人眼中,他就是“傳統文化的樣板”,“在族人中的威信威望就如同剛剛出山的太陽”。但這樣的形象在遇見田小娥之后便發生了變化,有觀點認為田小娥就好似一朵綻開在白鹿原的惡之花,是打開欲望潘多拉盒子的鑰匙,是她勾引出了白孝文不堪的一面,如果白孝文不去觸碰她就不會變壞。筆者認為,田小娥更像是一面鏡子,能照出他者的優劣,白孝文只是借她這面鏡子照出了自己的真實面目,窺見了深藏的陰暗面。
遇見小娥之前,白孝文的形象是壓抑持重的。新婚之后,孝文初經人事一發不可收拾沉浸其中,白嘉軒知道后嚴厲地斥責了他,這使得白孝文內心既羞愧又憤恨,更加任性妄為,顯示出壓抑之下的叛逆。性壓抑無疑是白孝文最屈辱和最渴望滿足的,壓抑越厲害越深藏,當合適的時機來臨,欲望的堤壩一旦裂開口子,欲望就會如開閘的洪水來勢猛烈。白孝文這一次的隱隱叛逆雖然失敗,但算得上是他反封建父權的萌芽,此時白孝文的身上已經顯露出原始欲望與被封建倫理綱常所閹割掉的人性的萌動,但尚未脫離封建文化的統治[2]。田小娥的出現打破了白孝文的理性意識與禮法信條,照出了他內心被壓抑的欲望。面對田小娥的誘惑,白孝文無疑是害怕的,害怕被他人知曉,人生就此迎來毀滅性打擊,同時他又對小娥充滿渴望,他沒有能抵抗住小娥“身上那種奇異的氣味”的誘惑,面對勾引,他聽到自己“胸腔里的肋條如鐵籠的鐵條折斷的脆響”。在這理性的制約和感性的越軌博弈下,白孝文選擇沉溺于被閹割的性欲中。從本質上看,白孝文與小娥偷情是他反抗禮法和父權邁出的一大步。這一步十分關鍵,直接關系到他后期的性格轉變。在奸情敗露后,白孝文經歷了鞭撻的疼痛,道德的譴責,名聲的敗壞,白孝文蓋在臉上的最后一層遮羞布被徹底撕掉,他再也不用扛起傳統理想主義道德的重擔,徹底走上反抗父權和專制的道路,站在了父親的對立面。被推到深淵的白孝文同時也重獲自由,可以肆無忌憚地膽大妄為,他的身體和精神在這時得到徹底的解放。白孝文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從“族長繼承人——墮落者——乞丐”的身份變化,他的性格也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敦厚善良——貪婪猶豫——恬不知恥”的劇烈變化。
2.不仁不義的“浪子回頭”
如果說離開白鹿原之前,白孝文一切的墮落行為都不是無意識的覺醒,而是受到傳統禮教思想的束縛和壓抑而進行的被動式反抗,那么離開白鹿原后,他的所作所為算得上是刻意的 、主動的、無所顧忌的反抗。離開白鹿原后,白孝文搖身一變成為滋水縣保安團團長,不再是封建傳統文化下唯唯諾諾的隨行者,當他在白鹿原上去而復返,在新身份的加持下半真半假地跪倒在祠堂里懺悔,白孝文成了“浪子回頭”的重生者。命運給了白孝文一線生機,而他卻走上了另一條戲劇性的道路。他又恢復了之前那個體面持重的繼承人形象,并且為雪前恥還儒雅練達地贖買回了之前賣掉的門樓和土地,通過這種以退為進的方式重塑自己偉岸光輝的繼承人形象,再度點燃家族的榮光。但實際上,此時他早已心性大改,一心想證明自己,一心想登上封建文化權力中心。
重回白鹿原后,白孝文對妻子說,“誰走不出這原誰一輩子都沒出息?!本退闶腔氐搅税茁乖?,白孝文也認為“回來是另外一碼事”,白鹿原上早已沒有了他留戀的東西,曾經奉行的德儀門風早已被棄如敝履。為了立功,對共產黨好友鹿兆鵬趕盡殺絕,兒時友情化為一句“錢算個屁!關鍵是讓這個禍根又逃了。他是滋水的大禍根,滋水縣不除了鹿兆鵬甭想安寧”。未能在朱先生面前抓住鹿兆鵬,他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礙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白孝文的猙獰殘忍被職業習慣磨成了平淡的得意和輕俏。保甲制度實施后,白孝文假借包庇共匪的名頭將鹿子霖收監讓其坐牢,一報當初被他拉下水之仇。