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丹
1956年8月一個清晨,日本舞鶴港,一艘開往天津的輪船正待起航。
這年初,中國政府發出了“向知識進軍”的號召,一批海外華人知識分子響應號召,準備回國參加建設。日本早稻田大學法律系畢業生、中國留日同學總會主席郭平坦也在其中。
郭平坦開心地忙前忙后,幫著大家搬運行李,妻子陳富美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面色沉重地站在一邊。她感到前路茫茫,離愁別緒涌上心頭,忍不住啜泣起來。郭平坦安慰她:“不用哭,明年就回來看媽媽。”
沒想到,此去一別就是22年。1978年年底,夫婦倆以中國駐大阪總領事館領事和助理領事的身份雙雙再到日本時,兩人的父親都已不在人世,郭平坦的母親也未及與他謀面就病逝了。
又是近20年后,郭平坦卸任“全國臺聯”副會長之職后,才終于有機會回到自己出生的臺灣,祭掃父母之墓。
2022年2月5日,郭平坦在北京去世。他留下遺囑,要將一部分骨灰葬在父母身邊。
1956年回國之初,郭平坦本以為會被安排從事國際法相關工作,結果被分配在一個保密性的中央機關從事對日研究,對外稱是日語翻譯。東京女子美術學院附高畢業的陳富美被分配在北京市商業局樣品加工廠服裝設計室。
分給郭平坦夫婦的是四合院角落一間沒有窗戶的狹小偏房,水龍頭和廁所都在室外。他們夜里上廁所不知道需要披棉襖,穿著睡袍就出去了,凍得夠嗆。陳富美大年初一穿了一身在國外很時尚的白色西服,但鄰居以為她家里出了事。她買了個漂亮的盆子用來裝大米,后來才得知是便盆。
郭平坦的月工資是86.5元,陳富美是55元,給海外親人寫信一封郵資就要三塊五,讓他們很舍不得。郭平坦逐漸變賣了金表等值錢物件。
郭平坦的領導和同事都是經過革命戰爭的老干部。他們雖然學歷不高,但政治思想水平和調研能力都非常強,他這樣的早稻田大學研究生在他們面前算是連門兒都沒進,要從頭學唯物論和辯證法。他們手把手地教他,他有時轉不過彎,會挨一頓批評,但事后老干部們又會向他道歉,解釋說這是“恨鐵不成鋼”。
那是一個朝氣蓬勃的年代。雖然物質條件與日本差距很大,但在這里他們覺得受到平等對待,一視同仁,很快適應過來。
“反右”等運動之風沒有刮到郭平坦一家身上。但1964年,郭平坦突然被調往青島,仍在同系統工作。他事后才得知,有海外關系、臺灣關系、出身“不好”的人被認為不再適合在一些中央機關工作。
“文革”開始后,郭平坦一時難以理解,只覺得哪里不對。好在他個人歷史清白,一心埋頭工作,不去“造反奪權”,因此沒人來整,躲過一劫。
陳富美在青島震泰國營服裝店工作,單位有人貼出大字報批判她,說她設計的服裝屬于“四舊”。她看不懂這些大字報,也想不通,一度患上了抑郁癥,住進了精神病院。這期間,她一心讀毛澤東著作,還教病友們學裁縫。
進入70年代,隨著中美關系破冰、中日恢復邦交等外交戰略調整,海外關系、臺灣關系重新變成了有利于開拓新局面的“好關系”。
1972年中日恢復邦交談判時,郭平坦被借調到外交部,工作了三個多月。1973年中日漁業協定談判期間,他又到農林部幫忙了半年。1975年,他正式從青島調回北京,以中國旅行總社亞非處副處長的公開身份,做華僑和臺胞的聯絡工作。
