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羽雅,賴炘懿,林潔
溫州醫科大學,浙江 溫州 325035,1.組織部;2.精神醫學學院;3.公共衛生與管理學院
隨著新冠肺炎疫情進入防控常態化階段,一線醫務人員為滿足疫情防控與醫療衛生需求,需要長期處于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環境;同時他們亦是特殊易感人群,時刻面對高暴露風險等強大的心理應激源[1-2],因此,有必要關注一線醫務人員隨疫情變化而產生的心理反應慢性化發展[3-4],以便保障其心理健康與醫療衛生服務質量。大量研究發現,一線醫務人員容易在抗擊疫情過程中出現各種適應不良,產生倦怠、恐懼、焦慮、抑郁等多種消極情緒與出現失眠、軀體化癥狀等問題[3-5]。其中,焦慮和抑郁最為常見;同時,相較其他職業人群,我國醫務群體睡眠問題亦更為嚴重[6-8]。
一線醫務人員的心理健康受到疫情與心理因素等的多方面影響。疫情相關因素包括,由疫情導致的醫務人員職業壓力的上升(如過度勞累)[1-2,9-10]以及相應保護因素的作用(如充足的醫療資源)[12]。在心理因素上,最常提及良好的家庭、伙伴、同事關系與支持[9,11-12]。然而,目前的研究多集中于疫情暴發時一線抗疫人員的心理健康(如2020年1—3月)且測評診斷工具多樣化[1-11],尚需更新與補充疫情常態化時期的相關研究[13]。綜上,本研究擬探討新冠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溫州地區一線醫務人員心理健康狀況及影響因素,為保障醫務人員職業勞動的心理健康、制定相應有效措施提供實證依據。
1.1 研究對象 選取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浙江省溫州市馳援上海或參與本地核酸檢測、方艙醫院的一線醫務人員。采用方便取樣方法,于2022年3—4月邀請符合條件者通過問卷星平臺(https∶//www.wjx.cn/)填寫在線問卷,受試醫務人員提交問卷即表明同意參與。共回收581 份問卷,剔除作答時間在2 min以內和30 min以上的不認真作答問卷23份,最后得到有效問卷558份,有效率為96.04%。
1.2 研究工具
1.2.1 影響因素
1.2.1.1 人口學信息調查:包含性別、年齡、學歷、職務、工作年限、身體狀況等。
1.2.1.2 工作壓力量表:采用ZHANG等[10]編制的工作壓力量表評定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的工作壓力(強度、時長、難度、風險度)。采用李克特5點計分(1=“極低”,5=“極高”),分數范圍為4~20分,總分越高表示工作壓力越大。該量表在中國抗疫醫務人員中的信效度良好[10]。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4。
1.2.1.3 社會支持量表:采用ZOU等[9]編制的社會支持量表對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得到的支持情況(分別源自家人、朋友、領導、同事、心理健康工作者的支持)進行評分。采用李克特5點計分(1=“幾乎沒有”,5=“非常多”),分數范圍為5~25分,總分越高表明得到支持的水平越高。經驗證,該量表適用于中國抗疫醫務人員[9]。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82。
1.2.1.4 工作-家庭沖突問卷:本參考KIM等[14]研究修訂并編制一個條目的工作-家庭沖突問卷(條目內容:您感覺工作和家庭之間存在沖突嗎?)以評估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工作與家庭之間沖突的程度。采用李克特5點計分(1=“沒有”,5=“一直有”),得分越高表明感受到來自工作與家庭的沖突越嚴重。
1.2.2 心理健康狀況
1.2.2.1 焦慮-抑郁量表:抑郁-焦慮-壓力量表簡版(the depression anxiety stress scale,DASS-21)由LOVIBOND等[15]編制,其中文版由龔栩等[16]修訂。本研究采用其中的焦慮和抑郁分量表評估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的焦慮和抑郁情緒。2個分量表各含7個條目,采用李克特4點計分(0=“不符合”,3=“總是符合”),得分越高預示該癥狀越嚴重。DASS-21在國內研究中信效度較好[17]。本研究中,焦慮和抑郁分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均為0.89。
1.2.2.2 失眠量表:采用MORIN[18]編制、白春杰等[19]修訂的失眠嚴重程度指數量表(insomnia severity index,ISI)評估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失眠的嚴重情況。包含7個條目,采用李克特5點計分(0=“無/很滿意/沒有干擾/沒有”,5=“極重度/很不滿意/很多干擾/很多”),分數范圍為0~28分,總分越高表明失眠越嚴重。已有研究證實,該量表在中國使用的信效度較好[20]。本研究中,該量表的Cronbach’s α系數為0.93。
1.3 統計學處理方法 采用SPSS22.0進行統計分析,正態分布計量資料采用±s表示,非正態分布用M(P25,P75)表示。采用方差分析和非參數檢驗比較變量差異;采用Spearman相關分析探討工作壓力、社會支持、工作-家庭沖突、焦慮、抑郁與失眠等變量間的相關性;采用Pea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探討年齡與焦慮、抑郁及失眠得分的相關性;采用逐步線性回歸分析焦慮、抑郁和失眠的影響因素。P<0.05為差異有統計學意義。
2.1 人口學基本情況 在558名一線醫務人員中,男性146人(26.16%),女性412人(73.84%);年齡18~63歲,平均(32.72±8.49)歲;大專及本科學歷474人(84.95%),碩士學歷83人(14.87%),博士學歷1人(0.18%);護士295人(52.87%),醫師170人(30.47%),技師93人(16.67%);工作年限≤3年131人(23.48%),>3~5年124人(22.22%),>5~10年93人(16.67%),>10年210人(37.63%);自我報告身體狀況優秀的131人(23.48%),良好305人(54.66%),一般110人(19.71%),較差12人(2.15%)。
2.2 一線醫務人員的工作情況、社會支持與工作-家庭沖突評分 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受邀調查的一線醫務人員認為其工作強度較高,工作難度較低(F=1 126.84,P<0.001)。在社會支持方面,來自家人的支持水平最高,來自心理健康工作者的支持水平最低(F=769.20,P<0.001)。在工作與家庭的沖突上,大部分醫務人員都感受到一定程度的工作-家庭沖突。見表1。

