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鋒
提要:空間是理解社會的重要維度。傳統社會地域和空間高度一體化,進而也與時間不可分割。由于技術的推動,現代社會的空間發生了結構性變化,即時間與空間相互分離。數字社會的空間已經不同于地理意義上的空間,即它日益呈現出虛擬空間、流動空間和編碼空間的特點,且這種空間更多地成為一個全息空間。空間構成的根本變化使得數字社會的空間需要根據構成數字社會空間的基礎要素——代碼來進行治理,這就需要在代碼的基礎上對整個社會治理體系進行重塑。
空間是社會構成的重要維度。如果說傳統社會的空間更多地是物理意義上的地理空間的話,數字社會的空間則更多地表現為虛擬空間、流動空間和代碼空間。如果說工業社會是經時空分離并且按照時間來進行組織的話,數字社會的時空則表現為空間的流動性及因此而來的無時間之時間。無時間之時間并不意味著時間的消失,而是因為空間的流動性造成時間的無時間化,由此而產生的后果則是需要我們基于空間的流動性及代碼化去重構社會治理的基本架構。
空間是社會的重要維度。按照卡斯特的說法,空間就是社會。空間首先表現為地理空間,即我們在經驗中所感受到的地域意義的空間,這種空間天然與地點相聯系。“在前現代社會,空間和地點總是一致的,因為對大多數人來說,在大多數情況下,社會生活的空間維度都是受‘在場’的支配,即地域性活動支配的。”(1)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譯林出版社,2000年,第16頁。“16世紀以前,人們基本上只在一定的范圍內活動,超過這個范圍的世界究竟有多大,是什么樣子,對此人們了解很少,也沒有非了解不可的理由。……地理大發現改變了人類的空間關系,也改變了人類對世界的認識。”(2)馮雷:《理解空間——20世紀空間觀念的激變》,中央編譯出版社,2017年,第7頁。在傳統社會,地域和空間保持著高度的一致性,生活環境的封閉性和高度地域性,使得人們的生活空間只能維持在一定的地域內。在這樣的生活場景中,地域與空間高度重合。
如果說在傳統社會,空間與地域保持著一種天然的聯系,那么,現代社會則意味著地域與空間的分離。“現代性的降臨,通過對‘缺場’(absence)的各種其他要素的孕育,日益把空間從地點分離了出來,從位置上看,遠離了任何給定的面對面的互動情勢。在現代性條件下,地點逐漸變得捉摸不定:即是說,場所完全被遠離它們的社會影響所穿透并據其建構而成。”(3)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第16、15頁。按照吉登斯的說法,現代社會通過脫域和專家系統,即一套抽離化機制成功地使空間從地理空間拓展為社會空間。不同于傳統社會,在現代社會,空間不再與地域高度一致,空間不僅成功地與地域相分離,而且使自身得到了拓展。
從國家治理的角度來看,作為權力展示的形式,國家在其統治范圍內要維護一定的秩序,就必須展現出它對空間的控制。然而,空間的拓展帶來了治理難題。如果不考慮其他因素,空間的拓展帶來國家控制力的下降。這是因為,在傳統社會中,空間的地域性意味著治理關系的在場性,這就是說,在場表明與治理相關的各種信息是可以方便獲取的。然而,隨著空間的延伸,治理逐漸由“在場”轉向“不在場”。對治理者來說,空間的延伸就意味著距離的延長,由缺場而產生的困擾在于信息的缺失或者信息的不對稱,這就使得控制變得日益困難。一方面,空間意味著距離,距離的延長使得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需要增加時間,這種時間在傳統社會的交通方式下變得非常漫長;另一方面,對國家治理來說,當空間代表一種秩序時,這種秩序是以控制的形式體現出來的,而空間的擴展也使得整個社會的控制變得非常困難。諸如信息的獲取、資源的投入等都因為地理空間的限制而制約了國家的控制能力。中世紀歐洲馬背上的國家及古代中國地方的經常反叛都說明了這個問題。對國家治理來說,能夠盡可能地以最短時間到達特定地點就成為實現有效治理的前提性條件。
