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升
(華中科技大學 哲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4)
現代資本主義的意識形態都標榜一些發達的資本主義國家是自由國家,他們的社會是自由社會。自由成為資產階級所崇拜的“崇高”的意識形態,是他們政治正確的標準。按照他們對于這個崇高意識形態的理解,自由是他們國家現成擁有的東西。他們也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其他國家不自由,甚至以“自由”的名義來對其他國家發動戰爭。然而在指責其霸權行徑的時候,一些學者卻又在很大程度上接受了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于是,他們陷入了一種兩難困境,一方面其在思想核心處接受了西方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另一方面卻又要反對他們根據其自由概念而對“不自由”的攻擊甚至武力上的摧毀。要解決這個問題就必須正確地理解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從而揭露他們所宣稱的“自由”已經墮落,成為維護資產階級利益的“打手”的真相。
西方發達國家在標榜他們自己國家的自由的時候,是把自由作為肯定存在的東西、給定的東西來理解的。按照他們的理解,他們的國家是“自由”的國家,他們的社會是“自由”的社會。自由作為一種肯定的東西被他們所擁有了;而其他國家還沒有他們所說的那種自由,因此他們認為這些國家不是自由的國家。于是,在這里,我們所面對的首要問題是,自由是給定的嗎?是一種肯定存在著的“東西”嗎?
康德的先驗自由學說就是強調了這樣一種自由。在《純粹理性批判》[1]374的第三個二律背反的正題中,康德強調,我們必須假定“由自由而來的因果性”。而康德的道德形而上學就是建立在這個先驗的設定的自由的基礎上的。這是一種先驗的被給定的自由。在這里,我們吸收阿多諾對于康德自由觀的批判,從理論上來說明這種給定的自由所必須面對的矛盾。
在分析康德自由概念的時候,Adorno(阿多諾)[2]213從一開始就表明,資產階級哲學家們是按照資產階級的命令來理解自由的。資產階級是根據自己的利益來對待自由的。凡是自由符合資產階級利益的時候,自由就得到肯定;凡是自由違背資產階級利益的時候,自由就被否定。資產階級既推動自由又限制自由。這表現為在市場經濟體系中,每個人都是市場中的自由主體,但是這些自由主體又按功能體系的要求被限制了自由。市場體系中的每個人是自由的,但其必須遵循市場中的合理化原則。這個市場體系既推動自由又限制自由。而康德的理性概念其實就是這個合理化原則內化的結果。從社會角度來說,康德的建立在實踐理性基礎上的自由學說典型地代表了資產階級的自由觀。
康德的自由觀本身也表現出他對于自由的矛盾態度。這種矛盾態度在他的第三個二律背反中得到了最顯著的表達:他既設定了自由而又否定了自由。在這里,阿多諾從康德對于科學化的態度來說明康德對于自由的矛盾態度。按照阿多諾的看法,資產階級既需要科學也害怕科學。當科學促進生產力發展的時候,資產階級就需要科學;而當科學被推進到一切領域的時候,科學就會限制自由,這又是資產階級所害怕的,于是資產階級又會限制科學。如果一切都按照自然規律發生,那么一切都需要用科學來解釋,自由就無法得到理解了。從這里可以看出,資產階級必然會把科學和自由對立起來。因此,在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1]中,他把科學限制在現象的領域,從而使自由在形而上學領域中得到保證。這個在形而上學領域中得到保證的就是康德的先驗自由。
當康德把自由和科學對立起來的時候,這個自由就與具體科學分離開了,比如與心理學分離開了。于是對于康德來說,自由是排斥一切心理要素的,自由與經驗現象無關。當自由和科學、形而上學與科學對立起來的時候,科學就需要形而上學幫忙,但形而上學高高在上,對于具體的科學問題不置一詞。例如,本來在刑法學的研究中,人們就需要對自由和責任進行哲學上的思考。關于自由的理論應該在這里幫忙,但是它不能給這些問題提供任何幫助。按照康德的自由學說,人從本質上來說是自由的,因此只要一個人做了不正當的事情就應該受到處罰,不管具體條件如何??墒牵谏钪?,人都是處于各種具體條件中開展活動的,而人的任何一種活動都不是像康德所說的那樣自由地進行,而是受到條件限制的。如果按照康德的自由觀,人需要為自己在生活中做的任何一件事情負全部責任;康德的這樣一種自由學說就變成了處罰人的借口。本來,義務是與自由聯系在一起的,只有在自由存在的情況下人才承擔義務;在現實的活動中人是受到經驗條件制約的??墒前凑湛档碌淖杂捎^,無論具體的社會條件如何,人必須承擔全部義務。在這樣的條件下自由變成了一種強制,即強迫人們在經驗現實中接受全部的義務,而不論人在這種情況下是不是自由的。當自由變成了這樣一種強制的時候,人們寧愿不要自由,甚至反抗這種自由。
由此可見,康德的這種先驗的自由觀不是要幫助人們實現自由,而是任由社會現實中的強制存在下去。當個人的理知上的自由受到贊美時,人們就可以更加無情地讓經驗上的自由承擔責任,并且用那種可以預見的、形而上學上得到確證的處罰來更好地束縛這種自由。從這個角度來說,自由的學說是和壓抑的實踐聯合在一起的[2]214。自由學說變成了社會生活中壓抑實踐的幫兇。
