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石
月色恍惚,悄然隱匿了行蹤,與稀稀落落的風結伴,籠于梧桐之中。蟬聲漸起,像一岸波瀾起伏的潮汐,煩躁而纏綿地拍打著古樸磚墻。蘇婷坐在紅窗之側,背靠教室一角,風輕輕吹過發梢,揚起剎那搖曳的飛絮,掛在船桅上,宛若沙灘上擱淺一只亭亭玉立的小舟。
這間教室亮堂堂的,幾個人零星坐著,不聲不響。不過蘇婷此刻無暇欣賞這教室內外的繁雜夜色,只顧著埋頭撰寫信件。此刻已然是信的尾聲,她停頓了些許,在落款時略微多使了幾分力,一筆一畫地刻下一個“婷”字。如此這般,才容得長舒一聲,聽著窗外浪花翻騰。她拈起桌上的幾頁紙張,裝進信封封住口,夾在一本書中,然后把書裝回包里。他什么時候會來?蘇婷打開手機刷著空間,看著大伙紛紛搭對合照,不知有幾分傷別藏蘊,幾分歡愉洋溢。教室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潑在了窗外的街面,盯著看了一會兒,倒覺得有些不像是自己的影子了。等待片刻,她便背起包,走出教室,站在教學樓門口張望著。
這棟樓歷史久遠,曾見證過戰火。歷史滄桑,為它的外表刻下斑駁,而內里早已不知翻新了幾番。桌椅板窗,階梯走廊,被現代的鋼與漆裝潢洗刷,自是少了幾分古樸的模樣。這會兒既是畢業季,也是期末考試前夕,蘇婷站在門口,身旁的學生來來往往,仿佛往昔幾十年的重現。風追逐著風,游蕩在教學樓兩側寬闊的路上,孤零零的路燈下三兩人成群結隊,燈光被茂密的樹叢掩住,滲出點點,仿若星光。蘇婷望向遠處逐漸幽暗的道路盡頭,目光也隨之模糊。在這座學校標志性的地標前等候,對學校里的相當一部分人而言,并不稀奇。等待若是太過于漫長,滋生的焦急就會淹沒期待,化作一股黏稠的熱浪,在這夏季時節令人躁動不安。當然,若是先前已經被緊張先占據了情緒,那么又要多添一分涼意,然而這種涼意并不能抵消炎熱,反倒與那股熱浪糾纏在一起,引起無限糾結。
從燈外的黑暗走到明亮的燈下,如同從幕后登上臺前。蘇婷的目光起初飄忽不定,等待久了,逐漸定格在了路口,如此便是為那人搭建好了舞臺。那么主角什么時候會登場呢?一個不甚高大的身影佇立在燈光下,瘦削白凈的臉龐不經意沾上了一層朦朧的光,微笑不語。長褲如夜,沒過他的腳踝,可如果上半身是普通的休閑T 恤,應該搭一條剛剛過膝的褲子才相配吧。忽地有人從背后拍了一下蘇婷的肩膀,將她的遐想打散。她回頭看到來人,驚訝道:“唉?你為什么是從樓里出來的?”不曾想到,本該站在舞臺上的這位居然從觀眾席冒了出來。
李軒一雙眉毛緊貼眶角,扯開來看則像是兩朵微彎的濃黑新月:“當然是走側門進來的啊。”
“側門?”
“你在這兒上了四年學,不會從來沒走過教學樓的側門吧?”
