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遂的告白

嘉寶

那是一個尋常的課間，雖然時隔多年，可那幾分鐘發生的事情我至今仍然記得。那時，教室里隨處可見少年們嬉笑打鬧的身影，但有個女孩卻不如其他人那般活潑，而是默默地低頭看書，臉上的神情貌似不太開心。那個女孩便是我。

我聽著周圍的喧鬧聲，皺起了眉頭。大家越是輕松愉快，我就越感覺悶悶不樂。我是個不大活躍的人，每天都覺得有很多憂愁不完的事情，心里總是感覺很沉重，仿佛吊著一個鉛球，提不起勁。

“嘿！”有個女同學朝我打招呼，“你知道嗎？”

“知道什么？”我抬起頭，平靜地問她。

“他喜歡你！”她脫口而出，臉上帶著得意揚揚的神情。我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位男生的臉上映出了害羞的紅暈，但比害羞更明顯的是喜悅之情。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遇到這種事情著實令人尷尬，尷尬之余，還讓人措手不及。我愣了一會兒，一直維持著剛才的姿勢。看到周圍的同學在交頭接耳，想著他們肯定是在議論我，我就不由得想要逃離這里。

片刻之后，我裝作什么也沒聽到的樣子繼續低頭看書，連一個冷漠的“哦”字也沒說。

可這件事并沒有像流水一樣自然流逝過去，反而默默地扎根在我的心里。

至此之后，我留意了這位說喜歡我的人。不是因為喜歡而留意他，也不是因為好奇這個人，而是想要離他遠點兒，甚至還會討厭他。他的言行和外形都被我用苛刻的目光審視著——矮矮的個子，瘦瘦的身子，校服還是臟兮兮的。

我和他一直保持著距離。然而，我總能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看到他，有時他就在我身后幾十米處，我轉頭望去，正好看見他也在看我。他的眼神不再像上次那樣帶有羞澀的笑意，而是帶著一絲膽怯和哀傷，那是覺得自己做錯了事才會有的神情。

我想躲開他，但又不想被他覺察，于是暗暗加快步伐。經過一個拐角，機會來了，趁著視覺盲區，我趕緊小跑幾步，拉長了我們間隔的距離。還沒走到家門口，我就已經把鑰匙掏出來準備好了，然后急忙開門進家，再透過窗口看他有沒有走掉。開始幾次，他會望向我家的方向，之后就再也沒見他看過來了。

有好幾次，我看見和他同行的還有一個低年級的小妹妹，他的手上還提著妹妹的粉紅色書包。哥哥帶妹妹本來是個很可愛的畫面，但我一并忽視了，還像躲壞人一樣躲開了他。

新學期開學后，我聽說他回老家讀書了，從此之后再也沒見過他。當時我也沒有在意，只是當我成年后再回想起這些，心里對這件事產生了不一樣的看法和感覺。我感到很抱歉，覺得自己有點小題大做。他只是一個情竇初開的小男孩而已，我甚至都沒弄清楚他對我是同學間的喜歡，還是單純的欣賞，就妄下定論。他沒有錯，可是我卻讓他感覺自己做錯了什么事一樣。

這些存在于成長過程中的情愫，沒有人教過我該怎么去面對和處理它們，而冷漠以待、避之不及便是我在那個懵懂年紀的處理方式。后來我才明白，我只是不喜歡被別人干擾而已，卻莫名變成了“我討厭他”。長大后我才驚覺，敢于表達自己的喜歡是一件很難的事，很多人長大后已經無法坦然面對自己的喜歡，我也是如此。

這件事并沒有什么驚心動魄的情節，但卻讓我記憶深刻，乃至往后幾十年仍會時而想起。如果有機會重來的話，我希望自己能夠采取更溫和的回應方式。同時我很想告訴他，我其實并不討厭他，只是討厭那個自負又自卑的自己。愿他依然有敢愛且敢于表達愛的勇氣，愿所有人都不會在愛里受到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