更重要的是,當自由學說和具體科學割裂開的時候,具體科學面對社會實踐中的難題時就無法借助于自由學說來分析問題。而當具體科學無法回答實踐中的問題,而且形而上學無法幫助具體科學來回答實踐中的問題的時候,科學家就只能憑借自己的興趣和本能來解答實踐中的問題。例如,在美國的司法實踐中,當法官們碰到疑難案件需要進行司法解釋時,如果他們不能從一種“辯證的自由觀”來看待生活中的具體問題,那么他們就會傾向于根據自己的信念來解決問題。比如美國最高法院在“墮胎”問題上的判決就是按照保守主義立場作出的。這就意味著,當自由學說和具體科學割裂開的時候,具體領域的專家只能根據自己的信念、根據自由的偏好來對經驗現實中的東西作出判定。當自由排斥了具體科學要素時,當科學不能和自由學說結合時,先驗的自由就變成了空洞的自由、沒有具體內容的自由。這個時候,科學家的信念和偏好就被用來填補自由學說和具體科學的對立所留下來的空白。人們根據自己的意愿和偏好來對具體的實踐作出判決,而不是根據科學理性??茖W理性本應價值中立,但是價值中立的科學家們只能根據自己的意愿和偏好進行抉擇。這種先驗的自由觀也為后來資產階級在實踐中任性而為提供了可能。
阿多諾強調,關于自由和決定論的討論是一個老課題,資產階級革命時代,人們就開始討論這個問題了。雖然人們早就關注自由了,但是自由并沒有實現。但是,我們不能把它當作是宿命,當作無可奈何的事情;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揭示自由,就要深入地理解自由??墒牵诮裉斓纳鐣?,自由卻對人們失去了吸引力,自由的觀念失去對人的支配力。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為人們抽象地、主觀地設想了自由,而不是聯系經驗的領域來思考自由。由于人們只是抽象地思考自由,因此客觀的社會趨勢可以輕易地把它埋葬。先驗自由學說無助于人們有效地思考和實現自由。在強大的社會實踐面前,這種抽象的自由對于資本主義現實中的不自由發揮不了任何作用??档碌南闰炞杂筛拍顝娬{了先驗的自由,同時承認現實社會中的不自由?,F代資本主義國家強調他們是自由國家的時候,他們所擁有的自由就是康德所說的那種“先驗自由”。
資產階級自由概念所標榜的是一種先驗的自由,好像人在意志中是無條件自由的。這種自由是給定的,是必然存在的,是每一個人所先天具有的。這是自由主義思想的一個根深蒂固的信條,也是資產階級自由概念的根深蒂固的信條。那么,是不是存在著這樣一種既定的自由呢?
阿多諾從人的意志發生的根據出發分析這種意志自由的學說。所謂意志自由就是一種沖動,但是這種沖動又不是完全非理性的沖動(任性),而是受理性約束的沖動。于是,我們就需要通過這個沖動來理解自由。阿多諾認為,覺醒起來的自由意識得益于對遠古沖動的回憶,這種沖動還沒有受到被固化了的自我的操控。被固化了的自我是純粹的“我思”。這個自我是現代社會才出現的。而在遠古時代,人不存在這種自我。其實阿多諾在這里表達了這樣一種觀念:在每個人身上都有這樣一種“遠古沖動”[2]221。這是肉體和心靈結合在一起的意志、沖動,它與康德所理解遵循規則的意志不同?,F代社會中覺醒起來的自由意識其實就是對這種被壓制的沖動的回憶。這里的“遠古沖動”是一種比喻的說法。如果我們借助于海德格爾的“源始”概念,那么這是一種“源始沖動”。而這種“源始沖動”在文明的發展過程中,在人的自我意識覺醒的過程中被控制、被壓抑。自我越是壓抑這種“源始沖動”,這種“源始沖動”就越是成為某種混沌不堪的東西,是不可接受的東西。這種“源始沖動”沒有按照同一性原則受到束縛,沒有受到純粹“我思”的束縛。因此,這是一種無拘無束、前自我的沖動。沒有對于這種沖動的回憶,自由的觀念就是不可能的。在阿多諾看來,純粹的自我、純粹的思維、純粹的合法則性之中是沒有自由的。自我雖然像康德所說的那樣有一種自發性,但是這種自發性不可能完全與肉體上的沖動無關。自由就是該意義上的自發性??墒牵斪晕也粩鄰娀陨淼臅r候,自我就要束縛這種沖動,在這種沖動基礎上產生的自由觀念就消失了。盡管如此,在阿多諾看來,自由必定是與這種“源始沖動”聯系在一起的。無論人們怎么壓制這種沖動,這種沖動的東西都會在一定程度上存在。即使哲學家把自由提升為超越經驗之上的東西,這種東西也會在他們的意識中留下印記。所以阿多諾說,雖然哲學概念把自由提升為超越經驗此在之上的最高行為方式,即自發的行為方式,但是在這個哲學概念中經驗此在的聲音在這里回蕩[2]221。自由概念之中包含了經驗此在的要素回聲。當康德從自發性的角度來理解自由時,其實就包含了這個回聲。只有借助這個回聲才能保證自由,但是康德又一直要控制這個回聲,直至消滅這個回聲,把這種自發性理解為純粹的自發性,與肉體要素無關的自發性。自由本來是與人的沖動聯系在一起的,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如果用抽象的自我來束縛這種沖動,自由的觀念就不可能了。反過來說,如果用抽象的自我束縛“源始沖動”,自由就被固化。固化了的自由其實就是不自由。當社會鼓勵個人把自己的個體性和他們的自由具象化的時候,它就把自由變成了一種固化的東西,把個性變成一個現實的形態。一旦自由被固化,那么自由就消失了。所以,社會鼓勵人們把個體性和自由具象化,其實就是為自由的倒轉形式(不自由)服務。