1978年12月15日,郭平坦被任命為中國駐日本大阪總領事館領事,分管僑務工作,那天正是《中美建交公報》發布之日。陳富美被任命為領事助理。
郭平坦的母親在臺灣得知他做了外交官非常開心,張羅著給陳富美做了旗袍。她本想到日本探望兒子,但1980年5月突發腦溢血去世。陳富美則在大阪見到了久違的母親和弟弟、妹妹。
郭平坦剛一上任,就趕上全國人大常委會于1979年元旦發布《告臺灣同胞書》。《告臺灣同胞書》表示,“我們寄希望于1700萬臺灣人民,也寄希望于臺灣當局”,歡迎臺灣同胞回大陸探親、訪友、旅游。這標志著中央對臺工作方針的重大轉向:從“解放臺灣”轉為“和平統一”。
沒過幾天就有一位50多歲的浙江籍臺胞從臺灣來到大阪總領事館,他聽到《告臺灣同胞書》后立即下決心回大陸和分別多年的妻兒團聚。郭平坦報回國內,當即獲得批準,不到一個星期就把這位臺胞送上了飛往上海的飛機。此后,不斷有臺胞來申請回大陸居住,郭平坦一一幫他們辦理好手續。

2020年10月12日,全國臺聯原副會長郭平坦在家中,面對前來慰問的全國臺聯工作人員侃侃而談。攝影/徐波
不久又來了一位臺胞,他已在臺灣有家有業,希望回大陸看望父母后再返回臺灣。當時臺灣當局嚴禁臺灣居民到大陸,日方對臺灣居民只發一次有效的出入境簽證。郭平坦仔細研究日本的出入境管理條令后發現,其中有一條72小時過境免簽的規定。只要事先買好國內到日本的回程機票,再買一張從日本回臺灣的機票,兩張機票間隔不超過72小時,就可以免簽入境日本并返回臺灣。按照這一辦法,這位申請者回大陸后,平安無事地返回了臺灣。
郭平坦照此辦理幾次后,臺灣特務部門發現了此事。他們通過從日本赴大陸的乘客名單,找到了那些回過大陸的臺胞,沒想到這些人一口承認,還反問“我回老家看父母有什么罪”。這些人多以賣豆腐、賣面條等為生,沒什么財產可供沒收,臺灣當局只好不了了之。
探親之外,單純想赴大陸觀光旅游或是做生意的,郭平坦也一步步突破,都辦理成功。這些人回去后都受到熱情接待,而且發現確實來去自由。因此,經由郭平坦之手回大陸的臺胞一年比一年成倍增加。
作為僑務領事,郭平坦經常出席僑界的各項活動,給僑團介紹國內形勢。他8歲隨家人移居神戶,陳富美在東京出生,兩人做這項工作得天獨厚。
時值改革開放初期,海外華人普遍不了解大陸,顧慮重重。郭平坦就利用自己的國際法專業知識,建議他們可通過香港公司到大陸投資,并且對適合大陸的投資項目給出建議。他還利用同學關系,邀請日本松下電器創始人松下幸之助等商界名人到大阪領事館洽談,邀請他們赴華投資。
1983年1月,一位年輕男子打來電話,約郭平坦于星期六下午4點在大阪鬧市區的百貨商店大丸和十合之間的小馬路邊見面。郭平坦答應了,但突然想起對方并未提起見面時如何相認,便追問:“我不認識你,你怎么認識我?”對方慌忙掛斷電話。
前幾年東京曾發生金大中被韓國特務綁架事件,郭平坦詳細研究過其經過,對這種事保持著敏感。這次,這個男子指定的地點是在一條東西向的單行道上,往西十多米就到大干線,再開車十多分鐘就到大阪港口,如果有幾個人開車來把他架入車內,一旦弄上船,兩三天就能到臺灣。