空間意味著鄰近性和連續性。相鄰的兩個點構成了空間的典型樣式。顯然,無論是從地理空間還是從社會空間來看,從一個地點到另一個地點都意味著時間。這也就是說,時間和空間是兩個相互參證、相互確證的維度。時間以空間為確證,空間由時間來說明。在某種程度上,我們說,時間與空間構成社會的兩個基本維度。在傳統社會中,地域和空間高度統一,因而時間也就和地域、空間有著天然的親緣關系。工業社會中的時間雖然從空間中獨立出來,但這種空間依然是地理空間。也就是說,獨立出來的時間只是自然時間,是作為社會建構形式的標準時間。而這種自然時間依然離不開空間,它和空間相互確證。時鐘的發明使時間從空間中分離出來,時間成為自然時間。(4)安東尼·吉登斯:《現代性的后果》,田禾譯,第16、15頁。這也就是說,作為建構社會秩序的自然時間從地域性空間中獨立出來,成為一種獨立的設置,整個社會日益按照時間組織起來。整個社會日益把時間標準化,時間成為整個社會進行管理的基本準則。管理的效率要求就意味著如何盡可能地縮短時間。事實上,整個工業社會管理的核心原則就在于如何提高效率。在這里,時間成為管理有效與否的判斷標準。
從國家治理的角度來看,社會的良序化離不開空間的有序化,而要達到空間的有序化就不能不在時空分離的條件下,以時間的標準化并且把時間作為普遍的社會組織和管理方式來實現。在吉登斯看來,“時間表是最重要的現代組織手段之一,它要求并且刺激著以數量化的時間來調節社會生活,這種方式是以前的社會所沒有的。……一個時間表就是一種時—空秩序設置,而時—空秩序設置則是現代組織的核心。”(5)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力濤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第215頁。在這里,吉登斯所說的時間是標準化時間,即從地域中分離出來的自然時間,這成為現代社會普遍采用的社會組織形式,即用時間來組織社會。時—空分離通過抽象化、統一化的時間安排借助于抽象的符號系統和專家系統又得到形式上的統一。按照時間來組織生產和生活,在某種程度上也成為國家控制社會的一種重要方式。時間不僅是構成社會的一個維度,同時也成為國家控制社會的重要手段,按照時間來組織生產和生活,使社會生活趨于標準化。這個標準就是客觀時間,且這個時間一定是唯一的。
在由時間組織的社會中,時間從自然時間向社會時間轉變所帶來的后果是空間重要性的降低。由于技術的推動,對現代人來說,“空間就只是一個抽象的、空洞的距離,是用飛行所持續的時間來衡量的。現代的旅行者與時鐘做斗爭,因為他們必須要到達中轉站和遵守約定的期限,而不再與空間作對,因而,在這里也反映了在定位維度中從空間優先向時間優先的轉變。”(6)哈爾特穆特·羅薩:《加速:現代社會中時間結構的改變》,董璐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119頁。由于通信技術的發展,特別是現代電子通信技術的發展,空間的重要性日益下降。在網絡空間中,信息、數據以光速流動。“遠在天邊”和“近在眼前”之間的差別已經失去了意義,我們所熟知的物理空間對數據來說,其約束性基本上不起作用了。鮑曼對空間的判斷有些絕對,但顯然他也注意到了現代社會空間重要性的下降以及隨之而來的變化。
空間是社會的展現形式,對空間的有效控制成為國家治理的題中應有之義。為了實現有效控制,對國家來說,時間變得異常重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到達某一特定地點,才能實現有效控制,這也成為國家控制能力的具體體現。因而,現代國家為維持既定秩序,必然會按時間來組織整個生產和生活。要實現對社會的有效控制,必須壓縮時間以克服空間距離產生的困難,這變得至關重要。而空間的拓展又需要國家權力能夠有效地從不在場變成在場,即克服由空間距離產生的阻隔。這樣,如何從一個地點到達另一個地點就變得異常重要。在現代社會,這主要從兩個方面來實現。