既然自由不能以某種確定的、具象化的形式出現,那么我們就不能從現實的形式中看到自由。在現實的形式中,在具象化的形式中,我們所能夠觀察到只能是不自由。給定的自由是一種幻象,康德關于自由和不自由的二律背反就表達了這種自由的幻象,這就是把自由看作是給定的東西而產生的幻象。最容易看到的不自由狀況是在強迫性的神經官能癥中,在這種病態狀況中意識只能感受到不自由,人在心理上受到強制,這種強制就是不自由。所以,阿多諾說,這種病態狀況迫使意識在其自身的內在范圍內按照規則——被意識看作是“異于自我”的規則——來行動[2]221。這就是在意識自己所屬的領域中拒絕自由。這里“異于自我”中的“自我”不是純粹抽象的自我,而是帶有“源始沖動”的自我。人的自由包含了這種“源始沖動”。自由就是“源始沖動”對于約束它的東西的反抗。自由就是在這種反抗中表現出來的。人的自我就包含了這樣一種約束和反約束的矛盾,這也是自由之中的矛盾。只有在這種矛盾中才有自由。而神經官能癥患者無法接受這種約束,他們把這種約束看作是“異于自我”的東西,而正常人之所以有“自我”,是因為他們接受了這個異于自我的東西,把它作為自我的一部分。社會鼓勵正常人忽視這里存在的矛盾,忽視其自我中那個異于自我的東西。由于神經官能癥患者不接受那個“異于自我”的東西(其實,這本來是自我中的一部分),所以他們感到一種強制,感到自己不自由。他們意識到自身中的不自由要素,只能無奈地強迫自己接受“異于自我”的規則,按照“異于自我”的規則來行動。阿多諾認為,神經官能癥患者其實就是在意識自己所屬的范圍內拒絕自由[2]221,或者說,拒絕“異于自我”的規則就是拒絕自由。自我之中就包含了“非我”。由于“非我”的存在,自我才可能有自由。而神經官能癥患者拒絕了“非我”,也就拒絕了自由。正因為如此,阿多諾認為,神經官能癥患者的痛苦也有其在心理學方面的意義。這種意義就在于,它摧毀了這樣一種過于簡化的觀念,即內在是自由的而外在才是不自由的觀念[2]221。人的內在是把自由和不自由結合在一起的?;蛘邚娜怏w和精神的對立與和解的角度說,人既不是純粹精神的,也不是純粹肉體的,而是精神和肉體之間的和解;神經官能癥患者卻認識不到這一點。這就是說,神經官能癥患者體現了一種真理性內涵:他們證明自我在其自身中就有異于自我的東西,就有“那根本不是我的感覺”,并由此而是不自由的[2]221。在這里,他們控制內在自然的努力失敗了。這表明,人的精神之中一定包含了肉體的東西,不可能完全控制肉體的東西。他們應該做的不是完全控制肉體,而是承認自己的肉體的合理性,與自己的肉體要素和解。但是,神經官能癥患者卻沒有認識到他們的這種病態所傳遞給他們的真理,既不能把這種真理和他們的本能和解,也不能把這種真理與他們的理性興趣和解。正常的人都是肉體和精神和解的人,而神經官能癥患者卻無法實現這種和解,所以,他們總是會感到有一種不是自我的東西壓制自己,感到自己不自由。他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本能。
康德就是這么認為的:如果一個人完全控制了自己的內在自然,那么這個人就自由了。阿多諾批評說,當人回到自身的時候,當人成為純粹的內在自我的時候,人就有了自由意識的統一性。傳統認識論所說的那種自我意識的統一性,就是這樣一種孤立的內在自我的統一性。在這種統一體中的一切要素都被打上合法則性的烙印,這種自我意識本質上是強制的,他把“源始沖動”控制在這種自我統一性之中。這種強制是自由的喪失。但是,對于抽象的自我意識來說,康德認為這個抽象的自我是自由的。而在阿多諾看來,他在表面上是自由的,因為他的自由觀念來自他的自我控制的模型。這種控制包含了兩個方面,首先是他對人和事物的控制,其次是通過意識上的內化而對其自身全部具體內容的控制。他通過思考這些內容來處置這些內容。由于人進行這兩個方面的控制,于是人就達到了自我統一性,就達到了康德所理解的自由。其實它恰恰是不自由。這是一種內在的自我控制。在這種全面控制中“源始沖動”喪失了,自由也喪失了。
所以阿多諾[2]222說,純粹的我思、直接的自我是自由的,這是一種自我欺騙。這是把內在的自我控制理解為自由,把主體的自我束縛理解為自由。這是吹噓為絕對的直接性(純粹的我思、直接存在的自由)的自我欺騙。這種我思的根源在于控制,在于對內在自然和外在自然要素的控制。這種控制不是自由,而是不自由。根據這樣的理解,阿多諾[2]222強調,只有一個人作為自我來行動而不僅僅是反應性地行動的時候,這種行動才能被理所當然地稱為是自由的。按照精神分析,自我是在人壓制本我的過程中形成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壓制和自我是結合在一起的;自我之中一定包含了壓制,自由之中一定包含了不自由。自由是對壓制的一種突破,因此自由不是一種給定的東西,不是所謂的肯定的自由。因此,在一個人自我的內省之中,自由和不自由不是直接呈現出來的,不是實證的東西,不是給定的東西。人不能像康德所說那樣,從內省之中直接揭示出內在的自由。
因為自我是在壓抑中形成的,不是絕對的起源,所以把主體理解為絕對的起源是錯誤的。而康德就設想了這樣一個絕對的起源,一個先驗的自我。即使我們按照康德的思路,強調自我是至上的,自我是絕對的起源,我們也可以看到,自我也是被這個絕對起源的規定限制的,而不是純粹的自我,不是無規定的自我。自我被規定為至上的,絕對的起源其實也是對自我的限制。只要自我被規定,那么這種規定就會限制自我,而自我就不是絕對自由的。換句話說,主體用來規定自己的規定性需要“自我”這個抽象規定,而自我也需要抽象的規定性。自我與這種抽象的規定性是相互依賴的。因此,阿多諾[2]222說,甚至主體借以宣稱自己具有至上性的那些規定(比如“絕對的起源”“獨立性”“自律性”等)也總是需要那些只需要這些規定的東西(這些純粹的抽象概念)。自我所依賴的這些規定性不是自我自身具有的,而是自我之外的東西。自我必須依賴于“自我之外”的這些東西。因此,自我之中決定性東西,即它的獨立性和自主性,只有在聯系自我的他者時才能被判斷。純粹的自律性是不可能的。主體的自律性是否存在,依賴于其對手和對立面,即客體,它會允許或者拒絕主體的自律性。如果脫離了客體,那么自律性是虛構的。
