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 好

這篇文章我準備了很久,好幾個夜晚,我獨自整理著記憶的片段,嘗試著回溯他所走過的心路。在和他對話之前,我感嘆,一個腫瘤科醫生,要有多么豐盛的羽翼,才能承載住一個個即將夭折的生命重新起飛?要多么熱愛和勇敢,才會從一個普外科博士自愿轉行,變身腫瘤科醫生?要有何等的理想,才能年紀輕輕勇挑重擔,成為一個三甲醫院腫瘤科的學科帶頭人?
而我的這些疑惑就在那天和他進行深度交談后,終于釋然。因為他心里有一束光,這束光,足以照亮他人,去對抗生活黯然、生命虛無。
第一次面對癌癥,是魏曉為14 歲那年,在此之前,他尚不知腫瘤為何物。可意外總是來得那么突然,一直疼愛他的外公突然被確診為“胰腺癌”,當發現的時候,病情已經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說:“當癌癥來臨,給一個家庭所造成的打擊幾乎是毀滅性的,無論是經濟還是精神上。”一家人傾其所有,奔走于省內各大醫院,巨額的醫療費和渺茫的生存希望,將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而外公的病情卻在快速進展著,腫瘤毫不留情地侵蝕著年邁的身軀。癌痛,就像一道魔咒,仿佛千刀萬剮、萬箭穿心,又像千萬條蟲子從皮膚下爬過,讓人好似身處人間煉獄,腐蝕人心,摧毀肉體。只短短2 個月,外公已經瘦如骷髏,然后就陷入昏迷,醫生和家人只能眼睜睜看著病魔吞噬著他的身體。之后的一天,外公終于耗盡了最后的生命之光,在極度疼痛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經歷了這一切的魏曉為,立下宏愿——考醫學院,為患者解除病痛。如果是外公的病讓他埋下學醫種子,那接下來說到的這個人,就是讓他把腫瘤治療作為自己終生奮斗方向的“指路人”。
那是在他實習時參與治療的一個患者,我們暫且就叫他老張吧。老張是個退伍老兵,也是一位惡性纖維組織細胞瘤患者。來就醫的時候,腫瘤已經長得巨大,幾乎占據了他髖關節以下的整條右腿,在扁平狀的瘤體上面,有3 個大潰瘍,里面是壞死的腫瘤組織——有的地方已經能看到骨頭,有的地方還在流血,有的地方長滿綠色的霉斑,還有的地方可見白色米粒大小的蛆在蠕動,散發出陣陣令人惡心的味道。因為氣味難聞,很多人不愿意和老張一個病房;因為腫瘤長得嚇人,連家人都不愿意和他過多地待在一起……一向堅強樂觀的老張,成了被所有人嫌棄的人。
“癌癥患者的命也是命,無論別人待他如何,我絕對不能嫌棄。”魏曉為對自己說,無論多臭他都堅持天天給老張換藥。雖然戴著兩層口罩,但那種氣味仍然會透過口罩穿入肺腑,令人作嘔。記得老師帶他第一次給老張換藥時,看到那個可怕的創面,他翻江倒海地把胃內的食物吐了個精光。
后來,他在一次次換藥中,慢慢適應了那個腫瘤對他視覺和嗅覺上的沖擊。那個夏天,他一有空就去給老張捉蛆換藥。魏曉為發誓要和老張一起與疾病搏斗,腫瘤可以用藥物進攻,但蛆只能徒手消滅。每次換藥捉蛆累得滿頭大汗,但第二天,蛆們又成群結隊地活躍在傷口之上,好像在嘲笑他的無能。捉之不竭,仿佛陷入了循環。老張看他和自己兒子年齡相仿,心疼地說:“要不算了吧,反正到地下我也是被它們吃掉,早晚都是他們的菜,你就不要辛苦了。”
就在老張住院的幾個月里,腫瘤仍在迅速長大,巨大的腫瘤像一個附體的魔鬼吸盡了他的營養。看著老張一天天瘦下來了,醫生能做的只有不間斷地給他靜脈輸注人體白蛋白和脂肪乳,以此來改善他的消耗狀態,增加體力抵抗腫瘤。
此時,除了癌痛的折磨,留給老張的還有孤單和寂寞,那時還是實習醫生的魏曉為便成了老張的依靠。每次給老張換藥他都一邊操作,一邊盡可能地給老張講笑話,分散他的注意力,緩解疼痛。
然而,醫生的努力卻沒能阻止疾病的進展,老張的情況越來越差,身上的皮膚變得愈加脆弱,以致彈性膠布就能輕易弄破他的皮膚。2 個月后的一天,老張真的快不行了,魏曉為像往常一樣,認真地清理腫瘤包塊上的巨大潰瘍,用鑷子把蛆捉干凈,并用無菌敷料包扎牢固,讓老張安詳、體面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那時候,我們能做的事太有限。疾病的進程,醫生改變不了;死亡,醫生阻止不了;甚至讓生命延長,我們都做不到。我能做的就是讓患者在最后一段路上,感受到一個陌生人的溫暖。”