“確實。”蘇婷微笑,嘴角掛了一絲掩不住的理所應當。
“無妨,我們走吧。”李軒指了指路的一端,兩人一同沒入路口盡頭的幽暗。
蘇婷和李軒認識也有幾年了,正值畢業季,離開學校前夕,總覺得還是要送些什么東西以表心意。她這些天左思右想,最后想到自己最近一直在練習書法,索性就寫上一封信,彰顯一番“成果”。論起寫信的藝術,她自己的確是一竅不通,琢磨一晚,只顧著悶頭去寫,只是寫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說了些什么。
再回到燈下,蘇婷戴上了一層厚厚的口罩,將自己與路上的行人隔絕開來。雪花落在燈光的塵埃中,悄然鋪滿大地。校園一片霧蒙蒙,此時要是打開天氣軟件看一眼,正是污染指數飄紅的幾天。雪下了不一會兒,染白的路便拓上了紛亂無章的腳印。每雙腳都是一對標致的印記,隨著時間的刻度拉開,則化作一串錯落的長線,將校園內的建筑勾連起來。其中就有一條是蘇婷的,她正要去參加一場讀書分享會。說是分享會,倒不如叫作見面會。盡管這群新生已經入學幾個月,對于班級與校園足夠熟絡,可對這個松散的社團組織而言,大多數人還都是萍水相逢。蘇婷在讀大學之前一直都不太會結交朋友,這回也算得上是一次頗為難得的機會。邁出宿舍門攜風帶雪的這一遭,想必是值得的吧,蘇婷只顧著走,卻沒發現自己的圍巾早已落滿雪粒。
蘇婷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橢圓的長桌稀稀落落坐著不到一半的人。她和作為會議主持人的學長打了聲招呼,便找了個遠離桌子中心的位置坐了下來。隨著其他同學陸陸續續走進來,蘇婷看著自己身旁的座位都有人落座,一絲緊張順著圍巾爬進了她的脖頸。于是她把圍巾摘了下來,接著拿起放在桌上的書把它擺在腿上。這時剛走進來一位男生,他進門前已然將雪拍打干凈,但頭發還是凝了些水珠。他一邊擦著自己的頭發,一邊和在座的同學們打著招呼,似乎是早已熟絡。然后走向蘇婷旁邊的座位,把包往座位后面一掛,掏出一本書放身前桌面上。蘇婷不由地看著自己腿上的書,也把它放回了桌子上。那男生立即瞟了一眼蘇婷的書,輕輕側過身來對蘇婷說:“哎呀,這不是巧了嗎,這書開學軍訓完那會兒我剛開始看,你今天要分享它嗎?”蘇婷愣了一下,然后微笑著“嗯”了一聲。
“來來來,這不得加個好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蘇婷拿出手機,看著好友申請備注里的“李軒”,立即點擊了同意申請,把自己的名字發了過去。
窗外的雪下得愈發密了,李軒接下來的話仿佛被這濃厚的雪截住,蘇婷想把耳朵湊過去仔細聽,不料一下子撞在路燈的柱子上。李軒連忙拉住她:“哎呀,這路是有多黑啊,這么大個人能撞上去的。”
“是我眼瞎行了吧。”蘇婷癟嘴,樹叢里的聲似乎也變得更加吵鬧。
“我們接下來去哪里啊?”
“你拉著我走的,你問我?”蘇婷走向一邊的長椅,李軒也緊跟過去,兩人一同坐在長椅上。
風追逐著風,似乎停留在一片空曠的地頭,盤旋起來。大概是昨天下過雨的緣故,樹葉粘結成些許團塊。蘇婷看著李軒腳底黏著的半片葉子,默不作聲,待到抬起頭來,云攤在夜色中,毫無月色星光。
李軒先開口打破了夜色的定格:“我們認識多久了?”
“額……我想想,大概有三四年了吧。”
“無趣啊,無趣。”
“怎么無趣?”蘇婷有些聽不懂了。
“你說咱當時認識那回的讀書分享會,我是怎么講的來著?”
“那天啊,嗯……雪太大了,聽不清楚。”
李軒撓了撓頭,講道:“這幾年終歸是無趣得很,白白虛度幾年時光。”
“虛度就虛度了唄。”蘇婷安慰道,不過又轉頭得意地說著:“不過對我來說算得上是不虛此行了。以前我總是喜歡坐在邊緣,當一個邊緣人,從來沒有體驗過站在人群中的滋味。”
“哦?這種勇氣么,我倒是不記得你什么時候做過類似的事情。”
“那你就當我是吹牛吧。”蘇婷不屑,“上次在田徑場的活動是我組織起來的,那次您還在忙著備考呢。”
“那可真是遺憾。”李軒立即捏出個惋惜的模樣。
“無趣,或者說是不堪的歲月,最后的結果是好的,那還不夠嗎?還記得去年朋友圈里被錄取通知書刷屏嗎?很快就輪到你來如法炮制了。”蘇婷的話顯得小心翼翼。
“唉,顯擺來,顯擺去,對別人而言這又意味著什么呢?什么都不是。”李軒的話倒是釋然。
蘇婷開始幻想李軒曬通知書的時候會說什么,畢竟這代表著一年多的辛苦總歸是沒有辜負。不知怎的,她滿心懷揣著他人的情緒,倒也沒把自己的心思搞丟。“過去了,都過去了啊,明天就要走了。”蘇婷如此感慨著,攥緊了身旁放著的包,“我比你晚一天走。”
“那真是太遺憾了,我就不能送你了。”李軒說完還補了一句:“這個可是真的。”
蟲鳴聲更躁了,大概是蟈蟈吧。真不知在夏夜中的樹林邊的這諸多情侶,是如何忍得住蚊蟲叮咬在這里談情說愛的。蘇婷也覺得被叮得有些不耐煩了,于是兩人便站起身來,繼續在校園里兜著圈子。
畢業證和學位證已經裝進行李箱,該打包送走的東西也都在郵寄的路上了。李軒馬上就要帶著錄取通知書奔向新的校園了。兩人相識一場,這種獨處的機會其實并不算多。今晚就像蘇婷刻意編織的夢一般,如果能一直繞著校園踱步就好了。可惜路途總有盡頭,縱然心中有千萬般的不情愿,也無可奈何。更何況若是捫心自問,只怕還是欣喜會多一些吧,空談離愁倒顯得有些矯情了。那信呢,該怎么交給他呢,蘇婷的思緒游離在路上,恍惚已不在自己身邊。
李軒突然開口問道:“你記得小禹嗎?”