進了保安團后,白孝文擁有了生殺予奪的權力,他曾經所處的階級變成了他踩著上位的臺階。在這個新身份的幫助下,白孝文一直在白鹿原和滋水縣游走,一方面幫助國民黨絞殺發小鹿兆鵬,一方面又聽從父親意見釋放被捕的共匪黑娃;一方面想獲得白鹿村人民的支持在白鹿原繼續當繼承人,一方面又見縫插針地打壓白鹿原上的人,甚至為了搶功逼死黑娃,槍殺張團長。他一方面靠著國民黨保安團營長發家,一方面又跳到中共做縣長。白孝文的階級站位并不明朗,逐利目的下,他可以在這兩者之間反復橫跳,所以筆者認為,白孝文身上的不徹底性并不僅僅限于他性格的殘缺與緩慢的自我認同建構,還在于他政治站位的搖擺性。白孝文的“浪子回頭”掩飾了他想要證明自己和報復白鹿原的目的,在一次次目的達成的快感中,他的道德枷鎖逐漸消散,白孝文不仁不義、冷酷無情的性格已漸具形態。
3.徹底的叛逆者
“自我介于本我與超我之間,它時常在誘惑面前選擇妥協,成為溜須拍馬的投機主義者,并像一個內心明白卻不愿失去萬眾擁護地位的政客那樣掩飾真相,代之以謊言欺瞞?!睆谋0矆F營長到團長,再到滋水縣的新縣長,白孝文一路高升,完成了“以一個輝煌的身份徹底掃蕩白鹿村村巷土豪和破窯里殘存著的有關他的不光彩的記憶”。在這一過程中,他也掃除了這一路上他曾經的仇敵與摯友,他的人格在這一時期走向完整。白孝文從一個唯唯諾諾的傳統讀書人到陰狠毒辣的政治投機分子,他決絕地割斷了與過去生活幾乎所有的精神聯系,遠離和背叛鄉村宗法社會,投身于迥異的現代社會之中,出人意料地走向另一個極端,變得陰鷙、狠毒,城府極深。在原文中,白嘉軒祈求孝文放過黑娃,但孝文并不愿意放過這一舊日“情敵”,仍然將他算計致死,除了有防止自己在起義中冒名領功的伎倆被拆穿而殺人滅口的意圖外,或許還有一層埋葬自己的過往與白嘉軒象征的宗法文化的意思,白嘉軒因“氣血蒙目”失明的左眼就是在兩種文明的交鋒中敗下陣來的傷痕。另外,白孝文巧妙利用岳維山對鹿子霖的不滿以及鹿子霖的共產黨親屬身份,輕而易舉地就讓鹿子霖身陷囹圄,傾家蕩產。在經歷一系列人生劇變,尤其是小娥去世后,白孝文失去了這世上良心的羈絆,良知與人性都在對名利的追逐中消失殆盡,被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惡在這一階段似洪水般涌出,徹底流向惡的深淵。
以祠堂為核心空間的白鹿原是白嘉軒和朱先生嘔心瀝血構筑的完美精神空間,是黑娃、白嘉軒等精神流亡者的烏托邦,這個烏托邦是邊緣人物的異托邦,是掩埋他們尸骨的墳塋[3]。白孝文是“走出了白鹿原”的,他不僅是在地理空間上出走,更是對千百年來束縛人性的封建文化藩籬的背離[4]。他揭開了封建文化的遮羞布,暴露出這一大廈的將傾之態,儒家的政治秩序觀念不再具有說服力,新的身份賦予他重建新秩序的權力,他的秩序體系不再是以儒家觀念作為思想底色,而是以利害關系為底色。在這一時期他的性格也最終定型,成為一個絕對異化的存在,白孝文扶搖直上,他的政治站位越來越明確,成為徹底的剝削者、投機革命的陰謀家,他身上最后的良知也全然泯滅。
二、白孝文性格的生成邏輯
弗洛伊德曾經指出, 男性看到女性被“閹割”了, 便想象這是一種可能落到他身上的懲罰, 于是他抑制自己的欲望, 使自己適應“現實原則”, 服從父親, 脫離母親,并以無意識的安慰緩和自己的不快。雖然他現在不能取代父親, 占有母親, 但是父親象征著一種地位、一種可能, 他將來可以占據這種地位并實現這種可能。他現在不是家長, 但以后會是。如此一來,男孩與父親認同進入象征男子漢的角色,把自己變成了一個有性屬的主體, 克服了戀母情結。他這么做的同時也把被禁的欲望壓制到無意識的深處[5]。白孝文的生長環境決定了他是被“閹割”的對象。從白孝文的性格生成來看,他的性格劇變有可循的內在原因,并且這些因素環環相扣,共同促成了白孝文性格的質變。筆者認為,這些內在因素可歸為三大類:一是他被壓抑的生命原欲;二是他主體意識的不在場;三是“代情節”的影響。從小被壓抑的生命原欲導致白孝文唯唯諾諾,一切以父親白嘉軒為榜樣,他的個人性屬和主體性嚴重缺失,后面充滿情欲和溫情的小娥出現,滿足了他內心“代情節”的需求,幫助他逐步完成自我釋放和自我尋找的過程,并且在此基礎上形成他完整的心理和性格。
