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張藝謀"/>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張藝謀、張英
“我就想拍一部樸素、簡單的電影。”
和用“加法”拍的電影《三槍拍案驚奇》不同,用“減法”的《山楂樹之戀》在上映前,早早地開了專家研討會,放了媒體場。這回,圍繞張藝謀的不再是那么多的批評,而是專家的掌聲和肯定。
有過“知青”經歷的張藝謀,在小說《山楂樹之戀》里看到了自己過去親歷的生活,還有傷感的愛情??吹叫≌f最后,老三因白血病死去,靜秋淚如雨下、放聲大哭,五十八歲的張藝謀落淚了。
張藝謀接收了尹麗川、顧小白、阿美寫的劇本,又請來了天津作家肖克凡做拍攝劇本編劇,對原有劇本進行修改。接受張英專訪時,張藝謀反復抱怨沒有好劇本:“從拍第一部電影到現在,我十分之七的工作花在劇本上,十分之三的力量花在導演上。我現在的夢想是能夠有好劇本,把90%的精力花在導演工作上?!?/p>
兩個演員也找得不容易。當時,演“靜秋”的周冬雨,是以文藝特色見長的河北石家莊第十二中學高三年級學生,在南京藝術學院舞蹈專業考試現場被劇組人員發現,因眼睛純凈、笑容甜美入選;演“老三”的扮演者竇驍,是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大二學生,原籍西安,在加拿大成長,是劇組人員在北京電影學院直接挑中的。
在《三槍拍案驚奇》當剪輯師的、張藝謀的女兒張末,是《山楂樹之戀》的第四副導演?!八羌~約大學電影學院五十年來第一個提前畢業的碩士研究生。”雖然不肯讓女兒接受媒體采訪,張藝謀很為女兒驕傲和自豪。因《山楂樹之戀》也在海外發行,張末還負責了電影英文字幕的翻譯工作。
張英:你為什么不讓女兒接受采訪?
張藝謀:其實我根本不想讓女兒曝光,我不想讓女兒浮到水面上,我也不想干擾她。其實關于她的話題媒體幾乎每一次都會問到,我基本上都是化解掉的。我沒聽我女兒說過她要接受采訪,因為她是成年人,我也不能代替她。她是紐約大學電影學院導演系五十年來第一個提前畢業的碩士生,這次她的同班同學到我們組里來實習,都還沒畢業,她是第一個提前畢業的,還是很優秀的。
張英:作為年輕導演,也應該更多到前臺來?。?/p>
張藝謀:但是看我女兒自己吧。我認為她是不想像我一樣,不想像我這么賣命。我知道電影里有她名字的三個字幕,一個是“現場剪接”,這是她的工作;第二個是“英文字幕”,這個也是她的工作;第三個是“副導演組”,她是在我們正式的副導演的后頭的。我們正式有四個導演,后來有一個副導演組,她并不是執行導演。執行導演的地位很高,執行導演就是導演不在就她做,我們一直還沒有一個執行導演。
張英:你在意《山楂樹之戀》觀眾的反應嗎?
張藝謀:像《山楂樹之戀》,前期看過電影的人都是媒體朋友和一些有話語權的評論人。我覺得知識分子界或者文化界還真的不是觀眾,所以我很想知道觀眾的反應,因為電影觀眾都是年輕人。當然,不管結果怎么樣,我仍舊不覺得我選擇錯誤,那只是給我們中國電影現狀和市場現狀的一個反饋。
理論上我想應該能接受。首先,喜歡小說《山楂樹之戀》的讀者,你不知道他們的年齡有多大,你也無法統計,不知道?!渡介珮渲畱佟返男≌f粉絲是不是去看電影,也不知道??傊翊蟪鞘小⑿〕鞘?,我覺得觀影群體過于龐大,年輕人的群體很大,二三億人,這個不知道。
你要想聽或者想看普通觀眾的反應,喜劇電影或悲劇電影是可以看得出來的,一般電影看不出來,你只有化裝或者是戴個帽子在觀眾當中,才能感受到那種磁場。燈亮了你就直接走,不然會被人認出來。你更不可能去問:你覺得怎么樣?真正的標準還是在心里頭,甚至無法用票房做一個百分之百的標準,你說對不對?