一是通過交通技術的發展來克服空間阻隔帶來的難題。從馬車、汽車,再到飛機,這些交通技術的發展使到達特定地點的時間越來越少,由此,也就意味著國家對空間控制能力的提升。實現有效治理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獲得治理對象的充分信息。在傳統社會,由于社會的封閉性和治理者與被治理者的在場性,人們獲取信息主要通過面對面交往的方式,這種信息的獲取在特定場域中是可以實現的。現代社會時空分離產生的后果就是因為空間延伸帶來的信息獲取及信息傳播能力的弱化,社會治理過程中始終面臨著信息不完全和信息不對稱的矛盾。現代社會通過發展技術來解決這一矛盾。最初,交通工具既是一種交通運輸方式,又是一種信息傳播方式。但在現代社會中,交通技術與通信技術的分離改變了這一狀況,尤其是現代通信技術的發展,使得信息的傳遞不再完全依賴于傳統的交通方式。“現代社會成為‘電子社會’的歷史,卻比我們通常想象的要久遠,而一旦步入‘電子社會’,‘信息社會’也就產生了。我已指出,所有的國家都已成為‘信息社會’。這一點具有根本的意義,因為國家權力的產生預設著能反思性得以監控的體系的再生產,這包括應用于行政目的的信息的有序化收集、儲存和控制。但是,民族-國家由于行政高度統一,因而在這方面較之以前的國家而言,已經達到了更高的程度。”(7)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力濤譯,第219頁。
如果說工業社會的時空特點是空間靜止而時間加速的話,那么工業社會的典型特征就是用時間去消滅空間。因為這種空間是靜止的,是一種地理空間。正因為如此,馬克思就明確談到過建立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基礎上的工業社會的特點就是用時間去消滅空間。“資本一方面要力求摧毀交往即交換的一切地方限制,奪得整個地球作為它的市場,另一方面,它又力求用時間去消滅空間,就是說,把商品從一個地方轉移到另一個地方所花費的時間縮減到最低限度。資本越發展,從而資本借以流通的市場,構成資本空間流通道路的市場越擴大,資本同時也就越是力求在空間上更加擴大市場,力求用時間去更多地消滅空間。”(8)《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卷(下),人民出版社,1980年,第33頁。如果數字社會中工業社會的結構沒有發生根本變化,那就意味著馬克思的判斷仍然適用于當下。問題在于,當代社會不僅意味著時間的加速化,而且出現了空間拓展的趨勢,不僅僅從地域走向地理空間,也不僅是從地理空間走向全球空間,還拓展出了一個新的空間——虛擬空間。隨著電子信息技術的發展以及它們越來越廣泛地滲入社會各領域當中,人們的生活方式及生存方式正在發生變化。也就是說在我們熟悉的地理空間之外,人們的生活空間又延展出了一個虛擬空間。這就給我們提出了一個問題,馬克思關于時空的認識是否仍然適用于當下?
人們往往把現實空間與虛擬空間分隔開來,認為互聯網所構建的虛擬空間往往獨立于現實空間。或許在電子通信技術或者互聯網發展初期這種理解還是可以接受的,即由于技術本身還處于發展初期,互聯網世界與現實生活的關系不那么密切,至多成為人們生活之余的娛樂之物。隨著現代通信技術的迅速發展,由互聯網所構建的虛擬世界不再遠離現實生活,而是影響現實生活,并且日益成為人們生活的背景。這種變化既不是現實世界的完全虛擬化,也不是虛擬空間日益侵占現實空間,而是現實世界與虛擬空間的日益交融。“當今支配性功能的空間接合的確發生在由信息技術設施所導致的互動網絡里。在這種網絡里,沒有任何地方是自在自存的,因為位置是由網絡中的流動交換界定的。因此,通信網絡是基本的空間樣貌:地方并未消失,但是地方的邏輯與意義已被吸納進網絡。建構網絡的技術性基礎界定了新空間。”(9)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夏鑄九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第506、506、506—507頁。