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幕阜山的一種描述

黃 斌

畈田人家

畈田人家的四周 全部被山包圍著

越是遠處的山 越灰 越高

只有眼前一望無際的畈田 是平整的

上面的田埂 都是道路

四季走在畈田中 沿路都是香氣

它冬天赤身而眠 春天睜著綠色的

睫毛醒來 泥土開始補充水分

育秧 栽秧 天光云影 在身上

都有映照 雨霧陽光 是畈田的

密友 每天都在互動 水稻是青綠的

公主 那么整齊的綠色 一直

蔓延到四周群山的根腳 它們是畈田人家

每年的期待 這里的人家

彼此隔得很遠 各家依山依林而建

栽幾棵樹 養幾頭豬和一籠雞鵝

每天燃起很有距離感的炊煙

如要去山外 他們會挑著一個

裝滿山貨和臘貨的擔子 走過

溪水上的木橋 走過長長的田埂

沿著沒完沒了的山路 上山

下山 去鎮上換布匹 農具 鹽和味精

青磚和黑瓦

自小 我即在青磚和黑瓦的庇護中

安眠 我家的青磚 在墻上

像一個個長方形的墨條 它們和黑瓦

像壘在鄉野大地上的水墨

很多青磚上 還燒制了字

理想主義的 是仁義禮智

現世關懷的 是福祿壽禧

它們為什么會燒成青色

我至今不得其解 但青 是一種低調的

美 不和周遭的顏色沖突

而瓦 卻是純黑的 相互交錯在

屋頂上 遮擋雨雪 從瓦上泄下的

水流 和垂下的冰柱

我曾一一見過 如何制瓦 我也不懂

有時我拿著一只破瓦當玩具

它像一片彎著的黑色魚鱗

我想 我家的屋頂

也許是一段完整的魚身

對幕阜山的一種描述

設若我有什么才能 也都是幕阜山

給的 和山中草木 動物

亦無分別 山中的泉水 溪澗 河流

每天都在演奏和吟誦音樂和詩

樹 按時開花結果 內蘊著傳承和甜蜜

飛鳥都有自己的居所 天亮

就可四處覓食 這里的麂子

小巧可愛 雖說它更擅長奔跑

但更多是在山中漫步 周遭已沒有天敵

它的體態 有一種無法言說的精致之美

優雅 和平 安閑

幕阜山也是這樣的 不高 不險

但是博大 幽深 寬廣

每一處都留著濕潤的溫情

城墻上的植物

城墻建成的日子久了

條石間會長出不少植物

苔蘚 草 灌木

它們不明所以 只是

碰巧長在石頭的夾心餅干之間

斜身向前 或俯身向下

到了季節 開一點

寂寞的小花 或吐出

貧瘠的果子 這已經是

它們的所有 但活著就是本分

它們都是原生于本地的居民

雖然根柢甚淺

但早已習慣身下的深淵

南門下的麻石

南門叫迎薰門

這名字多少有點講究

記不清我多少次踩踏過

南門下的麻石了

或許它們可以稱為

一座城市的底層吧

每一塊麻石 憨拙厚重

能承受所有經過的蹄腳

時有芳草野花

生在它們的縫隙之間

比頭頂的過客多了些駐留

雨后 麻石清亮耀眼

露出正在笑著的牙齒

每一顆都干干凈凈

江西詩和黃龍禪

江西詩和黃龍禪

是在幕阜山中自然生長出的

關于美和真如的近鄰

雙井村中水 黃龍嶺上云

它們共同指向 在此生存的

眾生的心靈

江西詩心憂日常煙火

黃龍禪極力解決終極關懷

幕阜山的細膩和幽微

不會忘掉一只迷路于草間的孤蟲

也不會忽略石邊的微波蕩漾

江西詩是詩 黃龍禪也是詩

黃龍禪傳播于日本

江西詩在晚清再號同光

應該說 它們是大宋的兩個

真正的傳人 分工卻非常清楚

一個只在此岸 一個只在彼岸

我算一個禪宗黃龍派的

我用毛筆抄五燈會元

大多只抄寫臨濟宗黃龍派的

禪師 他們有文化 詩寫得好

用偈頌體證真如和死

像彗星灑出滿天的舍利

后來我發現

蘇東坡以廬山東林常總為師

如溪聲便是廣長舌

黃山谷以黃龍祖心為師

祖心示寂后 黃山谷舉火

一次不燃 像火箭發射點了兩次

他們都是黃龍派的

可能寫詩的人 天然就是黃龍派的

后來 虛云大師以百歲高齡

在江西修水云居山的真如寺

以臨濟宗傳人的法統住持傳法

黃龍派綿延千年的湘贛口音

也出現于我的口語之中

觀碑記

小時候天天在竹山上玩

總會碰到一些墓碑

碑后 已經看不出墳的形狀

所以我的印象中只有碑

日子久了 我發現

這些碑的格式都是一樣的

碑的正中 都刻著

故顯考某某老大人之墓

或 故顯妣某某老孺人之墓

左邊的落款時間

大多是從康熙多少年到光緒多少年

碑上的字 都是館閣體的正楷

端正 肅穆

這些在滿山枯黃的竹葉上

稀稀落落立著的碑

像幾顆沒有掉完的老牙齒

骯臟 堅硬

那么多年

我從沒見過墓碑前出現過一份祭品

也從沒見過一個和墓主相關的親人

生命頌

秋夜蕭索 但無法屏蔽一只秋蟲的輕吟

人情淡薄 但隔離不掉一顆跳動的熱心

還有那么多既看不見 也聽不見的生命

它們都在 并且都在用力 在自然規定的奇跡中

活潑 生動 對于它們 活著就是活著本身

作為一個單獨的自然人 我覺得

不是因為太陽每天都是新的

而是因為我每天都是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