因為觀眾還有這樣一種心態,你麥克風伸到嘴前的時候、攝像機對著的時候,他會修正一些東西,這個是本能的。所以,實實在在的內心想法是不是可以在網絡上發現呢?我覺得也未必,因為我們面對的群體太龐大了。
好萊塢的觀眾預測我倒參加過?!队⑿邸肺覅⒓舆^,當然這種預測歐洲導演不屑一顧,但是相對比較科學:打分、拉人、分區、留下人座談,我參加過全過程,倒也很有意思。
張英:這就涉及到年輕人適應不適應這種愛情觀。
張藝謀:愛情觀未必,內心深處有很多共通的情感,這個是真的。比如說無論是什么外部的條件,我相信如果是初戀,還應該是純潔的,就算在信息社會,他知道戀愛全套的流程,如果是初戀的話,他第一次還是會心跳。無論怎么樣,這些部分我相信還是會有共鳴。當然這是我的判斷,他們倒不一定去了解那個時代,因為時代已經隔得很久遠了。
張英:原作者艾米對電影不太滿意。
張藝謀:那個是每個人的見解不同,你一定要說把它拍到什么程度才滿意,那是不同的見解而已。
我合作的大作家不是一個,從莫言開始,蘇童、余華等,哪一個作家不大?我們都非常地理解和信任彼此,他們知道這是另一次創作,他們知道它跟文學是不同的,形散意不散就可以了,甚至有時候你形也散了、意也散了他們都理解,他們認為這是另一個藝術范疇。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艾米這樣的作者,有一點我覺得她的反應不太好。當我決定用奚美娟、呂麗萍、孫海英、李雪健這些資深演員的時候,甚至還不知道他們演什么角色,她就對這些演員本身的長相乃至氣質進行評價,這一點我覺得不好。這些演員都是我非常尊重的演員,是資深演員,是好演員。你想象中他媽媽、他爸爸是什么樣,如果不一樣,你也別在那嘲諷演員;你可以去嘲諷張藝謀的選角。
我現在就不再去評價艾米喜歡不喜歡、滿意不滿意,我只是說,作為原作者,如果想讓自己的作品滿意,只有兩個辦法:第一,永遠別賣版權;第二,你自己當導演,要不然你不可能滿意。
張英:你拍電影、選題材,越來越隨心所欲了。
張藝謀:對,我的電影都是先有故事,給了我感覺,然后再去設定它的風格。《三槍拍案驚奇》也是這樣子。這個作品拿過來之后我很喜歡,其實第一次談的是一個很酷的樣子,很冷峻,很像原作的風格,但是我不滿足,那就是一個拷貝版了。我覺得什么東西是原作者最不認識的,就像你拿我的《紅高粱》去翻拍,你就翻成一個非洲《紅高粱》,也沒啥。什么叫“最不認識”?嬉鬧劇,加嬉鬧劇的元素會不認識。剛好那時候小沈陽也很火,這都對上了,所以這只是作為一種形式而言。
我認為《三槍拍案驚奇》的反應,觀眾最后把它放大了很多,把不滿、缺點放大了許多。這種反應的背后也很復雜,大概還有一種情緒,包括圈里頭、同行,因為奧運會都說好,天大的一個花環戴我頭上,好不容易露一個破綻,人人都發言。
坦率來說,我自己還是積累了很多創作經驗的,其實我也沒想到,在奧運會之后,普通老百姓對我拍《三槍拍案驚奇》這樣的類型電影他們也沒有準備,而且很多人都批評,認為不該拍。我說這也是我的第一部類型電影。我說我是一個普通導演,看來我要做一個普通導演還不好辦。當然,我還是不想把自己偉大化、隆重化,把自己架在那里,那只是說我明白了,大家有這樣的情況,那好,我下一次選擇題材的時候慎重一點。
但后來大家又說到類型化電影的時候,我說這就是一個矛盾,類型電影需要反復地去探索,我說我剛探索一下,你們就把我嚇回來了。我就得做嚴肅的、人文的,嬉鬧這種類型就把我給嚇回來了。因為這種嬉鬧,說心里話,它和庸俗只隔著一張紙,它是最容易被冠上庸俗的帽子的,因為知識分子要求的嬉鬧多高級啊!嬉鬧完了含淚還要思考,還是大問題、還不是小問題,不是一點機智就行了,這個特別難,讓嬉鬧完了之后人人翹大拇指,這個很難得。而且還有那么多嬉鬧的點,各個都要棒,這個特別難。所以,我認為它們真的是隔一張紙,我嘗試之后,看到大家的反響,我就知難而退,其實我是很想以后繼續嘗試這種類型。誰是天才?不是的,我們都是不同的類型去嘗試,然后做了積累。所以,《三槍拍案驚奇》,它的缺點被放得很大,放大到已經不是電影本身的東西了。
張英:從《英雄》《十面埋伏》到《滿城盡帶黃金甲》,你每一部電影的野心大家可以看得很清楚,奧運會這個東西當然看得更清楚了,如果《山楂樹之戀》有野心的話,它是在哪里?
張藝謀:其實沒有什么野心,拍那些戲從來沒有野心,我只是想嘗試,因為這個時代到了,像我這樣的導演嘗試拍一些商業電影,我覺得完全可以,我只是去嘗試。說心里話,我的野心就是一步一步做大,所以大家都認為是深思熟慮,看準的,自我安排,自我造型,自我去塑造形象,這些都不是。
簡單來說,我是武俠小說迷,這是中學時期偷偷看武俠小說培養的,然后我早就想拍武俠片,后來就搞了一個《英雄》。搞了一個《英雄》我還是按照我的老方法,就跟《紅高粱》一樣從文學中來,所以金庸的、梁羽生的、古龍的看一大堆,最后發現都被港臺拍過的,拍爛了。沒有辦法,就找了幾個人大家攢,劇本攢了差不多一年多,攢一個樣出來了,李安的《臥虎藏龍》橫空出世;后來說算了,放棄,又覺得這是自己的心血,然后又拍。
其實《英雄》一開始是一個正常的小制作,因為我請《臥虎藏龍》的江志強來做投資?!杜P虎藏龍》當年的海外市場很了不起,但是它沒有掙到錢,因為它賣斷給了哥倫比亞。因為當時大家沒有信心,李安也沒有信心,拍了一半沒錢了,他基本上就是一次性地賣給哥倫比亞。哥倫比亞賺了大錢,江志強沒有賺到錢,但是他看到《臥虎藏龍》在海外打開的市場局面,他來找我拍武俠片。所以我請江志強來做老板,其實我完全不知道,他當然是覺得要把《臥虎藏龍》的損失在這兒拿回來的。他也看到了《英雄》的機會,他是一個很好的商人。所以他就跟我說,導演,要不要李連杰?李連杰,那多少錢?可以,沒有問題,要不要找張曼玉?這得多少錢?我都沒想過連配角都是甄子丹,這些我都沒有想過,這得多少錢的片酬?他說沒有問題,現在的市場很好,可以,他要投。就這樣,就變成了一個大片,有了這些大腕,當年身價最高的都愿意來,當然也是看我的面子,我當然就要一千人了,當然就是大場面了,要配合了,就不能只是大陸演員了,嘩嘩地又改故事,就一步一步這么來了,就突然出了一個所謂的大片的時代到來了,其實也是巧合。
迄今為止,《英雄》都是我賣得最好的電影。在海外市場,就是因為《臥虎藏龍》打開一個很大的海外市場,中國的古裝武俠片,《英雄》結果還提了奧斯卡,這個很好玩。接著是失敗,因為這個完了之后市場冷淡的,老板告訴我這個市場太難得了,應該多拍幾部,把這個市場弄熱,我覺得有道理。那個老板告訴我說,你不拍誰拍?要把市場搞熱。后來李安跑去拍美劇了,拍得不沾光,然后又去拍一個小制作電影了。我想也好,我練手,而且我是一個武俠迷,我覺得還不過癮,就再來。其實就是沒有特別設計,但是迅速地這個市場就下去了,《滿城盡帶黃金甲》是最后一部了,因為光有一個張藝謀不夠。所以,當大家一窩蜂地上了好多部,在市場上賣,也都賣得不錯,趁機賺一把錢。外國人不是傻瓜,最后發現還是老一套,中國風就吹過去了。
張英:你還會拍古裝片嗎?