這樣看來,虛擬空間的日益拓展并不是說虛擬空間完全取代了現實空間,也不是完全消解了地方,而是意味著通過現代通信技術的影響,傳統意義上的地理空間獲得新的存在形式。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現代技術所營造的虛擬空間構成一個全新的空間。“流動空間并非沒有地方,雖然其結構性邏輯確實沒有地方。流動空間奠基于電子網絡,但這個網絡連接了特定的地方,后者具有了完整界定的社會、文化、實質環境與功能特性。”(10)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夏鑄九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第506、506、506—507頁。
這個新建構起來的社會空間的一個明顯特征是不確定性,用卡斯特的話說就是“流動空間”。流動空間意味著與工業社會的結構相比,社會的流動性日益明顯,那種固定的結構已經失去了合理性,因而數字社會的社會空間從結構來看呈現出典型的流動特征。根據卡斯特的看法,整個社會結構的網絡化日益明顯,在網絡化社會結構中,交換中心和節點成為社會的常見組成形式。(11)曼紐爾·卡斯特:《網絡社會的崛起》,夏鑄九等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第506、506、506—507頁。顯然,卡斯特這里所說的在網絡化世界中按節點組織起的社會結構已經完全不同于按官僚制所組織起來的社會,當每個人成為整個網絡中的節點時,并且在不同場景中構成不同的關系網絡時,也就意味著這種結構不再是固定的,一成不變的,而是隨時會因為任務、情境的變化而改變與之關聯的對象,并且在這一過程中建構起不同的社會關系。“在流動性的影響之下,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不再由地域條件決定。地域對人的約束關系已大大降低,……約束關系已由地域性的社會結構轉變成富有流動性、實用目的而無地域限制的事務了。”(12)阿爾文·托夫勒:《未來的沖擊》,黃明堅譯,中信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第79頁。
在數字社會環境下空間的流動化還有另外一層豐富內容,這就是社會本身的數據化。在數字社會環境下,遍布社會空間的攝像頭、監控設備,乃至我們個人使用的智能手機一刻不停地收集著社會各種數據,包括人自身的數據。在某種程度上,無論是社會本身還是社會中的人都已經轉變為數字化存在。而數字化存在中最核心的要素就是數據。如果說農業社會的核心要素是土地,工業社會的核心要素是資本,那么數字社會的核心要素就是數據。無論怎么定義數據,數據的顯著特點就是呈現出流動性。數據的價值就體現在其不斷地流動和挖掘中,就此而言,數字社會的流動性所呈現出來的特點是由構成社會的基礎所決定的。
數字社會的空間不僅是流動空間,而且還日益成為一個全息空間。“由于電視、遠程通信和國際互聯網的廣泛應用,開辟出一個超地理的全球性的技術空間。它具有前所未有的共時性;它具有自如的跨空間性;它具有強大的連通、整合諸空間的能力。”(13)馮雷:《理解空間——20世紀空間觀念的激變》,第176頁。由于“數據庫能夠對任何人的日常活動進行詳細的重新構建。……數據庫可以包括彩色圖片和文字內容,因此對人或事物的識別就容易了。……數據庫很容易相互連接,從而構建一個龐大網絡,貯存著全民信息,這肯定可以與天堂里那無盡的生死簿相抗衡”(14)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后結構主義與社會語境》,范靜曄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02、134、136頁。。