表1 一線醫務人員的工作壓力、社會支持和工作-家庭沖突評分(n=558)
2.3 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抑郁、失眠癥狀 558名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癥狀檢出率為50.18%,抑郁癥狀檢出率為48.75%,失眠癥狀檢出率為63.80%。具體見表2。

表2 一線醫務人員焦慮、抑郁、失眠癥狀的檢出情況(n=558)
2.4 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抑郁、失眠癥狀與人口學差異分析 將人口學變量中分布較少(研究生學歷、身體狀況的一般與較差者)的分組合并后,檢驗一線醫務人員心理狀況的人口學差異。Pearson相關性分析結果顯示,一線醫務人員的年齡與焦慮(r=0.07,P=0.16)、抑郁(r=0.04,P=0.41)及失眠得分(r=0.07,P=0.10)相關性不顯著;女性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水平顯著高于男性(P<0.05);大專及本科學歷者的焦慮(P<0.01)與抑郁(P<0.01)較高,失眠(P<0.001)愈多;護士的焦慮(P<0.001)、抑郁(P<0.05)和失眠(P<0.01)較其他一線醫務人員更嚴重;工作3年及以下的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P<0.001)、抑郁(P<0.001)以及失眠狀況(P<0.001)都更低;身體狀況越差者的焦慮(P<0.001)、抑郁(P<0.001)水平更高,失眠(P<0.001)狀況更嚴重。見表3。

表3 一線醫務人員焦慮、抑郁、失眠得分的人口學差異[M(P25,P75)]
2.5 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抑郁、失眠癥狀的相關分析與回歸分析 Spearman相關分析結果顯示,所有變量間均有相關性;其中,焦慮、抑郁、失眠三者之間呈顯著正相關(P<0.001),并都與工作壓力(P<0.001)和工作-家庭沖突(P<0.001)呈正相關,與社會支持呈負相關(P<0.001),見表4。

表4 一線醫務人員心理健康狀況各變量的相關性
以焦慮、抑郁、失眠為因變量,以人口學變量、工作壓力、社會支持、工作-家庭沖突為自變量,進行逐步線性回歸分析。首先,方差膨脹系數VIF值介于1.14~2.37,不存在多重共線性問題。進一步分析發現,以焦慮為因變量時,護士、一般及較差的身體狀況的影響達顯著性水平;工作壓力、社會支持與工作-家庭沖突被納入回歸方程,其中社會支持系數為負向,其余為正向,所有自變量可解釋焦慮得分變異的25.30%。將抑郁作為因變量,工作年限為>3~5年、一般及較差的身體狀況存在顯著性影響;工作壓力、社會支持和工作-家庭沖突納入回歸方程,僅社會支持系數為負向,其余為正向,可解釋抑郁得分變異的27.02%。選擇失眠得分為因變量,護士、工作年限為>5~10年、一般及較差的身體狀況呈顯著性影響;工作壓力、社會支持與工作-家庭沖突納入回歸方程,社會支持系數為負向,其余為正向,納入的自變量解釋了失眠得分變異的18.49%。見表5。

