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賽
在網絡上,人們經常一言不合就吵架。為什么?
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經常在雅典的廣場上與人公開辯論,而他最喜歡的技巧,就是請對方先陳述他們的信念(比如,什么是公正,什么是幸福),然后問他們為什么,何以如此確定。在他的不斷提問之下,對方信念的脆弱之處就會暴露出來,說理、討論、施加影響的空間也由此而來。在哲學家看來,觀點的沖突和交鋒,不僅不是壞事,反而是辨別謬誤、通往真理的途徑。
互聯網剛出現的時候,人們曾經以為,這是公眾說理的好地方,人與人之間交流越多,了解越多,就會變得越友善,世界也會因此而變得更和諧。但很不幸的是,結果恰恰相反。
有人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技術要負很大的責任,網絡的匿名性就是罪魁禍首。當一個人隱藏在面具后面,他不用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看不到對手的樣子,感受不到他人的痛苦,人性中陰暗的一面便很容易被釋放出來。
我們常常以為網絡霸凌者是躲在屏幕后面罪大惡極的惡魔,但很多時候,他們只是普通人,是我們的鄰居、朋友,甚至我們自己。
你可能也聽說過“回聲室效應”:當你處在一個相對封閉的環境里,一些意見相近的聲音不斷重復,你會認為這些聲音就是事實的全部。“回聲室效應”最大的問題不在于你聽不到不一樣的聲音,而是你根本不相信它們。當你遇到相反的觀點時,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傾聽、理解,而是恐懼、憤怒和敵意。對方說“我不同意你”,可一到你的耳朵里,就成了“我不喜歡你”。社交網絡的設計顯然迎合了這種傾向,它鼓勵你拉黑、取關、脫粉,卻沒有質疑、修復、妥協的選項。
情緒,而非理性,主導了我們在網上的大部分爭論。人們最樂于在社交媒體上分享的,是那些情緒激烈的內容,尤其是道德義憤。道德義憤的表達常常是雙向的。一個人在譴責別人的同時,也是在宣示自己的美德、智慧和忠誠。不過,在現實生活中表達道德義憤時,你需要計算一下成本和收益,而社交媒體將這件事的成本降低為零,并將收益調至最高。這符合互聯網注意力經濟的內在需求——最大限度地攫取你的注意力。
現在,你多少能理解,為什么人們總是在網上吵架了。這些爭吵里充滿了偏見、盲區、自說自話,缺乏信任、反思和說理的空間。在這種環境之下,不僅質疑變得很艱難,連真相本身也變得不再重要。美國學者拉爾夫·凱斯說,“后真相時代”創造了一個道德的昏暗地帶。在那里,撒謊所附帶的恥辱感消失了,謊言可以不受懲罰地被說出來。這導致了謠言、假新聞和“陰謀論”的產生,它們可以在短時間內被瘋傳,為虛假現實提供動力。
其實,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人類面對沖突的處理方式,跟動物并沒有太大區別:要么戰斗,要么逃跑。人們在互聯網上的表現,正是這兩種古老策略的現代版本:要么激烈地爭吵,要么陷入沉默,以后者為主。但是,在今天這個復雜多元的世界里,這兩種策略都不明智。一起毀滅是很容易的,而和平共處需要智力、同情和耐心,需要我們學習如何辯論、說理、妥協,而不是埋頭吵架。
(水中花摘自《少年新知》,楊樹山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