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促地到了中年

☉汪國真

像被河水沖刷的船，你倉促地到了中年，體態(tài)、面容、眼神、心境都被蓋上了中年的印戳。回頭望去，烏飛蟬噤、紅枯綠瘦，青春已溜得不見蹤影；向前看去，鶴發(fā)雞皮、枯萎蹣跚正在逼近。

中年和正午有些相似：凝重、深邃、空曠，是生命曲線上的一個極點。站在這兒，來路一覽無余，去路上能攪出的動靜也大致無出其右了。人生像魔術(shù)師抖開他的包袱，不會再有太多的神秘可言了。

人們賦予這個年齡的關(guān)鍵詞是“成熟”，可生活仍會硌疼你：家人生病你擔(dān)心，孩子不聽話你生氣，工作出錯你沮喪，沒錢了你發(fā)愁……只是你學(xué)會了警惕這些灰色霉菌，不再給它們發(fā)酵生長的機會了。

在你這個年齡，左手要拽著孩子，右手要攙著父母，你成了他們兩邊的家長。女兒剛踏進青春期，像一只迷亂的羔羊，背上還馱著十斤重的書包。她還那么脆弱，你說話稍不注意就會戳傷她。父母呢，個頭縮得那么矮，走路一搖三晃，你還忍心對他們發(fā)牢騷嗎？愛人跟你一樣，也在中年的河流上忙著捕撈。

所以，你得有自我疏通和修補的能力。你得維護你一貫的形象：大大咧咧，樂樂呵呵。

這些年來，你受到歲月和生活的雙重鏤刻，內(nèi)心也在不停地改變。滄海桑田，有的地方已經(jīng)變硬了，有的地方卻柔軟了。從前你是樹葉，環(huán)境是風(fēng)，它一吹你就動。你跟著別人趕東趕西去上補習(xí)班，今天英語課，明天文秘課，后天管理課，像猴子掰苞谷。宴會上硬著頭皮喝酒，卻讓胃痙攣不止。你在外邊溫文爾雅，在家里齜牙咧嘴，長著一身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