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聲

記憶中，家里一直珍藏著一只木制托盤，平時見不到它，只在歲末年終家庭聚會的時候，才能一睹它的芳顏。數九寒天里，這只古色古香的老物件，在歡聲笑語、觥籌交錯的筵席間，一趟趟傳送著熱氣騰騰的菜肴，也傳遞著親人之間的問候和對新春的祝福，增添了溫暖祥和的氛圍。

這不是一只普通的托盤。托盤底側，隸書刻寫著“洛陽堂”三個朱紅大字，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年，依然光彩奪目。聽祖父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留給我們這一支脈的。每次看到它，虔敬地端著它，總感覺它像一本讀不完的書、一幅寓意綿長的畫，連接了久遠的過去和不可預知的未來。

輕輕敲擊托盤，仿佛是向家族歷史的深井里丟進一顆石子，清朗厚實的回音縈繞耳畔。朦朧中仿佛看見遙遠的祖先，在遙遠的中原，在牡丹盛開的家園，抱樸守拙、勤儉持家，“布衣暖、菜根香，讀書滋味長”，在粗茶淡飯中體會恬淡，在清心寡欲里享受寧靜。真水無香，至味平淡，應時、取宜、守則、和諧，這該是祖先追求的境界、格局與情懷吧。

“洛陽世澤，讀傳家聲”。孩提時代，每逢歲末，我總喜歡守候在八仙桌旁，看祖父寫這副對聯。祖父并不急著落筆，凝神靜氣地望著大紅條幅思考著什么，一旦想好了章法布局，便奮筆疾書。飽蘸墨汁的毛筆在條幅上流轉騰挪，酣暢淋漓，行云流水。一瞬間，世界安靜下來，只聽見筆行紙上沙沙有聲，潤澤的墨跡里，仿佛寫滿了人生的聚散離合。記憶里最后的“聲”字，那一筆懸針豎果斷利索，如天懸利劍，支撐著字跡疏朗勁健的格局。

默默誦讀這平仄起伏、錯落有致的堂聯，家在心中就有了綿綿不絕的時空感。因為，這是家族共同的守望和信仰。托盤是有形的器物，本是遠祖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尋常器具，卻無意中邂逅了一個家族的歲月流年，成為家族文化傳承的私房定制、亙古不變的精神符號。堂號和堂聯是無形的文化，是對家族倫理教化的注解和概括，安居樂業、百世流芳、福澤千秋是先人們最大的期盼。不管時空如何變幻，“讀傳”已成為家族慎終追遠共同信守的規條，“家聲”則成為血緣共同體永恒不變的約定。

祖先沒有留下豐厚的財富，卻留給我們源遠流長的風尚和世代恪守的祖訓，讓后輩的血脈里烙印上諄諄的教誨。如今，族人早已背井離鄉，離開了祖祖輩輩曾經繁衍生息的十三朝古都，告別了“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的溫柔富貴鄉，輾轉遠遷至千里之外的江海交匯處扎根棲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多少年魂牽夢繞，多少年桑梓難忘，從此隨遇而安、天各一方，洛陽成了夢中的原鄉。

家族什么時候搬到這里？因為戰亂還是饑荒？現在已經無從查考。遠離故土，告別家鄉，這是怎樣的生離死別？也許是在一場劫難之后，禮崩樂壞，家園成了一片廢墟，斷瓦殘垣。族人們扶老攜幼，來不及作別故園的繁花、一徑的煙柳，也來不及到祠堂進行最后的憑吊，就這樣匆匆收拾行囊，隨身帶走那只傳世的托盤，帶著流亡的無助與悲痛，凄惶地逃離故土……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途铀l，中原故土依舊是族人難以割舍的情感紐帶和精神維系。每逢節慶，族人們都要沐浴齋戒，準備三牲祭禮，燃香設供，遙祭遠方的先祖。雖然遠離宗祠，族人們無論是種田、經商或是做工，不管從事何種職業，始終牢記家訓家規，重視道德教化，孝親敬長、勤勞節儉、誠實守信，父輩言傳身教，后輩耳濡目染，家族的每一個成員都在潛移默化中受到熏陶和感染，并通過節日聚會、祭祀儀式等不斷強化家族文化認同、情感認同和價值認同，建構起有名望的家聲，又讓家族成員都能感受這種血脈相傳的關懷，世代傳繼先祖遺風，弘揚崇文重教的理念，扎根于東方海疆，沐浴著江風海韻，苦苦尋覓精神的家園、靈魂的歸宿。

“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傳世托盤歷經歲月的洗禮，見證著光陰的荏苒和家族的變遷。也許家族的祠堂遠隔千山萬水，也許族譜已經湮沒在時光漫漫的長河里再也無從接續，散落各地的宗親支脈如同蒲公英的種子在歷史的風雨中飄零，但只要牢記家風家訓，牢記祖先的囑托，讀傳家聲，縱然浪跡天涯，總會落葉生根、澤被后世。一只托盤能讓我感受到祖先的手溫，一副堂聯講述著家族的故事，告訴我們堅守的力量。

張雷：作品散見于《人民文學》等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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