其實,康德本人意識到了這個給定的自由所存在的問題??档略趶娬{自由的給定性的時候加了一個腳注:“現在我說,……”[2]230。本來,康德直接給出說明就可以了,但是康德在這個地方有點心虛,所以,加了一個“現在我說”。在阿多諾看來,康德的“現在我說”這個說法就體現了這個虛構自由的弱點。那么這個虛構自由的弱點表現在什么地方呢?在這個地方,康德抱歉地說,“僅僅假定自由被理性的存在者純然在理念中當作其行為的根據,這對我們的意圖來說已是足夠”,“我自己無須在理論方面證明自由”[3]456??档逻@話的意思是,我只要假定自由在理念中被當作理性存在者的行為根據,這一點就足夠了;我不需要“在理論上證明自由”。這就是說,康德承認自由不能在理論上被證明,只能被武斷地給出。要在理論上證明自由,就是要像在知識論中那樣證明自由。可是,在知識論的領域中康德是無法證明自由的。這會導致二律背反。只有按照理念來行動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是自由的??墒前凑绽砟钚袆拥娜耸墙涷烆I域中的人,這個人不是像康德所設想的那種先驗的主體??档碌摹袄碚撘鈭D”所意指的就是這樣經驗世界中的人,是受到經驗世界中的因果律的制約的。也正因為如此,當康德把因果性引入自由之中時,他就面臨著一個難題,即如何把道德法則中的自由與經驗中的人結合起來,把自由落實到經驗的世界中。他在這里就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才能賦予經驗的人以自由,好像他們的意志也有他在理論哲學、在關于自然的哲學所證明的那種自由??档略噲D表明,他也能夠在理論哲學和關于自然的哲學中,即在純粹理性的批判中證明,經驗的人也能夠有自由。不過這對他來說非常困難。他感到了道德法則和經驗中的人之間的巨大鴻溝,他看到肯定的自由在現實中的困難。而在一定的時空條件下,人都是不自由的。因此人的自由一定是在不自由的基礎上發生的,沒有肯定的自由?;蛘哒f,自由總是伴隨著不自由。既然如此,自由就不能作為肯定性的東西被確立起來。如果自由被當作肯定性的東西確立起來,那么這個自由立刻就變成了不自由。這是因為一種東西被規定了,直接確定了,那么這就不是自由了。如果自由被當作被給予的東西、被當作了不可避免的東西,那么這個東西就是不自由的。被規定了的自由、被給予了的自由就是不自由。
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這種狀況與康德的自由學說嚴格對應。按照康德的學說,自由是給定的。這個給定的自由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行動者不能按照其他方式行動,比如市場中人只能按照市場交易規則(合理性)來行動。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給定的自由與心理上的強制和壓制是聯系在一起的,與意識中的自我欺騙是聯系在一起的。在后面的論證中,我們可以看到,這種給定的自由還與自戀聯系在一起。把自由直接作為肯定的東西,其實就是要掩蓋不自由。資產階級自由觀把自由、把思想中的自由作為肯定的東西確立起來,從而掩蓋現實中的不自由。
在這里,人們會說現實中的自由受到經驗條件的束縛,但是在思想中人是絕對自由的,這是不受束縛的。其實,思想不僅受到邏輯形式的束縛,而且受到內容的束縛。形式的束縛屬于形式理性,內容的束縛屬于客觀理性。理性具有雙重意義,邏輯和形而上學的統一表達了理性的這種雙重特性。阿多諾曾經挖苦了德國觀念論。德國觀念論與19世紀德國的一部歌曲集《少年魔法號》中的一首歌“思想是自由的”表達了同樣的思想。德國觀念論不過是表達了同一時期的大眾的思想。這些觀念論是受到大眾思想的影響才出現的[2]232-233。而這一點本身就表明了思想不自由。這些宣稱思想自由的人的思想是來自當時的社會。思想中的自由也是在克服不自由中出現的。在這里也不存在所謂的肯定的自由、直接存在著的自由。在阿多諾看來,思維之中一定要有強制,沒有強制就沒有思維。人的思維都需要借助于強制形式,甚至藝術中的那種思維都需要有強制的形式。思維中必然需要強制。思想當然也是自由的,但思維中始終存在著自由和強制的矛盾。這種矛盾不可能借助于思維而消除,或者說,思維自身不可能消除的思維中的這種矛盾。
如果自由是與人的意志有關的,是與人的沖動有關的,那么它就與意識中的這個附加的要素有關。它既是一種意識,又超越意識。自由既是一種被壓抑狀態,又突破壓抑。如果沒有壓制,自由就不可能;而如果沒有超出壓制,自由也不可能。從這個角度來說,自由既與經驗有關,與自然要素有關,又超出自然的要素。所以,這就把自由概念作為這樣一種狀態——既非盲目的自然狀態又非被壓抑的自然狀態——的概念激活起來。這就是說,自由既包含自然的沖動,但是又不是盲目的沖動,而是與理性有關的沖動。
既然自由是與自然要素相關的,是與經驗要素相關的,那么自由就不可能是純粹思想領域中的自律,不是一種沒有任何沖動要素的純粹意志。既然自由是與經驗要素相關的,而經驗要素又必定在時間和空間中發生,那么自由就必定包含了歷史的內容。資產階級最初強調自由的時候,是為了反對封建秩序。許多資產階級思想家都熱切地為自由而戰,他們歌頌自由。在這里,自由作為一種崇高的意識形態受到人們的追捧。而康德所提出的自由概念,從歷史的維度上來說,當然也具有啟蒙的意義,也具有革命性的意義。這個自由觀念就是要為自由而奮斗。在這里,自由是一個動詞,是為自由而奮斗。而康德所提出的人自我立法的思想之中,本來就包含了這樣的意思[2]217。
然而,康德在強調自我立法的時候又否定了歷史條件。資產階級思想家都從個人和社會對立的維度去考察自由。如果從個人和社會對立的角度來考察自由,那么我們可以得到兩個完全不同的答案:按照霍布斯的看法,如果個人是“自由”(自然)的,那么就會出現人和人之間像狼一樣的戰爭。可是,人又必須結合在一起生活。如果是這樣,那么,只有自由得到實現,人和人之間的戰爭的恐怖狀況才能結束。而這種自由的實現恰恰就是個人超越自己的自然。從這個角度來說,只有實現自由,才能結束人的孤立的自然狀況,才能結束恐怖。而這個自由從一開始就把個人和社會結合在一起。把自由理解為孤立的個人自由從一開始就是錯誤的??档碌膫ゴ笾幵谟?,他把自由看作是超越自然的。但是他的錯誤在于,他把自由和自然完全對立起來。而這恰恰從相反的維度承認了霍布斯的思想。無論是霍布斯還是康德,他們的核心都是把自由和自然對立起來,把個人確立為孤立的主體。而阿多諾不同,他把個人和社會結合在一起。他分析了人們把個人與社會對立起來的社會根源。只有把個人和社會對立起來,個人才是先天的自由的,個人的自由才是給定的。這是自由給定性的理論依據之一。自由的給定性從一開始就排除了任何歷史條件來討論自由??档屡懦藲v史的條件,提出了一種抽象的自由概念。這種自我立法的自由與社會歷史條件無關。而這個無歷史的自由概念是有問題的。