張藝謀:現在古裝市場在世界行情并不看好,市場其實是嚴峻的,別的項目還不要。我不相信在海外能賣得好,都是賣給一些老客戶,又回到《臥虎藏龍》以前的局面了。
像《山楂樹之戀》這種文藝片是我的老品牌,我在五大洲有許多定期買我電影的,他們都買了二十多年了還繼續買。是文藝片,他都還買,這一點我比其他導演強一點,有固定客戶,但是它也不是一個大收成。
《英雄》是賣得最好的。他們說史上有三個用英文打字幕的電影,我們是前三名。第一名是《臥虎藏龍》,全世界不講英文打字幕的,包括法國、意大利。第二個是《美麗人生》。第三個就是《英雄》,這是我的最高紀錄,但是現在都過去了,又回到原來了。
所以我說很多東西不是設計的,是我自己過癮。我現在還沒有過夠癮,因為這三部戲拍了之后,我自己覺得有兩個問題還沒有過癮,一個是我沒有一個好劇本,我都是自己攢的,實在沒有辦法拿《雷雨》來改編,都是我自己攢的。我覺得不行,但是我又不能回去找金庸、古龍,這些都已經是拍爛的,沒有辦法弄,而且沒有一個好的武俠小說給我,沒有好的故事。如果我有好故事,有思想性的大伙兒還會說什么?
第二個不過癮就是,打的演員都偏老,年輕的能不能上來?敢不敢做嘗試?中國還是有很多好的功夫演員,不是甄子丹,不是李連杰,能不能有新人?我想冒這個險,這個險比文藝片還大,但是我想冒這個險。我知道那一定要有一個好故事,好得不得了的故事你才敢冒這個險,要不然你跟它一塊砸。因為現在市場退回去了,你要再起來可不是很容易的。所以,吳宇森的《赤壁》在海外賣得并不是很好,后來的這些古裝片都賣得并不是很好。
張英:《山楂樹之戀》也要沖奧斯卡?
張藝謀:這個不是我們說的,是媒體說的,因為首先是電影局提名。每年到了這個季節,都是媒體先把這個話題挑起,然后又不斷地問每個導演,問每個當時有作品的導演:你要不要沖奧斯卡,你怎么想的?是媒體把這個事情做成一個季節話題,弄得大家都得回答,于是導演們要么裝清高,要么裝不屑,要么環顧左右而言他。
我個人認為,真的不是導演們朝思暮想、到了這個季節就做這個夢的,我相信大部分導演都不是。奧斯卡外語片的評選規則,媒體其實說得很少,老百姓不清楚。它有五千位到七千位奧斯卡會員在職的,理論上都可以評選五部外語片,但是外語片有一個規定,必須看全五部才可以投票,而美國人一般對外語片是不感興趣的。他們自認為就是世界,他們不太關心外國。所以我自己感覺,這五千人到七千人里頭大約只有一千人去關心外語片。他要把五部全部看過,才可以投票,有一部沒看他就不投票。美國人很誠實,他沒有資格他就不投。比如說這一千人里頭大部分都是退休的人,沒事干的他們就去看外國電影,每一年有多少人看五部外語片?很多人很忙,他在外頭拍戲,他先看自己的電影,每一年有多少個人?這是一個秘密。
我就見過當年奧斯卡我們的發行公司,拿了一個很不好的外語片,沒人看的外語片,拿那個碟給幾十個評委的家里送,讓人家看。我當時不明白,我說為什么讓他們看這個?他們這些人是很喜歡我們這種電影的,可是他要看全,這一部他沒有看,不夠五部;他沒看就不能投我們的票,所以趕緊讓他們看這個。你看這個有趣吧?
張英:拿了一些壞片給別人。
張藝謀:對,因為那五部奧斯卡提名的有一兩部是大家最不愛看的,沒啥意思的。因為你喜歡我這個電影,可是你那一部沒看,你的這一票沒用。所以,我覺得這些評委投票數字的保密和他們有興趣看五部外語片等等,是完全不可得知的;它不像老百姓講的或者媒體上講的,你想辦法拍一個什么題材奧斯卡一定喜歡。奧斯卡是誰,一定喜歡?它是多少人看這五部外語片,它是什么情況?何況你還真不能碰上一部“二戰”題材的或者是講猶太人故事的,你碰上你死定了。李安那一年如果碰上,《臥虎藏龍》還不一定能上呢!因為那種題材是百發百中的,評委都是老頭老太太,他們有這個情結。
所以有許多這樣的細節、規則,我個人的看法是,你一聽到頭就大了,你基本上是不可能對準這個目標前進、沖鋒,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你是比較可笑的,除非你挺傻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在做這個事情。原則上我覺得導演們都知道這些規則,沒有不清楚的,所以心里話,它不是一個可以看到的目標。這些點都要撞上,你才會有《臥虎藏龍》那樣得了四個獎,才會有那樣輝煌的成就,這一點我還是佩服李安的。他不光是撞了大運,而且他也有質量,這是一切內因、外因、各種條件全部到那里,就是我們中國人說的“運到那里”“命到那里”,這個事情怎么讓咱們去運籌、籌劃?