借助于現代技術,整個社會搜集和存儲數據的能力顯著提高,從理論上來說,社會已經具備了收集所有社會成員及社會各方面信息的能力,且這種信息能夠得到有效保存。這就意味著整個社會在事實上已經成為一個全息化空間,人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詳盡記錄下來,且這種記錄的詳細程度是個人無法想象的。由于數字技術的廣泛滲透,整個社會日益成為一個信息場域,即遍布社會各個角落的智能設備可以全方位地收集、存儲和處理個人、社會中存在的海量數據,整個社會人與人之間、人與物之間、物與物之間實現了智能互聯,成為一個智能化、網絡化的全息空間。
如果進一步思考,我們就會發現數字社會所造就的全息空間就其實質來說是一個代碼空間。代碼化首先來自我們生活環境的代碼化。隨著生活空間的日益智能化,人們的生活越來越離不開這些智能化設備。“連接性能和算法修正使我們的社交生活媒介化。隨著智能手機蛻變成強大的通用電腦,計算潛入我們周圍的每一項設備中:從智能家用電器到交通工具導航系統,整個世界變成了‘編碼空間’”。(15)詹姆斯·布萊德爾:《新黑暗時代》,宋平、梁余音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0、41、44—45頁。空間的代碼化意味著人們的日常生活越來越離不開由計算機所組成的網絡系統。不僅是日常生活受到編碼的影響,就是“讀書、聽音樂、搞研究、做學問等行為越來越受到算法邏輯的控制和隱蔽的計算進程的監管。文化本身成為了‘編碼空間’”(16)詹姆斯·布萊德爾:《新黑暗時代》,宋平、梁余音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0、41、44—45頁。。
空間的代碼化正在使人們生活于一個由軟件和硬件所構成的世界中。無論我們怎么認識數據和網絡,就其實質而言,它由一系列代碼所組成,這些代碼構成驅動網絡運行的基礎。“你無法改變美國在線的代碼,你也無法號召全體成員共同促使美國在線改變代碼設計。你在美國在線中的生活取決于其既定的代碼。”(17)勞倫斯·萊斯格:《代碼2.0:網絡空間中的法律》,李旭、沈偉偉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02頁。這也就是說,空間的代碼化誰也無法拒絕。代碼化空間正日益成為人們生活的空間。
空間的代碼化不僅在于它改變人們的生活方式,更重要的是它對人的改變。“數字編碼同樣也因其格柵的限制,強行改變了它的材料對象。通過數字化編碼了的信息而進行的監督,會因為使用數據庫所使用的語言而構成了新的主體。”(18)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后結構主義與社會語境》,范靜曄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02、134、136頁。“數據庫的結構或語法創造了不同信息之間的諸種關系,這些關系在數據庫之外的原有關系中并不存在。從這個意義上講,數據庫通過操縱不同信息單位之間的關系構建著個體。”(19)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后結構主義與社會語境》,范靜曄譯,商務印書館,2014年,第102、134、136頁。
計算機現在反客為主,它原來只是在模擬人們的行為和精神,現在卻日益成為支配性的力量。隨著機器的智能化程度越來越高,整個社會環境的網絡化、智能化越來越高,人們對機器的依賴也就越來越強烈,智能機器在社會生活中占據權威性地位,人在機器所提供的選擇中采取行動,以至于人的行為越來越趨近于機器。“從個人電腦到智能手機再到全球云網絡的系譜演變中,我們看到人類是如何使自己生活在計算之中的。計算不僅僅是種體系結構,它正在成為我們思考的根本。現在計算滲透至各個角落,向人類發出邀請,即使是一些能用簡單的機械、物理或社會的方法解決的問題,我們也通通交給計算。”(20)詹姆斯·布萊德爾:《新黑暗時代》,宋平、梁余音譯,廣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40、41、44—45頁。赫拉利也認為,“計算機科學家也讓我們獲得前所未有的數據處理能力。生物技術革命與信息技術革命融合之后,大數據算法有可能比我更能監測和理解我的感受,而掌控一切的權威也可能從人類手中轉移到計算機手中”(21)尤瓦爾·赫拉利:《今日簡史》,林俊宏譯,中信出版集團股份有限公司,2018年,第45頁。。