從那時起,他便立志把腫瘤作為自己的主攻方向,讓患者在慘淡的余生里活好每一天成了他的追求。人生哪有一帆風順,讀研究生時魏曉為陰差陽錯地選了普外科,雖然普外科他也很喜歡,但那不是他的初衷所在。讀了六年的普外科專業,在博士畢業時,他又機緣巧合地通過層層篩選,最終來到了腫瘤科。他說:“命運選擇了我,我選擇了腫瘤科。”
從醫15 年,魏曉為的羽翼日漸豐滿,經他的手治過成千上萬個患者,他們中有豆蔻少女、風華少婦,也有青年才俊、古稀老翁;他們分布于社會的各階層,閱歷不同,性格迥異。可當癌癥降臨,無一例外都是悲傷、恐懼、孤獨和沮喪,精神折磨和經濟壓力幾乎要把他們壓垮……他見過有人捧著馬桶哇哇嘔吐,直到吐出膽汁;他見過20 歲的小姑娘幾天之內就掉光了滿頭的秀發;他也見過拔掉針頭,寧可放棄生命也不愿意受化療之苦中年漢子。他說,身體的傷痛肉眼看得見,我們可以及時處理;患者內心的痛苦和悲傷,我們看不到,所以容易忽略。對患者而言,醫生的鼓勵安慰所產生的作用,是任何親人、朋友都不能企及的,也許我們短短幾句話,就能成為患者做完整個治療的支撐。
“治好一個患者很重要,但如果腫瘤治療有了規范化的質控,就能從總體提升腫瘤治療的效率、質量,就能治好這一類患者。”當遇到疑難病例時,魏曉為會啟動多學科會診,腫瘤內科、腫瘤外科、放療科、影像科、超聲科、病理科、腫瘤專科等多個學科領域的專家會共同參與制訂患者的治療方案和全程管理工作。“以前,因為專業問題,腫瘤專科醫生可能對其他方面引起的變化無法及時了解、掌握;現在,多學科會診就避免了這個問題。人生可以糊涂,但治病必須精準。”
一天,一個女孩急匆匆地跑進魏曉為的專家門診室,著急地說:“我爸爸腎癌已經手術過了,但是現在又發現了肝臟轉移,我們當地醫生說活不過3 個月,家里人也都接受了這個結果,只有我還留有一絲奢望,今天我是偷偷坐火車過來的……”說到這里,女孩的淚水已然模糊了她的眼眶,魏曉為安慰道:“不要急,我給你加號。”作為醫者,面對把最后一絲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患者,他的使命感油然而生。
他暗下決心,不論遇到多么困難的病例,都一定要竭盡全力為患者爭取生的希望。魏曉為仔細研究了女孩帶來的病例資料,他對女孩說:“我們治療過很多其他醫院轉診過來的患者,會根據病情采用不同的個體化治療方案,對你父親這樣的情況,我還是想把他收入醫院搞清楚。”女孩高興地說:“太好了!我爸還那么年輕,我不想放棄。”
患者入院了,身體看起來還很硬朗,但臉色不佳,明顯帶著病痛和對未來的悲觀。魏曉為給他安排了肝穿刺活檢,然而病理報告卻提示肝臟的轉移灶來源于消化道惡性腫瘤;馬不停蹄地又給患者做了胃鏡,果然胃鏡下活檢提示著胃癌肝轉移;把患者在老家做的腎癌病理切片拿給病理專家重新讀片,最終確定是原發灶胃癌轉移到了肝和腎。一波三折,終于診斷明確了,魏曉為不想放棄任何治療的希望。多科聯合會診后,當務之急是有效控制腫瘤進展,就是先化療,讓腫瘤縮小,然后進行免疫治療。
4 個月后,治療結果令所有人備受鼓舞,腫物已經明顯縮小。半年后再復查,發現患者的肝、胃、腎都已經沒有代謝活性物質,達到了臨床的完全緩解,這讓患者女兒和妻子都難以置信。魏曉為對家屬說:“我已經和核醫學科的教授確認過報告,沒有代謝增強灶說明腫瘤已經沒有活性,這確實是很好的結果,現在患者已經接近完全無瘤的狀態了。”
患者握著魏曉為的手淚流滿面,感激,他讓他有了新生;感慨,他和他并肩作戰,讓他死里逃生。魏曉為也感動地說:“有這樣好的結果,你們的信任和堅持是很重要的,謝謝你們對我們的信任和配合。”
那天,我問魏曉為作為一個腫瘤科醫生有何感受時,他告訴我,一個腫瘤科醫生最大的驕傲不是能取得多少榮譽,而是如何讓患者帶瘤生存,且有質量地活著;告訴他們如何坦然面對“癌”這個字眼,教會他們跨越心里那道坎,在絕望中看到希望。
“作為腫瘤科醫生,心里一定要有一束光,如果不能為其治愈,那就在患者生命的最后階段守護他們,給他們一個笑臉、一絲安慰,盡可能讓他們有尊嚴地離開。讓孤單來到這個世界的人,在離開前的最后一刻是被溫柔以待,這就是我們的工作的意義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