當人把自己和環境對立起來的時候,人其實是受到了限制,只是人沒有看到。這里存在著一個前提,即自由和不自由概念的產生。這就是說,人要把自己和環境對立起來,就必須有一個自由概念。如果沒有自由概念,人就不可能把自己和環境對立起來。可是如果人要產生自由概念,人就必須受到限制。人是在突破限制的時候產生自由概念的。因此,這就需要意識明白它在這里所受到的限制。至上的自我在自我內部是自由的;但是至上的思維不是局限在自己內部的。至上的思維要去改變世界,去思考思維之外的東西,沒有控制外部的東西,它就不能獲得至上性。當至上思維回到自己的內部時又會獲得不自由的概念。本來至上思維是在內部感受到自己自由的,但是在它改變外在的東西再回到內部的過程中,同時就獲得了外部東西抵抗的觀念。這時,它又獲得了不自由的概念。自由和不自由是交織在一起的,而不是簡單的對立的。參與社會實踐的人自然會注意到這一點,也就是說,他們不是由于純粹的理論原因而注意到這種聯系的。意識不是出于理論上的求知欲而注意到這一點,而是在實踐中注意到這一點。人在控制自然和社會的時候,在控制和支配他人的時候,感到社會形態、他人對于自己的限制,感受到了不自由。他看到了自己對于外部條件的依賴,但是這種控制活動同時也使他感受到了自由,他從自己對于世界的改造中看到了自由的能力。從這個角度來說,自由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由于沒有看到他的依賴性(不自由)而認為自己是自由的[2]219。從這個角度來說,自由的意識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的一種意識。
而自由概念的原型就是金字塔頂上的人,他忽視了自己的依賴性。而抽象自由就是從這個原型中抽象出來的。抽象的、一般的自由概念是超出自然的,于是自由也會被精神化為擺脫因果王國的自由。但是,自由由此變成了自我欺騙。這就如同金字塔頂的人看不到自己的依賴性一樣。于是,這些金字塔頂端的人們陷入一種心理上的自戀。阿多諾[2]219認為,從心理學的角度來說,主體對“他會是自由的”這個命題的興趣是自戀,像其他任何自戀一樣,是極端過分的?;蛘哒f,關注自己自由的人有一種自戀傾向。他把自己孤立在內在自我之中,并認為這個孤立的純粹的內在自我是自由的。從這個角度來說,康德的自由概念就包含了這種自戀傾向。所以,阿多諾[2]219挖苦說,雖然康德從范疇的角度把自由領域置于心理學之上,但是他的自由概念之中還是包含了(心理學上的)自戀的傾向。接著,阿多諾[2]219引用了《道德形而上學奠基》的有關說法來說明,康德自由概念其實并沒有真正擺脫心理學的要素,其中就包含了這種自戀的要素。按照《道德形而上學奠基》的內容,每一個人,甚至“最壞的惡棍”也希望“當我們向他舉出心意正直、堅定地遵守善的準則、同情和普遍仁愛的榜樣的時候”,他也有這種傾向。由此,他不期待“欲望的滿足”,“不能期待任何一種使他的某一個實際的或者可設想的偏好得到滿足的狀態”,“而只能期待他的人格的一種更大的內在價值……當他把自己置于知性世界的一個成員的立場上時,他相信自己就是這個更善的人格。自由,亦即對感官世界的規定原因的獨立性的理念,迫使他不得不這樣做”[3]462-463。這里所謂的“心意正直,堅定地遵守善的準則、同情和普遍仁愛”等都是心理學意義上的東西。而且這個“最壞的惡棍”在這種心理要素的作用下也會進入所謂的“知性世界”,并自戀地“相信自己就是這個更善的人格”。這就是一種自戀,是高高在上的人忽視了他自己的依賴性所陷入的自戀。這種自由從一開始就是與“自大”聯系在一起的。
這就是說,如果我們從社會歷史的維度來考察自由,會發現自由其實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們對于被壓制和否定的人的漠視,是一種心理上的自戀。而高高在上的人可能就是一個惡棍,而這個惡棍也會自戀地 “相信自己就是這個更善的人格”。當然,這并不是說社會中的個人沒有自由。社會中的個人當然包含了自由的要素,但是這個自由的要素不能被過度地拔高。把人看作先天地自由的,就是不顧歷史條件來討論自由。好像人作為人,自由就已經先天地被給定了,人從一出生就帶有這種自由權利。這就是把自由抽象地拔高。而這種不顧條件,被抽象地拔高的自由所能夠證明的無非是人能夠自由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人能夠自由地舉起手來,如此等等。這一類自由確實不受任何歷史條件限制。從原始時代到現代社會,所有的人都有這樣的自由權利,除非他被肉體上束縛起來。如果給定的自由概念不過是要保證人的這樣的自由,那么早在古代社會,絕大多人就已經享有這樣的自由了。這樣的抽象自由不是幫助人們實現自由,而是要人們滿足于那種能夠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自由。
資產階級思想中的自由主義和社群主義的對立就是建立在要不要承認這樣一個基本的自由概念的基礎上。這種對立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一種自由的幻象的基礎上。