如前所述,空間與時間是國家治理的兩個基本維度。對國家來說,為了實現對整個社會的有效控制,控制范圍和控制強度就成為衡量治理效能的兩個重要指標。控制范圍意味著國家權力所能達到的空間,控制強度則是在時間維度中國家權力的持續性。而為了達到這兩個指標,對國家權力來說,充分的信息占有和資源投放就成為國家有效控制空間的前提條件。
就信息占有來說,國家為了實現對社會空間的有效控制,不得不首先充分占有相關信息,這構成有效治理的前提。無論是傳統國家,還是現代國家,甚至是數字社會中的國家都會不遺余力地力求做到這一點。“作為對信息進行編整的那種監控,成了行政力量的基本要件,這是因為,在記憶法和分配方面,它為純粹的口承文化提供了無窮多的便利條件。盡管如此,仍只有當信息編整在現實上被直接用于督管人類的活動,以便這些人類活動從其與傳統和地方共同體生活的互為牽連的狀態中部分分離出來時,行政力量才能建立起來。”(22)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力濤譯,第57、221頁。吉登斯這里雖然主要講的是行政國家起源于對人類公共事務進行管理的需要,但反過來,行政力量的出現又進一步強化了對人為活動的控制。在這個意義上,無論何種形式的國家,行政力量仍然是強大的權威性資源的支配中心。
事實上,自產生之日起,國家就一刻也沒有停止對社會成員和社會的監控,因為只有通過各種各樣的監控才能獲得社會成員和社會的各種信息,才能在充分占有信息的基礎上實施有效控制。就監控形式來說,跟蹤是傳統社會中比較常見的監控方式。就監控機制來說,無論是邊沁的橢圓形監獄還是福柯的全景敞視監獄都意味著國家要把自己改造成為一個無時無刻不在試圖觀察社會一舉一動的類似于全景式觀察的組織。問題在于,經濟成本的約束以及技術的限制,使得國家在事實上無法達到這一點,也無法做到對全體社會成員和整個社會的全部行為進行細致觀察。也就是說,雖然國家一直期望向這個方面努力,但它所能占有的信息始終是有限的,這也就決定了國家對空間的控制有時候也是力不從心的,從歷史上反叛總是從權力中心的邊緣地區出現就可以說明這一點。更何況國家權力在實現對地方控制時一直面臨著地理空間上的束縛。
對現代國家來說,僅僅出于維護社會正常運行的需要,也要求盡可能詳細地收集信息。現代社會中的政府要收集社會各方面的詳細信息,從購物到醫療,從生活偏好到政治傾向,甚至一些屬于非常私密的信息,政府部門也樂于收集。這也就是說,作為現代社會的構成性要素的反思性監控力量在不斷擴張。這種擴張既有現代性本身的因素,也有國家權力利用現代性自身而實現自身權力的擴張。在數字社會背景下,基于現代性構架的國家—社會的基本框架并未發生根本性改變,在這種情況下,借助數字技術本身的全方位滲透,國家權力亦實現了自身的擴張。
在吉登斯看來,“民族-國家的行政力量,如果沒有信息基礎作為反思性自我調節的手段,就無法存在下去。”(23)安東尼·吉登斯:《民族-國家與暴力》,胡宗澤、趙力濤譯,第57、221頁。與傳統國家相比,現代國家的信息收集能力有了很大提升,這主要取決于兩個基本條件:一是交通工具的發達,二是通信能力的有效提升。通信能力的提升使地理空間對信息限制的影響日益下降,能夠使國家權力中樞及時獲得地方的各種信息,進而采取有效行動。而交通運輸工具的發達,可以使國家迅速及時地投放各種資源,進而有效控制秩序。從這個意義上說,現代民族-國家對整個社會的控制能力得到極大提升。問題在于,數字社會的空間形態發生了根本變化,傳統的國家控制方式和治理方式是否還依然有效?傳統的適用于物理空間的控制方式是否可以直接移植到數字空間中?