1.被壓抑的生命原欲
原著中寫到,為了更符合未來繼承人的標準,白孝文還在蹣跚學步時就被白嘉軒“斷了偏食”,作為長子,他也沒資格享受父母親給予弟弟妹妹的溺愛,其對父母親天然的依賴性隨之退化。他幾乎長于奶奶白趙氏和母親仙草之手,成親前幾乎未接觸過除家人外的女性。對父親的畏懼以及被迫獨立的童年經歷導致白孝文的性格懦弱順服,主體意識被隱匿。
白孝文是典型的俄狄浦斯性人物,他身上的悲劇到底是索福克勒斯所謂的“命運的悲劇”,還是另有其他?筆者認為,如果說白孝文被壓抑的生命欲望就是“弒父娶母”的潛在渴望,那或許并不準確,中西方的俄狄浦斯觀念在此處并不能完全兼容進行互釋。父親的絕對權威壓抑了白孝文的原欲,這些被壓抑的原欲暗含著“弒父”的元素,但其“戀母”的表現似乎并沒投注在母親仙草身上,而是投射在了田小娥身上。白孝文被壓迫的生命原欲是父親權威單方面施予的,換言之,是封建禮教對他生命原欲的殘害,所以白孝文身上的俄狄浦斯性并不是索??死账构P下的命運使然,而更多的是具有中國封建色彩的父權威嚴下“孝順情結”的表現。顧明棟老師認為“俄狄浦斯情結隱晦地表現為父母要求兒女孝順盡孝”[6],如果兒女忤逆尊長罔顧倫理,就是忤逆權威的不孝子。
2.主體意識的不在場
白孝文是不具有鮮明主體性的主體。白孝文的主體性寄于白嘉軒的權威之下,表現出強烈的依附性、軟弱性、模糊性,自身主體缺位,此時白孝文只是單純作為權威的能指充當在場的不在場者,真正的在場者還是父親白嘉軒。白孝文的不在場性體現在偷情之后奮起反抗的過程中,這一角色的反抗充滿對父親的畏懼,最初的反抗并非主動地掙脫父權桎梏,而是無路可走的選擇。犯了族規的白孝文不被父親和祠堂所容,白嘉軒徹底的懲治讓白孝文在傳統的倫理威權下變得一無所有,沒有任何回轉的余地,“破罐子破摔”式的反抗是他唯一的選擇。因此他的反抗是被動的、軟弱的、不徹底的、旗幟不鮮明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這一角色的主體性是不明朗的、曖昧的。
在原著中,白孝文主體意識第一次被喚醒是和妻子同房后,欲望的潮水沖破理性束縛的堤岸,生命底層的欲望之火熊熊燃燒,此時白孝文任憑情欲的裹挾推動著他前進。此時,他成了欲望控制下的客體,成了情欲的“他者”,而作為宗法觀念代表的白嘉軒出現了,他用“理性”的傾盆大雨澆滅了白孝文欲火的燃燒。在第一次原始欲望與宗法觀念的沖突中,宗法觀念戰勝了原始欲望[8]。白孝文首次出現的主體意識被父權“閹割”,主體的自我建設找不到情感基點,還未萌發的個性被扼殺在搖籃。但沉寂的原始欲望一經開啟,想要完全回到最初的狀態是艱難的,越是壓抑越是急需宣泄的出口。所以白孝文的第二次主體覺醒是必然的。白孝文的第二次主體覺醒是在遇見小娥之后,被壓制的欲望之火重新燃起,裹挾著第一次被“閹割”打壓的欲望,第二次的渴望來勢更猛,長期遵循的道德理性規則再次受到挑戰,力比多的力量支配著白孝文去突破禁忌。在這第二次原始欲望與宗法制度的對壘中,原始欲望戰勝了宗法觀念,白孝文被壓抑的生命力得以充分舒展。但是在這一過程中,白孝文的人格特征還不夠清晰,在他和小娥的奸情被白嘉軒發現之前,他深陷儒家道德和情欲誘惑的拉扯中,在這一階段白孝文是恐懼的,與田小娥之間的曖昧并沒有堅定他與宗法觀念決裂的決心,他一直在這兩股力量間徘徊。在奸情敗露后,白孝文也沒有膽識與父親完全決裂,這表現在被趕出家門后面對饑饉,白孝文還硬著頭皮回家向父親借糧。此時白孝文自我認知的建構并未成功,他的自我認知是模糊的、掙扎的,他的人格轉型并不明朗,但這是他轉型的開端,為他接下來的人格轉型提供了契機。