表5 一線醫務人員焦慮、抑郁、失眠影響因素的回歸分析
3.1 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一線醫務人員的心理健康狀況 本研究發現一線醫務人員的焦慮、抑郁與失眠的檢出率(50.18%、48.75%、63.80%)均高于以往溫州地區的研究(41.2%~49.3%、31.3%~35.2%、39.1%%~46.7%)[7,9-10],但焦慮和抑郁低于武漢地區(20.1%~60.14%、12.7%~73.91%)[6]。檢出率的差異可能來自于:①時空的差異。上述研究皆于疫情暴發時期(2020年1—3月)取樣,同時武漢是當時疫情最嚴重的地區;此外,本研究采樣時為疫情防控常態化時期卻正逢溫州市蒼南縣出現本土陽性病例。有綜述反映全球范圍也存在顯著的異質性,疫情期間新加坡醫務人員焦慮患病率為7%,意大利高達57%;新加坡的抑郁患病率為9%,而中國達51%[12]。②方法與表述的差異。各研究中樣本量、使用的評估工具、數據分析方法的不同以及數據報告的格式也會影響結果[6,9]。如有研究會將輕度和中度癥狀數據分別呈現,有的只作輕度與重度的區分[6]。本研究中,三者檢出率較高的結果可能說明當零星、反復出現本土疫情時,醫務人員在保證日常防控工作順利開展的基礎上,仍需及時落實緊急排查、消殺等管控措施,短時間工作壓力激增,睡眠質量受到影響,容易職業倦怠,出現焦慮、抑郁等情緒問題。
3.2 一線醫務人員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心理健康的影響因素 本研究發現,非研究生學歷、護士、工作年限較長、身體狀況差、工作壓力大以及較多的工作-家庭沖突是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一線醫務人員心理健康的風險因素,較高的社會支持則為保護因素。以往研究發現,更高學歷的醫務人員可能同時承擔疫情防控及科研等多項任務,心理負擔更重[4]。這與本研究結果不同,可能是因為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溫州市強調基層醫療機構疫情防控的“哨點”作用,更多本科及以下學歷的基層醫療工作者投身常態化核酸檢測等排查與加固工作;他們的工作地位提升的同時精神壓力大增,睡眠作息難免受到影響。與大部分研究[2-3,5,11]結果相同,護士更容易受到焦慮、抑郁與失眠的困擾。這可能由于
護士的主要職能是直接為患者提供疾病治療與日常護理,工作強度與感染風險較其他醫務工作者更高。工作年限為>3~10年的醫務人員更易出現抑郁、失眠問題,工作3年及以下者心理相對健康。這與以往研究結果相似[1,4-5],工作年限較長者往往意味著工作經驗更為豐富而在疫情防控中承擔更多責任,且極大可能面臨工作與家庭雙重壓力,以致更易產生消極情緒,出現身心問題。此外,本研究再次證實身心健康存在緊密聯系,身體健康狀況較差的醫務人員自評的心理健康水平也相對更低[10]。或許歸于雌激素變化、情感體驗等性別差異[2-3,5,12,21],女性醫務人員的焦慮水平高于男性,其心理健康狀況尤需重視。
進入疫情防控常態化期間,由于溫州始終嚴格落實防控措施,一線醫務人員工作壓力水平較高,工作強度大,與疫情最初暴發時期的差異不大[10];所幸熟能生巧,醫務人員經過培訓,熟練掌握相關知識技能,自我感覺工作難度降低。疫情防控救治作為醫務人員的本職工作,長時間、高強度、高風險的工作模式,需要臨時適應的醫療工作環境以及疫情下特殊的醫患溝通等職業壓力源容易誘發他們頭痛、睡眠障礙等多種身體疾病,增加產生消極情緒反應的風險或觸發慢性應激狀態[1-6,8-10]。本研究還發現,醫務人員的家庭生活也受到疫情之下工作內容變化的影響[6],尤其疫情防控常態化時期持續頗久,若兩者難以平衡,缺乏合理的調節方式,會促發焦慮、抑郁等消極情緒,影響睡眠質量。在疫情防控常態化階段,家人、朋友、同事和領導的支持是醫務人員重要保護因素[11,13]。當前結果支持社會支持緩沖理論,說明受人關心的醫務人員能更好地緩解疫情期間工作應激產生的負性作用[1,9],而在缺乏支持的醫務人員中更多地出現焦慮、抑郁等情緒問題[21]。
3.3 對策與建議 抗疫一線醫務人員是人民生命健康的守護者,他們的心理健康也需要完善的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系統作為保障。基于本研究結果,相關部門及人士可相應為該階段一線醫務工作者提供有效的心理健康援助或干預措施。首先,政府及醫療衛生機構注重優化人力資源配置,緩解一線醫務人員工作壓力。2023年1月新冠病毒感染調整為“乙類乙管”,一線醫務人員面臨的工作強度與暴露風險不減,更需通過合理排班等方法減輕其工作壓力。其次,合力構建一線醫務人員的社會支持系統。家屬朋友及時地關心、問候,給予精神支持;同事之間可建立伙伴系統,借助抗疫情誼緩沖負面情緒和壓力[13];醫療后勤部門開展發放節日補貼、家庭禮包等關懷活動,幫助提升一線醫務人員感知社會支持并減少其工作-家庭平衡的沖突感。最后,需要增強心理健康工作者的作用:①對一般一線醫務人員采用針對性心理治療手段,如嘗試可有效改善醫務焦慮及抑郁癥狀的正念減壓療法[22];②對確診心理疾病者則采取藥物治療,并輔以心理治療。總的來說,本研究發現疫情防控常態化階段醫務人員焦慮、抑郁和失眠的檢出率較高,工作壓力與工作-家庭沖突較大。基于此,政府與醫療衛生機構應對醫務人員心理健康狀況保持高度關注,并聯合心理健康工作者,及時、有效地為其提供心理支持與干預;同時,充分利用醫務人員的社會支持系統,多管齊下,以避免工作壓力等慢性應激源威脅醫務人員的身心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