“沒什么印象。”
“也是,只是細枝末節的人罷了,嗯,對你來說。我這會兒突然想起他來了。”李軒喃喃著,“之前有次比賽你們應該是見過的,他和談了三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然后呢?”蘇婷心想,這似乎一件很正常的事。現在這種氛圍,男男女女,分分合合,不是很稀松平常嗎?中學校園與大學校園的差距能有多少呢,不過是多了幾層若有若無的枷鎖,而情誼的稚嫩和興趣的渙散,并非是幾年的經歷便能輕易磨平的。
“他們的分手是事先便已經約好了的,在很久之前,不,是他們在結成一對兒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最后是這樣的結果了。”
“還能這樣嗎?想不通。”
“一段旅途最后的結局是如此的話,那么走這一遭的意義在哪里呢?他們就好像是在扮演角色一般,還按著某種劇本有模有樣地吵了一架。”
是在為這件事惆悵嗎?蘇婷喉嚨處仿佛淤結了一團模糊的話語,可是什么都講不出來。兩人走到一座噴水池前,兩側是教學樓和圖書館,穿過幾座雕像,顯得亮堂了許多,隔著教學樓,隱約能看到國旗佇立在夜色中。
“記得剛開學的時候,我們學院是第一批來參加升旗儀式的,當時我們班抽到我去參加,得虧是剛剛軍訓完,擱現在哪能那么早起床啊。”
蘇婷笑道:“回去再補覺唄。”
“回去就得上課了,開學第一課就是高數,那真是困得要死。”
兩人就這樣一邊走一邊閑扯著,迎面又飄來幾粒細碎的雪花,蘇婷拽緊了自己的圍巾,走到階梯教室門前。期末考試將近,階梯教室里坐滿了來自習的人,蘇婷站在門口瞅了半天,才找見個空位,連忙穿過“噤若寒蟬”的走道,把包里的一摞書放了上去。她剛坐下一會兒,有人輕輕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回頭看過去,才發現左后方坐著的是李軒。
萬籟俱寂的教室里,蘇婷自然不好意思弄出什么太大的聲響,她把書拿起來給李軒看了一眼,李軒看了也豎起自己的書露出封面,兩人相視一笑,原來都是高數課本。兩人各自復習,這一晚就這樣過去了。待到第二天蘇婷來到同樣的位置時,她左顧右盼一番,卻并沒有看到李軒的身影。但緊張的復習時間并不容許隨意揮霍,便也沒有多想,繼續看自己的課本了。
兩人的交情似乎是從這里開始的,所謂交集,似乎總是在不經意之間。諸位的人生充滿了無數巧合。而無數的巧合碰撞出了無數的開端,但開端并不意味著必定能接續什么,縱然是抽絲剝繭去分析,也只是從歲月的痕跡里感慨順其自然罷了。蘇婷便是如此翻開了二人單薄的書本,在這個轉瞬即逝的夜晚,她想著這本書應該有一個體面的結局。
合起書來,李軒絮絮叨叨的聲音便悄然在耳邊出現了,他好像在講著什么,蘇婷打斷了他的話:“你圖書館借的書都還回去了嗎?”
“當然,再說了我本來也沒借幾本書。怎么會突然問起這個?”
“我前幾天剛剛把課本都打包賣出去了。”
“是這樣啊。”
夜里兩人逐漸行至深夜,教學樓鎖樓后便驟然熄滅,偌大的校園里瞬間只剩下了一盞盞路燈還在籠罩著那寸段路途。以及偶爾路過一些學院樓,還有些實驗室點了幾片燈光,想必是還在有人守著實驗。
“真不容易啊。”李軒感嘆,“等到我開學以后,估計也會和他們一樣吧。”
“你和他們的專業又不一樣。”蘇婷寬慰道。
“可未來還是迷茫的一片啊,這路得走到何時才是盡頭呢?小禹去了北京,老王去了深圳,阿誠已經在學校外租好了房子要再戰一年。”蘇婷不認識這些人,估摸著大概是他的室友同學之流。李軒接著說著:“我認識一個研友,他已經考了兩年了,他看著比他低一屆的同學們享受著畢業季的歡愉,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向我一頓傾訴,我那會兒也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
“想必這就是執念吧。”
李軒哼了一聲,感嘆道:“一年又一年,既不是心無旁騖,也沒把全部的身心放在功課上,最后功敗垂成,有什么辦法呢?天天念叨著執念,空談理想,但心里還是害怕最后變成一地雞毛。不過我有什么資格嘲諷人家呢?我是半路逃了,也許我才是那只吃不到葡萄的狐貍吧。”蘇婷知道李軒在備考的后期放棄了自己心儀的學校,不過以最終的結果來看,這個選擇無疑是正確的,可正確與否與遺憾的多少,會一致嗎?