郭平坦決定不去赴約,并向領事館領導匯報了此事。不到一周,國內發來緊急電報,通知他立即離職回國。到北京后領導告訴他,據悉臺灣情治部門計劃綁架他,因此把他叫了回來。他慶幸自己躲過了一場可能的大難。
回國后,郭平坦1984年進入全國臺聯工作。
全國臺聯全稱為“中華全國臺灣同胞聯誼會”,1981年成立。當時中共中央對臺工作領導小組剛成立不久,組長鄧穎超和副組長廖承志設想,成立一個比較中性的民間組織,帶有同鄉會性質,作為黨和政府聯系臺胞的紐帶和橋梁。
全國臺聯的創會會長是林麗韞。她與郭平坦一樣,出生于臺灣,成長于日本,新中國成立之初歸國。她曾是周恩來最倚重的日文翻譯,1973年在中共十大上當選為中央委員,此后連續六屆當了30年中央委員。
進入全國臺聯后,郭平坦主要負責聯絡工作,1985年被選為專職副會長。
那時兩岸依然處于隔絕狀態,開展對臺工作的重點是海外臺胞,辦法主要是“走出去”和“請進來”。
郭平坦曾回憶,當時很多海外臺胞既反對國民黨獨裁,又對大陸不了解,有種普遍的傾向是臺灣人“自己來”。臺聯會經常在美國臺胞家里舉辦聚餐座談會,有時十幾個人,有時二十幾個人。郭平坦在學生時代就是辯論專家,時常與對方進行說理、辯論。
在“走出去”的過程中臺聯會發現,海外一度高漲的愛國運動陷入了低潮,那些曾經的“保釣”“統運”積極分子隨著年齡增長士氣漸漸走低,于是想到把他們“請進來”,重新凝聚士氣。
1985年6月,臺聯會在北京西苑飯店舉辦了“大陸與臺灣”研討會,邀請當年的“保釣”積極分子70余人回國參加。鄧小平、胡耀邦、鄧穎超、楊尚昆等領導人接見了與會者,直接回答了他們關切的問題,讓這些老統運們士氣重振。之后,他們在美國成立了“亞美文化協會”等組織,成為臺聯會與美國臺胞聯系的渠道。
這年8月,臺聯會還在廈門鼓浪嶼組織了第二屆“臺灣的將來”研討會。第一屆是1983年在北京香山飯店舉行的。加拿大西蒙·弗雷澤大學政治系教授郭煥圭是連戰的學長,與廖承志早有交往,在學術界人脈廣泛,受托組織了海外臺籍學者來參會。
郭煥圭在為這兩次研討會出版的《“臺灣之將來”學術討論會論文集》所寫的序言中深情回憶道,廖承志可以說是這個研討會的發起人,1982年正是他鼓勵學者們不帶成見地去討論臺灣的前途問題,遺憾的是他在第一屆研討會舉辦前幾個月仙逝了。楊尚昆等領導人也給了這個研討會極大的支持,但對議題、討論內容等從未干涉過,可見他們愿意聽取各種意見的開明態度。按照與會者的約法三章,會后出版的論文集“一字不改、半字不加、只字不減”。
全國臺聯承擔了這兩次研討會的后勤工作,包括會務和會后的游覽。一位參會者回憶,海外學者與家屬一同游覽了西安、桂林、廣州、杭州、上海等地,臺聯的服務工作“無微不至,讓我們深受感動”。
郭平坦經常陪來訪的臺胞去人民大會堂、中南海紫光閣、釣魚臺等處,請國家領導人或相關部門領導會見他們,還常帶他們品嘗北京名菜。最忙時,他曾在一周之內陪吃全聚德烤鴨達五次之多。
1985年10月,郭平坦和復旦大學教授鄭勵志前往美國參加“臺灣與大陸同桌會議”,會后突然被邀請參加全美臺灣同鄉會舉辦的“臺灣前途研討會”。當時的形勢是香港問題已解決,鄧小平提出的“一國兩制”受到巨大關注。受邀學者包括三方:紐約大學政治系教授熊玠等被認為代表國民黨的觀點,彭明敏等持“臺獨”“自決”觀點,郭平坦和鄭勵志被認為代表中共觀點。這種打擂臺式的公開研討會還是第一次,他們決定接受挑戰。