按照康德對于自由的規定,自由就是自律。如果沒有他律的東西,那么這個自律的東西究竟要約束什么呢?在康德那里,這個純粹的、源始的自我排除了一切經驗的內容,是純粹的自我。于是,自我沒有任何經驗的要素需要這個自我去約束。而當康德強調,自由就是自律的時候,其實他就偷偷摸摸地把經驗的要素納入自律的概念之中了。如果沒有任何經驗的要素,那么自我是純粹形式化的自我,而自律也是形式化的,它不約束任何經驗性的東西,而是純粹的自我約束。如果康德不偷偷摸摸地把經驗的要素納入自由概念之中,那么自由就是空洞的自我約束。康德的那些絕對命令應當是純粹超越的,但是其實都被偷偷摸摸地塞進了經驗的內容。阿多諾[4]124在分析康德的道德哲學的形式主義的特點的時候指出,康德的倫理學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形式化,而是否定性地假定一種具體化。我們來考察,康德是如何把經驗的內容納入自由概念之中,他是如何把形式化的東西具體化的。
我們知道,康德是把人格和人格性區分開來的。自由屬于人格性,而人格屬于感性世界,是沒有自由的。康德是這樣把人格和人格性區分開來的,人格性是“對整個自然的機械作用的自由和獨立,但同時被視為一個存在者的能力,這個存在者服從自己特有的,亦即由他自己的理性所立的純粹實踐法則,因而人格作為屬于感官世界的就其同時屬于理知世界而言,服從于他自己的人格性”[5]93。在德語中人格性概念是“Pers?nlichkeit”,標志著純粹的理性。這個人格性是與經驗上的人格不同的。在康德的思想中,這兩者是完全對立的。既然完全對立,那么人格性的概念就不應該包含經驗的內容??墒?,如果人格性沒有任何經驗內容,那么人格性也就無法表現出來了。所以,康德其實把經驗的內容偷偷地納入人格性概念之中了??档碌倪@段話說明了人格和人格性之間的區別與聯系。人格性是獨立于自然的機械作用的,或者說,人格性是擺脫了自然的束縛的。不僅如此,人格性還應該被視為一種能力,這個能力是存在者所特有的、按照他自己所確立的實踐法則來行動的能力。所以,在這里,我們可以看到,人格性不僅抽象地一般地表達人格所共同具有的某種特征,而且還有其他特殊含義。這就是,人格性把人格要素包含在其中了。人格性能夠超越自然的作用?;蛘哒f,人格性表示,人能夠控制自然,而且這是人的一種特殊能力。在阿多諾[2]288-289看來,康德所說的人格性是人在征服自然過程中所具有的特殊能力的標志,人格性這個名稱是專門為強大的人所保留的。這就是人格性中所包含的現存的、實際的意識內容。這是康德的人格性之中偷偷摸摸地所包含的經驗內容。他的言外之意是,人格性就是一個人對于自然要素的壓制和克服,克服了這種自然要素,人就自由了。如果人聽任自然要素的擺布,那么人就受到了自然的因果法則的限制,就失去自由了。按照這個思路來理解人格性,那么康德的人格性概念所要描述的是強大的人,他具有“善”的品格,是資產階級的理想類型[2]288-289。康德所說的人格性描述的是強大的人,也就是阿多諾所說的那些“在金字塔頂端的人”。當康德要強調這種強大的人格性的時候,他就必須把經驗的內容引入人格性之中。如果沒有經驗的要素,如果沒有沖動在人格性之中,人格性所具有的強大的理性力量就顯示不出來。在阿多諾[2]289看來,這變成了康德的一種思維策略:他強調抽象的東西,但具體的東西會以一種隱秘的方式,以一種被否定的方式進入他的哲學之中。這個思維策略有一種特殊的優勢,抽象的人格性保證了他的自由觀念。而在他堅持自由觀念,堅持抽象人格性的時候,這個人格的統一體同時就把沖動包含進來了。
那么究竟什么樣的人具有高貴的人格性呢?本來,這就是具有強大理性力量的人,是能夠控制自己欲望的人??墒牵档碌娜烁裥愿拍钍桥c具體人分離開來的。具體人在生活中通過行動來表示自己具有強大的力量。比如,一個人若能夠成功地征服其他人、征服自然,則可以認為這樣的人就是具有強大力量的人。在康德那里,他考察一個人是不是具有人格性,不是根據人的行動業績,而是根據內在的人格性,而這個抽象的人格性是無法被衡量的。在這里,阿多諾[2]291挖苦康德說,康德在強調這種高貴的人格性的時候,其實也在客觀上否定了這個高貴的人格性概念。這把這個人格性概念看作是飄忽不定的,是極端可惡的。這種可惡的特性從后來自封為精英的人們之中表現出來了。這些所謂的精英們自封為精英,而且這種高貴性是他們本有的品性。好像,他們本來就是高貴的。這種高貴性與他們自己的行動毫無關系。
在這里,阿多諾[4]115認為,康德思想之中吸收了新教倫理的觀念。康德的道德哲學是屬于新教傳統的。按照新教倫理的觀念,一個人能不能進入天堂,是與人的行動無關的,而是神恩選擇的結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人類的總體與一種前定選擇狀態是無法區分開來的。換句話說,人類的總體狀況一開始就被決定了。哪些人是高貴的人,哪些人是低等人,這是前定的,是被選擇好的。既然所有這一切都早已決定了,那么人就不需要對一種行動結果的善惡進行追問,不需要進行價值判斷。這就是說,一個人的行動的好壞再也不需要評價了。阿多諾[2]291指出,這個道德哲學具有一種災難性的要素:這就是,我們不再需要對人的行為進行判斷了,而只需要接受現實,接受經驗社會的強制。在康德看來,自由是給定的,具有人格性的人就享有自由。而人格性與一個人的行動是無關的。無論一個人如何行動,人格性是既定的。按照這樣的人格性的已經給定的學說,一個人是不是高貴也是既定的,于是高貴和卑賤的范疇是與血統和自然聯系結伴而生的。當康德確立把人格性和自由看作是既定的東西的時候,人格性不再是人格性,而是人的自然性,這個人格性與血統、自然要素結合在一起了。這大概是康德怎么也沒有想到的,并且完全違背了康德的本意。但是,這恰恰又是可以從康德的思想中推導出來的。在這里,自由是既定的,而這個既定的自由又是前定選擇的結果[2]291。這是包含在新教倫理之中的,而新教倫理所表達的就是這種資產階級精神。我們可以說,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從一開始就包含這種社會達爾文主義和生物主義的要素。按照這種自由概念,只有那些血統高貴的人才配享有自由。這就如同前面所說的“金字塔頂端的人”忽視了他所依賴的東西而構想出他是自由的;相信自己是無條件的自由的人,相信自己擁有給定自由的人就包含了這樣一種特殊傲慢,他相信自己是血統高貴的人。這個自由給定說中包含了這樣一個可怕的結果。