站在國家的角度,無論是從控制范圍還是從控制強度來看,有效控制的前提在于能夠獲得社會成員和社會事務的充分信息。只不過,在傳統社會由于地理空間的束縛,國家獲取信息始終受到限制。然而,在數字社會,鄰近性不再是空間的必然特征。“在數字化世界里,距離的意義越來越小。事實上,互聯網絡的使用者完全忘記了距離這回事。在互聯網絡上,似乎距離還往往起到了反作用,與近距離的通信對象相比,我常常更快地收到遠方的回信。”(24)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電子工業出版社,2017年,第174、160頁。“后信息時代將消除地理的限制,就好像‘超文本’掙脫了印刷篇幅的限制一樣。數字化的生活將越來越不需要仰賴特定的時間和地點。”(25)尼古拉·尼葛洛龐帝:《數字化生存》,胡泳、范海燕譯,電子工業出版社,2017年,第174、160頁。由于傳統意義的地理空間失去了意義或者說其對人們生活的限制大大降低,這使得傳統意義的空間秩序面臨重組。
數字社會空間的智能化、網絡化,也為空間秩序的重組進而為整個社會治理的變革奠定了堅實基礎。“在前工業社會中,談話和記憶是搜集和儲存信息的主要方式;而現在,搜集和儲存信息的手段多種多樣,諸如計算機化的記錄和書面記錄、兼容的數據庫,甚至包括用電和銀行服務行為的日常‘測量’等等,并且信息量隨著時間的流逝會累積。”(26)弗蘭克·韋伯斯特:《信息社會理論(第三版)》,曹晉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268頁。顯然,數字社會空間的信息化、智能化,正在把整個社會改造成一個全息空間,其搜尋和儲存信息的能力是以前的社會望塵莫及的。正因為如此,空間的改變必然要求社會治理的內在變革。數字技術正日益影響整個社會,不僅是生產關系,人們的生活方式、政府的存在形態以及整個社會關系都發生了根本性變化。“整個社會基礎結構,必須重新校準,必須與信息方式的數據庫保持同步。”(27)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后結構主義與社會語境》,范靜曄譯,第102—103頁。數據成為國家控制個人和社會的重要手段,在這一全新的控制方式建構過程中,每一個個體既充當了建構的主體,又成為建構的客體;每一個個體既成為國家增強對社會控制的自我建構者,同時,又不得不成為國家加強對社會控制的客體。
數字社會是一個日益量化的社會,是一個虛擬空間和物理空間日益融合的社會,是一個數字生活世界,居于其中的人成為數字人,其生活成為數字化生存。這就意味著,由數字技術支撐的社會中,人的動作、話語、行為,甚至人的情感和信念等越來越多的以數據的形式得以保留,而這些數據可以由智能系統進行分類、存儲和處理。這意味著日益量化的社會是一個更容易被解析的社會。正如薩斯坎德一再指出的那樣,在信息和國家的權力控制之間存在著緊密的聯系,而在數字社會中這種聯系變得更加密切,也更加重要了。“政府有能力獲得而且實際上也獲得了所需的權限,使它們可以在任何時間取得任何互聯網信息。它們進行數據監視的能力更多是受技術的限制而不是法律的限制。利用對恐怖主義的恐懼,政府迫切要求并基本得到了無差別地匯聚、深掘網絡信息的無上能力。”(28)彌爾頓·L.穆勒:《網絡與國家:互聯網治理的全球政治學》,周程等譯,上海交通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11頁。這也就是說,至少傳統社會中存在的信息不充分在數字社會中已經不存在了。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當數字社會的空間形態變成一個全息空間,變成一個日益量化的空間形態時,信息的全方位獲得使得國家的控制能力大幅提升。數字社會環境下國家控制能力的提升,主要在于數字社會的空間是一個流動的空間,這個空間就其實質來說是由各種各樣的代碼構成的。在某種程度上,構成數字社會空間的數據是以代碼的形式呈現的。對國家來說,由于其對數據的事實占有,使得國家通過控制數據進而在事實上擁有了前所未有的控制能力。從衡量國家控制能力的兩個指標——控制范圍和控制強度來看,在數字時代國家對整個社會的控制能力和控制強度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國家控制能力的提升是否意味著國家的治理效能就一定得到提升?至少從直覺上來看,這二者不存在線性關系。國家實現了對整個社會夢寐以求的控制并不一定意味著治理效能的提高。