10月2日下午,“擂臺賽”在紐約皇后區的希爾頓飯店打響。
郭平坦發言說,臺灣最重要的是穩定,當前臺灣投資意愿低落,資金外流,都是由于對臺灣的前途缺乏信心所產生的。中國共產黨提出的“一國兩制”“兩岸三通”等方針政策是符合實際,也是尊重臺灣民眾意愿的。他還針對彭明敏等人的觀點進行了針鋒相對的反駁。
在記者和聽眾提問環節,一些人有備而來,進行挑釁,大談所謂大陸人權問題,主持人提醒他們“要發問,不要發表意見”。挑釁者拿出所謂“中共統戰部、中宣部對臺工作座談會紀要”的“絕密文件”,聲稱中共密謀在臺灣鼓動革命、掀起暴動,臺聯也參與了此事。郭平坦說,自己是臺聯會負責宣傳的副會長,如果有此事,自己不會不知道,這純屬捏造。對方說手里有林麗韞給臺灣人士的親筆信,可以證明存在這樣一份文件。郭平坦說自己很熟悉林麗韞的筆跡,可以來做鑒定,讓對方出示信件。見對方拿不出東西來,郭平坦又說,不敢拿出來說明也是假的。這引起了一片掌聲和笑聲。
會后,美國的所有八家華文報刊均以大篇幅報道了這次研討會,一些媒體甚至全文刊登了各方的辯論,日本和中國臺灣地區都有不少人看到了報道,從而使中共的主張為更多人所了解。郭平坦后來欣慰地說,這次“發揮較好”,實際上是因為有不少朋友提供情況,出了主意。
1985至1987年是臺聯會海外聯誼的高峰時期,每年派出六七個團赴美訪問,應邀回國參訪的臺胞每年達20多個團組、三四百人之多。郭平坦曾回憶,在海外活動中他們接觸到許多島內的“統派”和“黨外”人士,交了不少朋友。那時臺聯會與方方面面的人都保持了接觸,包括“臺獨”分子,90年代與民進黨打交道的基礎實際上也是80年代在美國開始打下的。
1987年11月,臺灣當局終于部分開放島內民眾赴大陸探親。這年的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上,臺聯推選的費翔成為登上春晚的第一位臺籍歌星,轟動一時。接著,文章、潘安邦、蘇芮、潘佩蕾等臺灣藝人年年登上春晚,兩岸交流日益頻繁。
在擔任全國臺聯副會長10年之后,郭平坦于1995年退休。這年9月,臺聯安排他帶領中央樂團少年合唱團到臺灣訪問演出,這是他1941年離開臺灣后第一次回到故鄉。他與兄弟姐妹們一起去淡水祭掃了父母之墓。
2008年6月,兩岸簽署《海峽兩岸關于大陸居民赴臺灣旅游協議》,實現了“三通”。第二年5月,全國臺聯組織“大陸老臺胞返鄉謁祖文化巡禮參訪團”,成員是全國臺聯第一至第四屆會長和副會長,即林麗韞、彭騰云、鄭堅、郭平坦、徐兆麟等人。一些人驚呼,大陸統戰高手“大搖大擺”地過來了,郭平坦則說,是地道的臺灣人堂堂正正地回鄉來了。
在這次巡禮中,郭平坦最深的感受是,民間信仰扎根于臺灣民眾之中,而其淵源則來自于大陸,這是雙方不可能割斷的紐帶。
晚年,郭平坦和陳富美攜手周游了30多個國家。不出去時,他們就在北京家里,守著客廳里的兩張桌子,郭平坦伏案寫作,向有關部門建言,陳富美在一旁畫時裝設計圖。客廳墻上掛著周恩來詩作《雨后嵐山》,是廖承志親筆書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