在康德那里,道德和自然、自由和必然是完全對立的。而當自然被排除在康德的自由概念之外時,自然似乎報復了康德的自由學說。這個被排斥的自然又回到了康德的自由學說之中??墒?,在這里,我們要進一步追問,這個被排斥的自然要素以什么樣的形式進入自由之中的呢?這個自由是被精神打扮起來的自然[2]291。用阿多諾的類比來說,當自然被排除和壓制之后,必然要報復。而這個進行報復的自然是被壓制以后出現的自然。這就好像一個人要吃掉自己面前的東西,但是消化不良。于是這些無法被消化的自然就開始報復這個人,這些沒有被消化的東西又被嘔吐出來了。康德的自由學說也是如此,他要徹底吞噬自然,徹底壓制自然。只有徹底壓制自然,這個理性才是真正自由的。可是,當自由徹底壓制自然的時候,這個自然以一種被壓制的形式回復到自由之中。而且這個被壓制的自然在返回到自由之中時發生了變化,是變態了的自然。比如,從純粹自然的意義上來說,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我們不能純粹按照種族對人進行劃分。但是在這里,自然是被按照理性原則處理過了的自然,這個自然就被按照類型進行劃分。于是,人被按照種族來劃分。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由概念之中包含種族主義就不奇怪了。當然在康德哲學中,我們可以看到,康德也試圖把自然和自由和解,也試圖把自然的東西納入自由之中,但是他最終還是把這兩者對立起來。在這種對立中,特定的自然要素(人格性)最終也取代了自由。從他對于猶太人的惡毒攻擊中我們可以看到這一點。后來,納粹分子保爾·舒爾茨-瑙姆堡(Paul Schultz-Naumburg)使康德的這個思想為人們所熟知,他就是利用康德的這個思想(1)“我最尊敬和最敬愛的朋友,衷心感謝您對我所展露出來的善良情感,這份情感恰恰是在我生日之后伴隨著您的精美禮物一同送達。一位猶太畫家羅伊先生給我畫了一幅畫像,盡管沒有得到我的同意,但這幅畫像,正如我的朋友所說的那樣,還確實很像我。不過一位繪畫鑒賞家看了一眼就說:猶太人總是畫出一個猶太人,他注重的是鼻子:這一點就夠了?!?《康德書信集》(第2卷),1789—1794年,柏林,1900年,33頁。參見《否定的辯證法》,德文本,292頁注。)。
自由之中包含了自然和自由的矛盾,我們必須在這種矛盾的基礎上來理解自由和道德。如果把自然和自由完全對立起來,那么人們就無法自覺地反思自由中的自然,不能自覺地控制和改造自由中的自然,不能使自由和自然實現和解。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就會以一種偽裝的形式進入自由之中。這個時候自然就會報復自由?;蛘哒f,這個時候,自由就成為自然的犧牲品。而當自由承認自然的合理性時,人在自己的理性之中就既承認自然,又能夠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然。自由就是在理性和自然相互矛盾而又相互聯系中實現的。這種自由都是在歷史中具體地實現的。自由必然是具體的,而不是抽象的。而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恰恰就是一種抽象化的、形式化的自由概念。
給定的自由概念是排斥了自然要素的自由概念,這個自由概念也是抽象的、形式化的自由概念。它會直接轉化為不自由,轉化為“金字塔頂端的人”的自戀,甚至還包含種族主義的要素。而當代資產階級恰恰就把資產階級自由概念中的這些反自由的要素實現出來。
當資產階級反對封建統治,試圖擺脫傳統秩序的時候,資產階級思想家不顧歷史條件地討論自由。他們所提出的那種給定的自由、形式的自由無疑是有意義的。它包含了人人平等、消滅封建秩序的基本思想。這無疑是資產階級的崇高意識形態??档滤岢龅淖晕伊⒎ㄔ谄渌枷氲暮诵奶幘捅憩F出一種反抗傳統秩序的精神。然而,資產階級自由概念從一開始被提出時就是從資產階級利益出發的。這個自由概念之中包含了自由和反自由的兩個方面。比如,康德的給定的自由概念既包含了自由也包含了反自由的要素。而當資產階級確立了自己的統治地位的時候,當反抗傳統秩序的任務已經完成的時候,這種自由概念就會走向反面。既定的自由概念在資本主義社會的初期包含了一種動態的要素,它是反抗傳統秩序的。然而,現在自由被固化,它不再是反抗舊秩序的工具,反而成為維護現成秩序的方法。既定的自由變成了反自由的東西。從這個角度來說,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從一開始就包含了墮落的要素。