從另一方面來看,當整個社會日益變成代碼化空間時,在增強國家的控制能力的同時,卻也使得整個社會的脆弱性加劇。代碼中一個微小的漏洞都可能引發整個系統大面積癱瘓,從而給整個社會造成巨大損失,由于整個社會高度依賴代碼所組成的系統,系統的脆弱性甚至會讓整個社會無法正常運行,讓一個高度現代化的社會完全退回到傳統社會狀態。“時空坐標一直被用來將語言固定在不同的語境中,而信息方式瓦解了這些坐標的基礎。……無論是處于在場的空間語境中說出的話所反映的‘真實時間’,還是官僚的文件柜和圖書館檔案室里的文件所反映出來的抽象時間,都不可能在時空中找到詞語的位置。言說被戲劇化行動的時/空坐標加上了框架,書寫則被書籍與一張張紙的時/空坐標加上了框架。”(29)馬克·波斯特:《信息方式:后結構主義與社會語境》,范靜曄譯,第121—122頁。空間的流動性正在日益變成一個流動空間,使得一切固定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正如鮑曼所說:“最為可怕的災難,現在在任意地發動襲擊,在用一個怪異的邏輯,或是根本沒有任何可見的邏輯,來選擇它的犧牲品,變幻莫測地實施它們的打擊,因此沒有辦法可以預見誰遭受這一厄運,而誰又能從中僥幸逃脫。”(30)齊格蒙特·鮑曼:《流動的現代性》,歐陽景根譯,上海三聯書店,2002年,第231頁。從這個角度來看,數字技術支撐的社會固然可以帶來國家控制能力的提升,但同時也加劇了整個社會的脆弱性,因而它并不必然意味著國家治理效能的提升。
既然數字社會的空間不能簡單地還原為地理空間,數字社會空間的流動性、虛擬性及編碼化內在地提出了社會治理的根本變革,那么,這種變革的基本構圖是什么?在新的治理圖景中,社會治理的基本邏輯依照什么來進行?在羅薩看來,“時間-空間壓縮的新一輪浪潮帶來了影響廣泛的社會上和文化上的后果,如果它們能夠跨越現有的制度的關鍵轉折點的話,它們能夠建立全新的社會。”這個全新的社會,已經不是工業社會的時間-空間可以完全容納和解釋的了。“在那里空間已經不再是穩固的固定,而是處在持續的變化中的‘流動’,而時間也被消除了固定的節奏和順序,隨之而來表現為到處出現的最不同時性的同時性。”(31)哈爾特穆特·羅薩:《加速:現代社會中時間結構的改變》,董璐譯,第256頁。
這樣看來,數字社會根據時間來組織社會的困難和復雜程度絲毫不比工業社會低,反而意味著時間更加重要,整個社會日益根據時間來決定空間。一方面,時間重要性的提升是因為社會空間的構成性變化,即社會空間日益成為流動空間、編碼空間。當空間以代碼的形式呈現時,代碼的流動性決定了空間本身也是流動的;另一方面,流動是數據、信息的流動,整個社會日益呈現出編碼化的特點,整個社會日益被數據所充實。正因為如此,對數字社會來說,基于時間的管理是通過基于代碼的管理來實現的。“美國在線是一個不同的規范空間。它之所以能夠創造出這個不同的空間,是因為它控制著該世界的架構。在某種意義上,該空間的成員面對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自然法則。”(32)勞倫斯·萊斯格:《代碼2.0:網絡空間中的法律》,李旭、沈偉偉譯,第102、6頁。在數字化空間中,代碼是社會的預設環境,是社會生活的架構。數字社會中各種智能設備充斥其中,數據充分流動,但就其實質而言,無論是硬件還是軟件都是以編碼的形式呈現出來的,甚至我們生活中的許多久已存在的事物也不得不以編碼的方式存在。
社會空間的代碼化內在地要求社會治理的方式發生變化,即當整個社會已經代碼化時,相應的治理方式也應實現代碼化,也就是說,要通過代碼來進行治理。“在現實空間里,我們可以理解法律的規制機理——通過憲法、法律及其他規范性文件來規制。在網絡空間中,我們必須理解代碼的規制機理——那些造就網絡空間的軟件和硬件如何來規制該空間。”(33)勞倫斯·萊斯格:《代碼2.0:網絡空間中的法律》,李旭、沈偉偉譯,第102、6頁。既然如此,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適應社會的代碼化來實現社會治理方式的變革。一方面,如何在編碼空間中嵌入已有的法律、道德,實現現實空間與編碼空間的融合。當社會空間代碼化時,也就意味著整個社會規則的代碼化,也就內在地提出了傳統意義上的法律、道德等規則如何代碼化,或者說實現嵌入;另一方面,就治理方式來說,也意味著要求治理方式和治理手段的代碼化,這就要求整個政府包括社會治理通過人工智能等技術來實現治理流程再造,使整個社會治理過程實現數據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