她莫名地覺得心中開始泛起絞痛,在沉默的旋渦中掙扎。深夜將近,模糊的云在凝結,隱隱約約似乎是要滲下雨來。一絲不安在她周遭蔓延,風追逐著風,什么都沒留下,無論是細碎的記憶,還是沿途的路燈,他們倆幾乎快要把校園的路走遍了。
突然,李軒從自己的包里掏出一本書,遞給了蘇婷。蘇婷接過來,借著路過的燈光看清了書的封面——《圍城》。
“這書我看過了。”蘇婷摸著書外面的塑料封皮,聽李軒如此講道。
“電子書總歸是沒有紙質書來得厚重的。這本書將松散的幾個故事串聯起來,諷刺了一批人,但也變相地講述了一種所謂的人間真實。到這個年紀,對于愛情和婚姻的想象,也應當成熟和世故一些了。”
蘇婷嗤笑道:“你什么年紀啊,裝老都沒個范兒。”
“我可沒有嘲笑別人的逢場作戲。只是啰嗦一些罷了。”
李軒如此說著,蘇婷覺得他走動的步伐越來越快了,不由得有些緊張。她突然停下了腳步,說著:“我回去一定好好看一下。”聲音堅定得有些顫抖。
“那倒也沒必要。以后還要讀很多書,不是嗎?哎呀,我好像想起當初讀書分享會我講解的是哪本書了。”
蘇婷撇嘴:“那已經不重要了。”
夜晚的盡頭就在那里,你不向它走去,它自會向你走來。風不會欺侮人,它只會在熱浪的末梢攜著那么一絲的余溫,輕輕地撲在臉上,撲在身上。涼亭的風吹過兩人的衣角,在冰涼的湖面點起了皺的波紋,如老去的面龐。蘇婷使勁眨眼,發現自己與一群人湊在亭子里,正中的桌子上擺著零食酒飲。畢業前的最后一場聚會,眾人推杯換盞,蘇婷依舊默不作聲待在角落,大家有一聊沒一聊,仿佛各自懷著心事。李軒站在人群中,挨個聊天,去講述著以前的往事,不過眾人似乎不怎么搭理他。蘇婷倏地笑出了聲,引得身旁的李軒一陣詫異。回過神來,兩人已走至蘇婷的宿舍樓下,蘇婷站在門口,告訴李軒明天她要在火車站送別。
淅淅瀝瀝的雨澆灌了下來了,蘇婷側躺在床上,黯然聽雨。雨落在陽臺,掉進土里,打到窗上。夜在雨聲中顫抖,蘇婷已然放下了懸著的心。她在教學樓斟酌了許久寫下了這封信,最后總還是覺得言辭不美,寓意太淺,拿不出手。她并不吝嗇時間與心思的花費,只是不知道講了這么多的故事,該如何結束。還有明天,不,是今天,她看到手機上的時間,早已過了零點。
到了白天的下午,蘇婷與李軒的一眾好友一同在進站臺前送別了他。與昨夜的區別在于她是空著手走的這一趟。待到返回宿舍后,該輪到她收拾自己的行囊了。宿舍的人也都走完了,只剩蘇婷一個人,將所剩不多的衣物裝進行李箱中。她一邊翻著一邊想著,明天的自己是要孤零零地走進站臺了,這一場景浮現,她腦中竟無端地生出一截怨恨。她總覺得這幾年像是在自欺欺人。若是有所寄托那還罷了,寫封信還要扭扭捏捏藏到最后,屬實是不爭氣!蘇婷咬牙,并不希望這種情緒在黏稠的夜里泛濫。衣服一件一件往里塞,回憶也一段一段地宣告著收尾。直到翻出一條圍巾后,她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從桌上的背包中翻出那封沒有被送出去的信,找到一只不知道從哪里拾掇來的打火機,將信一把點燃。
盡管宿舍門緊閉著,可樓道里還是時不時傳來有人拖著行李箱走動的聲音。信里的內容已經泯滅在昨晚的夜里,無人可知。可徐徐的火光仿佛是為新的夜晚點亮了些許星辰,蘇婷走到窗前打開窗戶,窗外的蟲子仿佛在此刻張開翅膀,聒噪的聲音在這間小小的宿舍屋內翻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