張英:你經常抱怨劇本荒,你的創作團隊呢?
張藝謀:我是一個善于用畫面講故事的人,我是一個導演的材料,包括發現演員,但我真不是一個編劇的材料,我更不是一個作家的材料,所以我就總是說我的夢想,我的夢想很低很低,但是也很難實現,我的夢想是某一天碰到一個題材一個劇本,我基本上用一兩個月的調整就可以開拍了,我把90%的精力花在導演工作上,可是我沒有遇到。
我從拍第一部電影到現在,十分之七的工作花在劇本上,十分之三的力量花在導演上,這就是我一直不甘心的原因。我真的是十分之七的力量花在劇本上,可是我不是一個文學家,我是一個講故事的人,我每次最后的幾個月下來就剩十分之三的力量。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我特別不甘心,我能不能在未來十年或者十五年身體好的時候,能碰到一個讓我有十分之九的力量花在導演工作上的劇本?
好劇本是什么?“三性五意”都有了,娛樂性、思想性、藝術性,這就是好劇本了。甭管什么題材,過去現在將來都可以。有很多人給你推薦故事,那故事一看得花三年搞出來;只是想法不行,要有現成的劇本。我知道好歹,我也知道自己幾兩重,我到現在都認為我的力量沒有完全使出來。
張英:在電影創作外,從《圖蘭朵》開始,大型廣場藝術創作,你也有一個系列了,這些大型廣場藝術表演,你覺得自己有沒有什么變化呢?
張藝謀: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只是一種經驗的積累吧。你現在可以看作,好像那些東西都是在為奧運會做一個經驗積累,但是誰也不知道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也不是我自己要去多元化發展的,我也沒有那么大的野心。我當電影導演當得好好的,人家意大利人跑來讓我導《圖蘭朵》,我一開始還拒絕了。后來,找幾個評委給我做工作,我一看不錯,就接受了。其實后來我才知道,他們是很簡單的,意大利歌劇有這個傳統,就是找很多電影導演來導。我當時就覺得很驚訝,怎么讓一個電影導演導歌?。客耆欢?。他們說你不懂就對了,那好,我就覺得人家讓我去弄新鮮去了,我去了就按我的意思,在那里半懂不懂就開始做了。
十幾年前從那開的頭。開完頭之后,好像還不錯,在西方反應很不錯,然后接著繼續讓我導這些東西。然后是中央芭蕾舞團趙汝蘅團長讓我去導芭蕾舞,甚至讓我自己去找一個題材,我說那不然就把我們的電影改一改、弄一弄就算了,別新寫劇本,我自己寫的劇本等類似于這樣的活動。
后來,大型視景演出,好像有一點“滾雪球”的樣子,然后就變成,別人認為這個導演好像可以做一點這樣的事情,這種事的機會就找你來了,都不是刻意的。但是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這些經歷其實做了很好的實戰鍛煉,就是大型化、廣場化、劇場化、舞臺化的表演和制作的經驗,對我做奧運開幕式的工作特別有用。你也就不用去轉換觀念,你很明白應該往什么方向走。
張英:有人看了歌劇《圖蘭朵》,在西方人的意識里,中國的審美往往是特別繁雜的東西,你的《圖蘭朵》前身跟奧運會一樣,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過程嗎?
張藝謀:一個是刪繁就簡,一個是我當時想在色彩上強調華麗感,因為看了幾版《圖蘭朵》,導演普契尼沒來過中國,他想象中寫的中國就是有一點詭異,故事本身的選擇上也有一點詭異。他沒寫完,他寫完還不知道最后是什么結果。所以,很多西方導演導《圖蘭朵》就是那種調子,很詭異的,是他們想象中的東方的神秘古國。
我當時導的時候就想發力一下,所以我就弄得特別華麗,也借鑒了京劇的很多手法、京劇的色彩,弄得滿臺特別華麗、熱鬧,弄得有點猛。所以那時候意大利人評論,《圖蘭朵》剛演完,他就說張藝謀提著顏料桶往觀眾身上倒。他就這么說,意思是說華麗得不行。我原先覺得,我就反反你們,你們老是把中國弄成黑調子。我就看過一個黑色的《圖蘭朵》,舞臺上全是黑的,燈也是,低低的調子,很省電,打一點點光,歌劇竟然打那種很省電的光。打一點,我覺得有品位。你想純黑的《圖蘭朵》我都見過。
所以,我當時完全是為了反他們。因為我在制作的時候,當時意大利的燈光師還有很多人告誡我說,這個可要小心,現在歐洲舞臺上很時髦這種低調子,很時髦這種暗黑色,他們就勸我要小心。我當時就不管了,十幾年前根本就不管,反正我就一錘子買賣。我根本不懂,你就讓我來弄歌劇,還不按我的意思弄。而且我那時候也覺得,你們把舞臺弄得黑不溜秋的,暗暗的,我要變一下,藝術上反一下。
誰知道那一次還好評如潮,我估計他們是看著新鮮。還有一個,人家也不太好批評,為什么?在我之前,《圖蘭朵》的導演全部都是西方人,我是唯一一個“娘家人”來的?!澳锛胰恕眮砹烁阋粋€《圖蘭朵》,好像是正宗的,好像不好說它哪不對,對吧?以前是我們炒人家的菜,現在人家主廚來了,再加上我怎么著好像也是小有名氣那種,所以基本上好像是不好下嘴罵你,就變成權威的評論都是好評如潮。
所以,那個開始“滾雪球”,滾出來許多這樣的戶外大型演出等等,才有了這些經驗。
張英:這種綜合考評可能也跟你的大型演出有關系,后來我沒有看在美國演出的《秦始皇》?!肚厥蓟省泛孟駴]有這種華麗,是另外一種華麗嗎?
