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運河（組詩）

◎ 季 風

獅子頭

我想吃它的時候，它沒有抬起頭。

它只顧冒著熱氣，像那個靠舞獅生計的

老實人，

默默地抽著旱煙。

獅子喜歡張牙舞爪，但獅子頭

憨厚、穩重。即使它縮成拳頭，

也絕不傷害任何人。

它只會一心一意，等你開口喊它。

正月十五鬧元宵，也舞獅子。

獅子頭躲在樓上包間聽戲，

任憑鑼鼓喧天，它也能聽出

樓下的那些獅子是假的，獅子里的頭也

是假的。

文樓湯包店，一群食客圍坐在八仙桌旁

猜拳飲酒。獅子頭忽地抬起頭來，

它在思考：席間稱兄道弟的那位，會不

會

只是個能說會道的假人？

平橋豆腐

那么白，表情溫婉，體態輕柔，

仿佛經歷過一場大雪。

豆腐是個大美人，大廚們用左手

輕輕將它托穩，右手的刀片便狂雪般亂

舞。

瞬間，大美人被削成無數尾小美人魚。

我坐在平橋鎮酒樓用餐，

美人魚正用冒著熱氣的身體盯著我。

一群人急著想吃掉它。美人魚也急，

說，快吃吧！

可我有足夠的耐心，我一小口一小口

啜，

美人魚很順從地一點點進入我的胃。

我明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身體可以轉身，但味蕾無法抗拒。

廣告無用，張貼已顯多余。

在淮安，撕開面具，我有足夠多的理

由，

單刀赴一場美人宴。

淮安茶撒

廚娘擺弄茶撒，如同擺弄

自己蓬松的頭發。

一團和面，經由揉、捏、搓、捻，

被美人盤成髻。

茶撒出鍋，如同美人出浴。

菊花和紙扇的造型，讓人有一千種

想吃下去的想法。

香脆可口，如果放進茶水里

就迅速化了，成了沒筋沒皮的軟骨頭。

但這不影響你繼續想吃它。

我也一直喜歡吃它。

一碗茶，一把撒，加上一輪月，

將我發舊的影子，歡天喜地領回家。

軟兜長魚

我不敢食它，即使它已被油烹過，

躺在盤中不動；即使它

是淮揚菜中之名菜，我還是不敢下箸。

其實它不是魚，是大家熟知的

黃鱔——形狀和蛇一樣的無足爬行動

物。

它們生活在水溝中、淤泥里，那些出處

不明的暗處。

小時候我就膽怯它，它會用

哧溜一聲——一種魯莽、古怪的力量

從我的后背猛抽過來。

（一個激靈過后，我的身體會發緊，站

立不穩）

那年秋天，十六歲的大姐用一魚簍的長

魚，

去運河橋下集市換回大米、香皂、火

柴、鹽和布料。

扁擔在她柔弱的肩上吱嘎著，羊角辮卻

歡天喜地。

而我卻朝著家的方向頭也不回地一路狂

奔，

我怕一回頭，那些兌換出去的蛇的影

子，

會尾隨我，又重新游了回來。

但如今，它是招牌菜，

可我還是不敢吃它，任憑餐盤將它轉來

轉去。

它悵然若失地望著我，仿佛請求我原諒

什么。

高溝捆蹄

把那么多的蹄子捆扎起來，

我能想象到豬們有多著急。

這讓我想到很多現實主義問題，比如：

把鳥的腳捆扎起來，鳥會咋想；

把人的腳捆扎起來，人會咋想；

把地球的軌道捆扎起來，宇宙會咋

想……

捆扎有時比挨刀更難熬，

我聽過從牢獄中出來的那些人的自述。

高溝有良種黑豬，更盛產名酒，

每次赴宴，我少食菜肴，只埋頭吃酒。

乘自己酩酊之際，

我用筷子迅速將那盤捆蹄解綁，

我想讓它們溜出餐桌，撒腿快跑。

蒲兒菜

蒲兒菜有著人見人愛的好名聲。

但如果一個人無用，你就說他

蠢得像一只草包——

一個由菖蒲草編織而成的蒲包。

但我們切不可將二者混為一談。

蒲兒菜有許多優秀品質，可品，可賞，

可入藥。

還可入眼：它長有白嫩好看的大長腿。

下箸之前，我們會情不自禁地先張開

嘴。

抽煙的口舌是丑陋的，

蒲兒菜會還你滿嘴白牙。

躺在盤中的蒲兒菜顯得異常安靜。

如果想讓一棵植物活回來，

我們還可以在它周圍撒些可愛的小蝦

米。

會游動的美食圖案，才可能成為

一幅極品水墨畫的理由。

“無蒲不成席”，在淮安，蒲兒菜是眾

生菜。

然而，歷史總會暴躁真相：

憑借自身白嫩傲人的大長腿，

它曾救過一群饑餓者的胃，危朝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