白孝文長于封建禮教與巍巍父權之下,奉行“存天理滅人欲”觀念,本性被壓制甚至被“閹割”,其主體意識被喚醒后,無處發泄的原欲處于持續膨脹和被壓制中,加上與傳統宗法觀念的沖突并未找到適當的宣泄渠道,白孝文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在這樣迷茫的情緒下,白孝文的性格自然而然就呈現出被“閹割”的恐懼與軟弱、“閹割”不徹底的僥幸與不甘,以及取白嘉軒而代之的渴望與仇恨。這是白孝文前期的性格特征及其性格的生成邏輯,如果說偷情東窗事發后白孝文的性格是顛覆性的,那么白孝文早期的一切經歷都是必不可缺的前提,沒有被持續壓制和“閹割”的童年,也不會成就白孝文后期的戲劇性轉變。
3.“代情結”的影響
“代情結”這一理論由霍大同先生于1989年提出,旨在表述一個與俄狄浦斯情結相反的情結。該情結所表述的并非一個馬林諾夫斯基意義上的地域性的“文化情結”,亦非一個貌似不同卻派生于俄狄浦斯情結的情結,而是一個如俄狄浦斯情結一般的、具普適性并在人格結構中起核心作用的基礎情結[9],目的是想指出母親與兒子的關系首先是親代與子代的縱向的、生命傳遞與人格結構傳遞的關系,其次才是女性與男性的關系。同時,相對于西方而言,中國文化對親子關系有更多的強調,代情結更為凸顯,更是中國人的基本情結[10]。在中國文化中,父權至上是顯性的,而代情結是隱性的,且是占優勢的。俄狄浦斯情結與代情結都強調了親代間的代際傳遞,白嘉軒與前期白孝文對傳統禮法的遵循都驗證了代際傳遞的存在,在白孝文接受父親觀念傳遞的過程中,白嘉軒構成了一體雙面的父親角色,即既是“閹割方”也是“認同方”,父親禁止孩子親近女色,孩子通過遵循與認同父親開始“社會化”,各自開始獨特的主體化及性化過程[11]。與俄狄浦斯情結主張“父親主導代際傳遞”不同的是,代情結主張的是“母親主導代際傳遞”。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孕育形成了等級森嚴的宗法制度,“男尊女卑”“嚴父慈母”“男主外女主內”等家庭等級觀念塑造了父權在上、女權在下的社會秩序,在這樣的秩序中,父親充當立法者的角色,母親作為執行、傳遞父權制度的角色。但令人驚奇的是,母親作為一個秩序的傳遞者與跟隨者,同時也是具有獨立于父親功能、自身獨立規則和教育緯度的個體。
在傳統的家庭秩序中,父親承擔著權力與理性的代際傳遞責任,母親則承擔著愛與沖動的代際傳遞責任。在漫長的中國傳統社會中,母親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只是父權的高高在上掩蓋了母親的光輝。中華民族早期形成的母性崇拜的集體經驗作為一種集體無意識遺傳給后人,使他們在作品中無意識地流露出母性崇拜的集體無意識的結果。也就是說,中華民族的心理結構里一直有一種母性崇拜的無意識,只不過它居于無意識深處,并不為我們清醒地認識到[12]。在白孝文的成長過程中,白嘉軒的父愛過于威嚴,少有的溫情與愛來自母親和奶奶,但母親和奶奶都恭順地遵守著白嘉軒的規則,跟父親一樣約束著自己,二人所表現出的母性與獨立性并不強,所以白孝文的人格對這一部分的繼承是有所缺失的。
筆者認為,白孝文人格中并非沒有代情結,而是缺乏具有足夠清晰獨立的母性客體催發他的這一情結。從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思想來說, 人從誕生開始,母親這個形象就以三種形式出現:撫養人成長的母親;根據母親形象選擇的妻子;最后一把土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13]。田小娥似乎扮演了這一角色,代情結的傳遞并非刻板的只能是“母親”才可以完成,“母親”只是這一意義的符號。從這一假設看,田小娥引誘白孝文之所以能成功,并且小娥的死之所以刺激白孝文的性格發生大轉變,不僅僅是因為二人間的情欲關系,更多的是因為田小娥身上的母性與獨立性吻合了白孝文深埋在無意識里的女性特征[14]。