張藝謀:《秦始皇》其實是挺往現代戲劇的觀念上靠,也是我們的樊躍設計的舞臺,執行導演是潮歌。潮歌一直在那里做,那個是偏現代感的藝術風格。潮歌用長長的磚和繩索做了一個挺現代感的舞臺,全把它吊起來。全部都是磚,就是繩索和磚,用繩索和磚在舞臺上構成一個大的空間,沒有其他東西,其他都全部簡化了,那個我覺得挺現代感的,沒有用傳統的符號,跟《圖蘭朵》完全不同。我覺得那個也挺有意思的,是另外一種感覺。
張英:你的“印象鐵三角”什么時候開始成立的?
張藝謀:就是從《印象·劉三姐》開始的。那個事兒,一開始廣西陽朔找我,也是比劃《圖蘭朵》,要我在水上演一個歌劇。好,我就去弄了一個,后來發現一個問題:誰在那里唱?歌劇得有演員,還需要樂隊。都是角兒,誰天天在那里唱?那不可能是一個歌劇,跟哪個團能簽幾年的合約?需要天天在那里表演,后來就把歌劇的事“流產”了,慢慢就滑向某種廣場演出的方向了。
我也顧不上,我就拍電影了,我覺得這些都是閑事,我也顧不上,就半生半熟地撂在那兒,一直到碰到了潮歌、樊躍,他們倆給我介紹。哎,我覺得其他人有點投機,他倆可以在那兒盯著做,把它做下去,所以這樣子,等于那個節目就是他倆在那兒盯著做,我就變成“宏觀調控”了。就必須要有這樣的人在第一線做,完成它。他倆很支持我,我還是拍我的電影,我只是遙遠地發表一些意見,繼續在那里說就完了。后來他們就一直把它弄成了。弄成之后,我們都沒有多想,就是一個演出,旅游演出。我們當時的想法就是旅游演出,不要弄那么俗就完了。
有一些好的想法是潮歌、樊躍他們給我的。我看過“水中拉紅綢”,是他們的一個想法,他們曾經在以前的一個節目里用過,拿到這兒來用,有一些東西變化了一下。結果就火了,現在火得不得了,成了一個地標了。后來就引發了一系列的模仿,各省不是都有點嘛。
我覺得自己當總導演,對王潮歌和樊躍不太公平。其實從一開始,“印象”系列的所有實景劇基本都是他們在張羅,后來我以藝術顧問的身份出現,會讓這個團隊的結構更合理,我心里也踏實不少。
張英:作為總導演,你在“印象”系列里起的是什么作用?
張藝謀:《印象·劉三姐》我參與得比較多,那是第一個作品,我陷入得比較深,開始的時候也比較辛苦,前后忙了三年。后來有了王潮歌、樊躍這兩位比較能干的導演,我就相對輕松一些。
后來我在烏克蘭拍《十面埋伏》,我也一直牽掛著《印象·劉三姐》,那時候基本上是靠傳真、電話,與在一線的潮歌、樊躍聯系。我跟他們倆的溝通是從初期創意,到過程中的技術難點,到最后呈現,但具體的活,比如排練、制作,基本上都是他們干的,我就宏觀層面把握一下。
從《印象·劉三姐》開始,我們三個已經形成了這樣一個合作慣例。他們倆是主力,在現場一線,我從第一部開始就得到了他們的厚愛、關愛,就說導演這個還是不要放棄,所以我沒有放棄我的專業。
他們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從個人角度來說,他們給了我很大的空間,使我少操了很多心,他們擔當了最繁重的工作。從藝術角度來說,他們是最有靈氣和最有想象力的。他們許多想法都是很值錢的,也是我在同類合作者中非常少見的,所以我們三個可以說是“一見鐘情”吧。
張英:在《印象普陀》、《印象大紅袍》里,出現了3D電影的技術,還出現了旋轉舞臺,包括真實的電影銀幕,這些應用跟你有什么關系?
張藝謀:在這兩個作品里,我們攻克了許多技術難關。電影不是一個固定的藝術,它只是一種使用影像的觀念?!栋⒎策_》給了我們一個啟示:也許未來會生活在一個影像時代,是技術的巨大沖擊所帶來的觀念的變化。不管是電影、手機還是電視,現在都在通過這些技術瓶頸。
我不知道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們跟影像的關系是什么樣的,3D可能就不算什么了,所以我們要捕捉這種潮流、捕捉這種信息。這一次讓我感覺最高興的是,我的“印象”系列到今天,一直在發展,我們捕捉到社會和科技的信息。我們獨特性地使用了一些影像上的觀念,而這種觀念我覺得最大的好處是,它和實景的結合,開拓了一個巨大的空間、一個想象的美。
其實《阿凡達》給我們的啟示是想象美。那么同樣,在現在的“印象”系列里出現了3D電影的技術,大家和過去的《印象·劉三姐》比,會覺得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表演。這次我們有著很大的空間,在技術上、設計上、觀念上有了這樣的一個進步和提升。我們想對這樣的手段繼續延伸,繼續開拓,在我們往后的項目中還要把它完善,作為一種獨特的實景演出和影像結合的,全世界幾乎少有的范例。
張英:“印象”系列已經成為文化產業的一個標桿,怎么看待它的成功?