在當代世界,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已經墮落了。本來自由是要反抗不自由的,現在自由變成了資產階級已經獲得的東西,是資本主義制度具有的東西。自由好像是某種現成的東西。這個東西凝固在資本主義體系中。資本主義已經擁有的自由,它不再被用來反抗自身中不自由。當他不顧條件地以為自己擁有了自由的時候,他就把自己置于“金字塔的頂端”。被自己標榜為自由的國家就顯示出這種傲慢的品性。發達資產階級國家以控制自然取得勝利的成功者身份進一步強化這種傲慢。這不過是“處于金字塔頂端”的人的幻想和錯誤意識。然而,他們不僅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反而把這個“崇高”的意識形態固化,把自己置于“崇高”意識形態的制高點上,對其他國家指手畫腳。資產階級認為自由作為一種既定的東西可以不顧條件地在現實中落實。在這個問題上,他們顯得特別自相矛盾。或者說,康德自由學說中的矛盾在他們的行動中表現得特別突出。一方面,他們按照康德的自由概念,把自由看作是先驗的,可以無條件地在任何一個社會中落實。于是他們要把他們的自由概念強行地推廣到其他國家。另一方面,他們的自由概念的核心是自我立法。既然自由的核心是自我立法,那么這自由就不能是外加的,而只能是這個國家的人們根據自己的意志來自我立法。正是由于他們的自由概念中的這種矛盾,他們在自由問題上總是會出現雙重標準。在他們自己國家,他們對于自身制度中反自由的東西視而不見。而針對其他國家,他們到處都看到不自由。他們在當代實踐中所表現出來的雙標是他們的自由概念內在矛盾的必然結果,也是他們對于自由的矛盾態度的必然結果。正如阿多諾所指出的那樣,他們對于自由的矛盾態度是由資產階級的利益所決定的。他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利益來“自由”(任意)地決定他們自己國家是不是自由的以及他們是不是要推廣他們的自由。
資產階級自由概念是形式化的自由概念,是排除了內容的自由概念。這個空洞的自由概念為人們根據自己的需要而隨意添加內容提供了便利。資產階級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根據自己的需要給自由隨意添加內容。正如康德的自由概念在排除了自然要素之后,把自然要素偷偷地納入自由概念之中一樣,資產階級在排除了自由概念的具體內容之后,又把某種自然要素或者社會要素塞進了他們的自由概念之中。他們是按照自己的利益上的需要而賦予自由概念以適當的內容的。例如,在他們自己的國家中,游行示威,沖擊國會,這是違反法律的。為什么游行示威的人不是出于對他們自己的民主制度不滿呢?為什么這些自由立法的人不能對于這個制度提出挑戰呢?而在其他國家出現類似的情況,他們就說,這是“美麗的風景線”。在這個雙重標準中,自由是按照他們自己的利益而被任意規定的。
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包含了一種自戀,對于自己的“崇高偉大形象”的自戀意識。這就如同康德所說的那樣,甚至“最壞的惡棍”也“相信自己有更善的人格”。當自由變成了他們的自戀的時候,他們總是不經意之間流露出自己的“孤傲”的自戀形象。他們把自己放在金字塔之巔,而看不到他的高大形象是靠被壓在他的下面的東西確立起來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使一個“最壞的惡棍”也會非常自戀認為自己是世界上“具有更完善人格”的人。這個國家也會自詡為自由國家。當康德脫離社會條件來討論自由的時候,他不得不把心理要素包含到他的自由概念之中,否則,這個自由概念就變得非??斩础?墒钱斔研睦硪匕谧杂筛拍钪械臅r候,這個自由概念變成了自戀。當資產階級的衛道士們孤立在自身之中,想象自己是偉大的、高尚的時候,他們對于自己的斑斑劣跡視而不見,反而不知羞恥、滔滔不絕地炫耀自己的“高尚”和“偉大”。這些“自由”的人們越來越不知羞恥。他們把自己變成了“教師爺”。他們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最壞的惡棍”。恰恰就是這個“最壞的惡棍”卻總是說,他“有更善良的人格”。他就是從這個“善良”的人格出發來推廣自由的。哪怕這種推廣造成了無數的人喪失生命,無數的人流離失所,他也為自己的“更善良的人格”而感到自豪。自由已經墮落成為強權者的毫無羞恥感的自戀。資產階級的自由概念變得越來越無恥。
當他們按照自己的任意理解來對待自由的時候,自由就變成了他們對付其他國家的有力武器。他們甚至要把他們所自由理解的“自由”強加到其他國家的頭上。他們只要自己的自由,而限制其他人的自由。他們不知道,當他們強行把自己的自由概念強加到別的國家的時候,所謂的“自由”恰恰走向了反面。自由就是免于強制,而把自由強行推廣到其他國家恰恰是資產階級自由概念所表現出來的最荒謬的特征之一。當所謂的“自由國家”用武力在全世界推廣“自由”的時候,這個“自由”概念走向了徹底的墮落,它成為資產階級的有用工具,成為資產階級為了自己的利益服務的“打手”。當資產階級為了自己的利益用武力來征服其他國家的時候,“自由”成為它自己的敵人。當資產階級以自由的名義來“制裁”其他國家的經濟實體的時候,“自由”成為資產階級掠奪其他人的赤裸裸的武器。“自由”成為資產階級利益的遮羞布。在這里,資產階級的“自由”這個曾經的崇高意識形態已經徹底墮落了。
當“自由”變成了資產階級征服他人的武器的時候,這種自由觀念之中是不是也把種族主義的要素包含進來了呢?抽象的自由概念恰恰容易包含種族主義。在現代歷史中,發達資本主義國家以自由和人權的名義所發動的戰爭,比如科索沃戰爭,恰恰包含了民族主義的要素。為自由而戰變成了兩個民族之間的斗爭。在當今世界中,當西方的一些打著自由旗號的政客以新疆的人權名義對我國的一些企業實行制裁的時候,就是把種族的概念包含在“自由”之中。這與納粹分子保爾·舒爾茨-瑙姆堡的做法究竟有多大的差別呢?在他們高調宣稱的自由概念中包含了骯臟的種族主義、社會達爾文主義。自由的口號變成了種族斗爭。用種族主義來充斥自由概念不過是納粹分子的翻版。對于那些把“自由”和“獨裁”作為區分標準來對中國進行制裁的人,試問他們的心目中的自由概念是不是包含了這種種族主義的要素?法西斯主義、種族主義也完全可以用自由的口號把自己打扮起來。這恰恰是當代人類社會所面臨的重大課題。
如果資產階級仍然停留在他們的自由給定說的框架之中,那么這必然會不斷制造人類的災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