在田小娥身上可以尋見白孝文代情結的痕跡。田小娥是白鹿原上唯一的特殊存在,她的一切行為都有悖于倫理,她本人亦不受道德倫理的束縛,白孝文在她身上不只安放了自身的情欲,還看到了自童年就一直缺失的原始的母性關懷。從小娥與孝文相處的兩個空間中,或可發現二人間的深層聯系在于小娥的原始母性和感性與孝文代情結的吻合。在原著中,二人的這種聯系在特定的空間中得以加強,小娥與孝文獨處的空間一處是第一次偷情時的豬圈地,一處是小娥的窯洞。豬圈地是二人試圖突破儒家文化空間的第一次嘗試,如果說這一空間還處于儒家文化的高壓下,那么窯洞就是與儒家文化空間完全隔絕的原始文化空間,是原始文化精神的凝聚空間,原始文化精神中的感性和生命力在這個空間中得以展開。結合《白鹿原》文本,我們看到,這個空間是一個本能的行動域,在其中發生的多是人的本能行為,吃、睡、性以及死亡,這種本能是這個行動域的精神內涵[15],這是一個自然本性濃厚的空間。在這一空間中,小娥與孝文沒有任何世俗束縛,可以縱情享受,可以毫無顧慮變賣家產以供大煙,小娥在這個空間中起到了溫暖的治愈作用,白孝文在小娥身上感受到溫暖、快樂、輕松、拯救的生命力,這些正是白孝文人格中所欠缺的,也是他在飽受道德倫理的戕害時所渴望的。所以,這些“甜情蜜意”“狎昵聲息”彌補了白孝文人格中代情結的缺失,這樣的傳遞是借小娥完成的。
總而言之,父權的不可違逆與被“閹割”的欲望促使白孝文走上一條反叛的道路,從小家庭溫情的缺失使得他在遇見小娥后,在小娥身上瘋狂尋找遺失的溫情,小娥傳遞給孝文從未有過的溫暖與生命力。對于孝文而言,小娥在的地方就是家。在人的整體生命狀態中,在家既是一種本然的真態也是一種實然的常態,與之相應的是“家本位”的存在精神[16]。所以筆者認為白孝文身上的反叛性不夠徹底,還存有對“家”的期盼與眷戀,這份期盼與眷戀被投射到小娥身上,這也能解釋為什么他在后期還會回到白鹿原趴在倒塌的窯洞堆上為小娥痛哭。
三、結語
從“傳統禮法的樣板”到人人唾棄的“敗家子”,再到風光無限卻人性泯滅的投機分子,白孝文的性格生成有一定的先后次序。白孝文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從“族長繼承人——墮落者——乞丐”的身份變化,他的性格也在這一過程中經歷了“敦厚善良——貪婪猶豫——恬不知恥”的變化。作為家族繼承人時,白孝文的人格是虛偽的,他的欲望與行為、內心和外在是背離的,這種分裂造就了他人性上的虛偽,而家族繼承人的身份與被施予的期望加深了他的人性分裂,也加深了他的虛偽。在奸情敗露后,白孝文的人格是無恥的,他心中的禮義廉恥逐漸泯滅,人性原惡的部分被釋放并逐漸膨脹,他無所顧忌地與小娥淫亂、抽大煙、賣門房、災荒時回家向父親借糧、任由妻子被餓死、毫無羞恥心吃舍飯。當上保安團團長后,他的人格特征是陰狠的,搭上權力的東風后白孝文日益膨脹的人性之惡促使他作惡不斷,形成鮮明的人格特征,設計殺害黑娃、將鹿子霖投入大獄幾近致死、槍殺提拔培養他的張團長等,失去了道德倫理的約束,得到了權力和虛榮的加持,白孝文任由內心惡意瘋長,一步步成為陰鷙無情的陰謀家。惡總是藏在善的背后,白孝文的性格是在“絕境”求生后開出的惡之花。白孝文對禮法的背棄、利用、顛覆都在暗示著中國封建禮法體系這座大廈已經走向傾覆的末路,從赫赫揚揚到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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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約編輯 張? 帆)
作者簡介:馬清瑤,西南大學美術學院,研究方向為藝術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