張藝謀:政府提出要大力發展文化產業。而文化產業呢,其實就是靠許許多多的項目來利國利民的。我們“印象”系列一直是賺錢的。我聽到有些人批評它,我從不去辯解。
我覺得文化產業是這些年大力提出的口號,各地有很多有志于做這個事情的投資者和經營者,還有藝術家們參與其中。他們在確保環保、確保民生這些大的原則上,做出來很多作品。這其實值得鼓勵。
中國一到旅游旺季,常常有一二億人在流動,這是一件最了不起的事。短短的期間內,南到北,東到西,旅游、觀光、探親、訪友,是非常了不起的數字。
這樣了不起的數字,才是文化產業最主要的一個支柱,就是為人服務。大家有娛樂,有消費,讓當地政府、當地人有錢賺,但同時也有美的享受,很健康,很快樂,很和諧。
所以我想,是要鼓勵這個。我自己也很愿意用我們的“印象”系列做這樣一個例子。我自己不吹牛地說,我們“印象”系列是個好的范例。有更多的人注意到了這個事業,在關注和參與這個事業。這樣的文化演出,弘揚了文化,又展示了當地的風土人情。我們所有的演員都是農家孩子,又變成了藝術工作者,是很了不起的,陶冶了性情??傊矣X得這個產業是非常好的。
張英:作為文化產業,“印象”系列具備像迪斯尼那樣大規模復制和推廣的可能嗎?
張藝謀:可以這么說,它們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從某種循環來講,迪斯尼是反復地復制,把一個符號用到最大化,所以它在全世界各地都開,就很像一個產業、一個品牌。像一個服裝的品牌,在全世界同時開很多分廠。一樣,我們“印象”系列其實也是這樣。
但是我們最不同的是,內容不同。只是“印象”二字的招牌,加上三個導演的名字,只是實景演出的風格,但是每一個地方的主題、內容是不重復的。不僅有藝術的不重復,它結合了當地的風土人情、人文景觀、時代風貌,它是不可重復的。所以跟迪斯尼不一樣的地方是,我們是復制,但是也是創新。
張英:怎么看待《三槍拍案驚奇》引發的爭議?
張藝謀:我自己這樣想,圍繞我這十幾年的爭論,在不同的時期有不同的爭論焦點,這個很正常。這似乎成為我創作的一個衍生品,每拍一部電影出來,都會有很多人說,諸多紛紜。原則上我是不會做回應的,我就讓大家說。
這是我歷史上說得最多的一次,關于電影的爭論部分,關于電影產業,關于藝術片。因為發行公司的要求,以全面開放的姿態讓我參加推廣宣傳的活動,從一個導演的職業道德來講全面配合,什么節目都上,以勞模的姿態參加。
但我坦率地說,我認為這次受的罪最多,尤其一些媒體的題目就是“張藝謀是罵不倒的”,這樣會帶來更多的罵。它們要做文章,從我的很多話里抓一句話出來做醒目的標題。但這個實際上已經打破了我的原則了,好像我在積極地參與應戰和論戰,這不是我個人的作風,我沒有心去做這個事情。
我是從來不參與論戰,這讓我這么多年能夠保持一顆平常心。也因為這顆平常心,我才敢拍《三槍拍案驚奇》這個賀歲片,敢把姿態放得這么低,讓許多人大跌眼鏡,然后又引發了大跌眼鏡之后的討論。
我不是辜負大家的期望。換句話說,我不拍這個片子,我拍另外一種片子一樣會被大家討論。想說的人都是要說話的,這就是多元化的社會;再加上網絡,真的是熱鬧,人人發表意見。
張英:張藝謀是中國爭論最多的導演,你怎么看待這個現象?
張藝謀:我非常理解你們想梳理這樣一種現象,做這樣的一個討論,但說心里話,我不想做這方面的討論,去分析成因以及現象,我認為這樣的討論一定不會有結果。從你們的角度,嚴肅、公正、客觀的角度談這個現象是有意思的,可能會讓我看到很多讓我回顧的東西,因為任何一段時期的討論都帶有那段時期的烙印。
以《紅高粱》為例,那時候最尖銳的討論就是我“販賣中國的落后與愚昧給外國人看”,這樣說了我十幾年。為那一句話,我委屈說了有三十遍,在各種場合反復說,但是一點用都沒有,沒有人聽。
我那個時候也年輕,血氣方剛,就覺得人家是冤枉我,這是不對的。我憤憤不平是因為我看到外國人不是這樣說的。你們誰走到過兩千個外國人跟前,拿著話筒跟他對話,他們一個一個起來發言談對你這個電影的感受?我參加電影節,這個活動做了很多次,包括美國、英國、法國、日本,各個國家我沒有聽到一個人這么說,怎么都是咱們自己這樣說?我說你們是替人家在瞎操心。
這樣的討論其實是那個時代的。我記得那時候我常常說的一句話是:“再過二十年我們還討論這個問題嗎?”其實現在就是不討論這個問題了,對吧?它是跟著那個時代過去了,到了今天它就是一個滯后的話題。它一定需要社會進步,我們健康發展,以平常心來對待就好了。
中國現在是什么樣全世界都知道了,不需要通過一個電影去說了。這個過程實際上就是一個社會觀念前進的過程。今天不是說張藝謀“平反”了,不是說我們錯怪張藝謀了,而是我們這個文化、我們這些普通人學會了用正常的創作角度來看問題了。所以,不是因為我說了十幾遍、二十遍它就改正了,是社會前進了,歷史前進了。所以,還是這個道理,我認為現在所發生的事情和談論這個電影的這些事情,會隨著人的發展變化而改變。
這樣的討論你再過十年來看,大家是不是還津津樂道地談這個?不一定了,他會回到藝術創作的規律上來談。對任何一個電影或者導演,不管你說他是一個傻蛋,還是說他偉大,十年之后再來看,大家都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正常的創作。就創作來說,有它的藝術規律,除了這個之外沒有任何附加的東西,這才是創作。我們對于任何一個作品、任何一個人,但凡有附加的東西來談,其實就違反規律了。
所以,我覺得你們做這個工作很有意思,我們要拭目以待,不喜歡的人會永遠不喜歡我,看我不順眼的始終不會改變,這是諸多原因形成的。但所謂拭目以待是在后頭,我們往后看,以后越來越多年輕的導演都拍商業片、喜劇片,各種類型的電影都在拍,大家就會覺得我拍的也就只是一部電影,大家會抱著平常心來看待。
張英:隨著年紀漸長,你也心平氣和,很少回應外部的批評。
張藝謀:回到《三槍拍案驚奇》的討論,它在我身上也存在著奧運會開幕式之后的某種烙印,就是對人創作的一種要求。現在很多關于《三槍拍案驚奇》的討論,其實都不是電影本身,它引發爭論的其實是另外的東西,知識分子是站在一個高度上談,附加了很多自己的東西;普通人站在另外一個高度談;每個人又有不同的喜好,他們從不同的角度談《三槍拍案驚奇》,我覺得都是電影創作外的東西。
關于《三槍拍案驚奇》,我開始就說要拍一個賀歲片,讓大家高興高興。我在電影院里也看到,南北的觀眾在影院笑了三十次,就是覺得好玩;包括那些批評者,他看電影時可能一樣笑,出了電影院就生氣了。
很多觀眾都跟我們這么說:“張導演,其實這是個文藝片,不是商業片?!鄙虾R粋€觀眾跟我說:“你把前面的三分之一拿掉,后面基本上就像是一個文藝片。”觀眾也是很看得懂的。
我說很多人不懂電影,為什么?電影一定要分類型來談的,這一個話題可以把許多人說的外行話分出來了。全世界都這樣,電影就是分藝術類和商業類。在參加藝術電影節的時候,我碰到過這樣的事情。放《我的父親母親》,電影音樂響了一點,評委們不喜歡,他們說這樣有一點煽情了,有一點偏商業性,他都有這樣的看法。當時鞏俐是主席,評完獎之后她私下里跟我說:“導演,你的音樂要是沒有那么響,會好一些,就是音樂有一點好萊塢的樣子?!辈蝗挥锌赡苣媒皙劦?。
我覺得奧斯卡是兼容的,有時候它會出很冷的冷門,一個小片子得了一堆的提名,把大制作都弄到一邊去了。但是,它現在很難這樣做,因為大公司操控的大制作力量很強,你很難把大公司打垮。奧斯卡是屬于商業性的,但有時候也會碰上一個很推崇藝術的小電影。
確實,我這一次的姿態是放得很低的,去拍一個所謂的搞笑電影,因為我沒拍過這一類電影。老百姓喜歡看,而且也是一個賀歲片,這對一個導演來說是自我鍛煉。這個作品我能拍到什么程度,我自己也有數。但是,現在的事實是,導演鍛煉是不可以的,大家會憤怒,認為這是對觀眾的一個危害等,像這樣的批評已經不是在談電影了。
我還說什么呢?我稍微有一點脆弱,稍微有一點委屈?這些人把我打趴下了,找不到北了,我就不拍電影了。所以大家說《三槍拍案驚奇》這點那點事,我跑出來再解釋?如果我解釋,大家會從這個事情引發出一個話題,說我又委屈了。我才不是呢,我已經過了那個勁了。
我不敢說我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但只有這樣子才能保持我正常的創作心態,但凡有任何不平、委屈、憤怒、扭曲、異化,都會在我的作品中看出來,我的電影就拍不出自己想要的感覺。我就盡量讓自己是平常心,我去勸大家的話,把字印很大去解釋,大家就不會再說了嗎?不會,一定有新的說法,可能比這個還厲害,所以解釋是沒有用的。
今天好就好在有網絡,有大家很多發言,不再像原先集中在某些媒體的話語權當中,所以今天你看到每個人可以暢所欲言,所帶來的那種激烈的對抗性,是很有趣的。
我覺得這個現象可能在我身上會持續很長時間。也許最后到我老了,拍不動了,我一回頭,至少可以自豪地說,我是在中國爭議最多的一個導演。我的作品,不敢拿藝術定高低,但是為我的作品寫的字、說的話是最多的,我估計是第一。
張英:陳丹青說通過奧運會的合作,他認識了一個完全不同于他印象中的張藝謀。這幾年你很少面對媒體,是什么原因?
張藝謀:主要是,你知道因為你沒有走近別人,也沒有人走近你、也不可能了解你,大家看到的都是媒體敘述的你,他會建立一個自己的印象。這是肯定的,肯定是變異,這個東西你就不去解釋了。我為什么是平常心呢?我怎么去認識另外一個人,比如那個人是個話題人物?我怎么理解他呢,我怎么想象他呢,我不認識他,我也是看各種各樣的報道、各種各樣的描寫,我慢慢地覺得可能是那樣的,我肯定也會這么想,這都非常正常。
我知道,這幾年批評我的多,還有各種各樣的說法,慢慢地就形成了一個定勢,就是這樣了。三人成虎就是這樣,它一定是這樣。你就是這樣的一個人,或者你就是這樣的一個創作風格,你就是這樣的一個藝術品位,你就是這樣。
所以有媒體采訪我,跟我說,想不到你能做出這樣子的風格來。我說這個我一點都不奇怪,我完全可以做這個風格,只是我在電影中沒有做這個風格而已,所以我不認為這是對我自己的一個超越,我認為我是可以做這個的,雖然我在生活中不是一個浪漫的人,但是我是可以用我所掌控的高新技術做這個浪漫和夢幻的,這個我覺得很正常。
張英:你和媒體的緊張關系是從《英雄》開始的,你覺得自己被誤解了,因此委屈嗎?
張藝謀:我才不會委屈呢,委屈什么?我跟你說,媒體對我們“第五代導演”早期的夸獎也不是在夸獎我們多么有本事,我覺得那是一個時勢造英雄的時代。所謂的“第五代導演”,當時能產生那么大的反響,在很大程度上是那個時代是個反思和傷痕的年代,老百姓都關注哲理,關注思考,關注這種深刻,所以在那個時候,我們的那些電影得到了很高的評價。我自己從來就很清醒。
到最后,比如拍娛樂電影,大家罵的時候,首先是大家過去把我們升華了。我是這么看的。過去把我們看成思想家,看成思考者,或者高估了我們,認為我們怎么樣承擔民族文化復興的重任,我認為是把“第五代導演”看得很高的一個位置,但是那個時代需要文化英雄,這是我的看法。
我不認為我們是平庸之輩,但是我不認為我們可以擔當一個文化英雄、一個時代人物的重任,到不了這個分上,所以迅速地,在全中國來說,是“嘩嘰”一下子就到了商品社會,轉型非常快,最少在大城市,“嘩嘰”就到商品社會了?!皣W嘰”就沒有人太多地去關心思考了,年輕人以娛樂和時尚為主了。其實也不是我想拍娛樂片、做什么轉型,我所做的任何電影,我都不是在真空中,都是時勢到了這里,影響了我,我也拍一個吧,就是這樣子。我們都是在時代的大潮中,都是俗人,做了這樣的事情,拍一些娛樂電影,或者是商業電影,或者是等等的這樣一些電影,僅此而已。
我覺得大家把這個事情說得大了,我自己一點都沒有那種感覺,所以為什么媒體說我扛擊打。不是我扛擊打,是我認為罵也罷、夸也罷,我自己就特別明白:
第一,我自己幾兩重,我能吃幾碗飯。第二,我覺得我自己也很清楚,我說的那是實話,我老說我只是一個電影導演,我比我的同代人幸運多了?,F在我所有的同代人都是退休工人。我媽來北京看奧運會,我給她弄了一張票。我孩提時代的所有朋友,照了一張合影。很多年沒跟我媽在一塊,我媽把照片拿給我看,七八個人的合影,拿來給我看,這是誰,這是誰,都老了。他們都是工人退休的,普通工人。我當了七年工人,插了三年隊,我要不是有一個機遇能上電影學院,改變我的命運,開始拍電影,我不也跟他們一樣嗎?也是一個退休的工廠工人。我自己很感恩時代,很感恩社會,使我自己有了這樣一個運氣,完全是改變命運的。你要是老有這種感恩的心,不是說你要憶苦思甜,絕對不是,你是真正知道自己的身上是什么情況的時候,你不會因為人家罵你、夸你,你就怎么樣了,你就脆弱得不行,或者你就范進中舉,都不會。就一句話,你不會拿自己太當一碟菜。這是北京話,拿自己當一碟菜,你不要時時拿自己當一碟菜,所以我就老說我只是一個電影導演。
張英:你把自己看作是時代的產物。
張藝謀:現在很多人問我:“藝謀,你好像如日中天?”然后就是:“奧運會開幕式完了以后,你要干什么?”或者是:“你還要干什么?”我還去拍電影,我還是個電影導演,只是機遇給了我,我能從事這么一個偉大的工作。機遇讓我能從事偉大的工作,不是我偉大,是中國今天偉大。
張英:我看過你對媒體有個觀察:開始時,找你的是記者,后來是娛記,接下來是狗仔隊。你不能接受這種變換嗎?這是不是你和媒體這些年保持距離的原因?
張藝謀:第一個,你看我很能聊,其實我是談藝術、談創造很能聊,我其實不太愛接受采訪。這次丹青給我發一信息,特客氣,說是朋友想采訪,可以不可以,說如果不可以就算了。丹青特客氣,他知道我不愿意,他越客氣我就越覺得不能拒絕,我就跟我那助手說,你趕緊安排,就這兩天。這是個性的問題,因為我就是不太愿意高調,但是又沒辦法,現在就成風口浪尖上,因為你這個事情,你是事業型人的話——我是一個事業型的人,所以你要事業成功,就把你撂到這了——你一拍電影又不能拍那種特沒意思、沒想法的電影。但是我自己,說心里話,我對媒體一直比較敬而遠之。
我覺得,只要是從事媒體,最好別成為朋友,為什么?成為朋友之后,老是就得寫點東西,我自己覺得,但是我很尊重媒體這個職業,因為我覺得我們今天是媒體時代,所有的信息就是這樣子。
不,我是一直跟所有的媒體保持距離,不太愿意接受訪談而已,其他沒有什么。但是我沒辦法,電影這事是周期性的,我拍一部電影要配合宣傳,“嘩”這一個月就得弄一套,然后就完了,老是這樣,所以沒辦法,這個工作就是躲不掉。李安就厲害,我發現李安,這一部電影完了以后,他就用一年的時間配合全世界的宣傳,他能走三十多個國家。我那天見到他了,我說你真厲害,你能這樣子去配合宣傳,我去上幾個國家,再做十幾個、二十個訪談,我就打住了,我就跟制片人公司說我不愿意了,一般個把月就過去了。
還有一個,我自己特別注意這一點,在中國,任何一個事情經過媒體一報道,立即就扭轉了。媒體有時候它的功能非???,我們不能低估那一點。我覺得中國媒體承擔的身份是很復雜的,當然我們也迅速地有商業化的傾向,我們也迅速地分出三六九等,我們的狗仔隊也很厲害,都一樣,但是我老跟他們說,我說你上網,你要看電影這一欄,你得點“娛樂”。我們是并在娛樂界的,所以我們就是娛樂大眾,我不認為這是什么特別怪的事,只是我自己特別不愿意過多地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