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傳云

盧仁峰于1963年出生在河北省衡水市。讀小學時,他跟隨前往內蒙古支邊的父母來到包頭市,從此成了軍工子弟。盧仁峰家中兄弟姐妹六個,他排行老二。
為減輕家中負擔,1979年,16歲的盧仁峰來到父母工作的內蒙古一機集團做電工。但他覺得做電工太輕松,沒啥技術含量。后來,他對焊接技術產生了濃厚興趣,覺得干這活有挑戰(zhàn)性。于是,他就主動提出轉崗焊工 。“不學好一門技術,你一輩子將一事無成。”剛接觸焊接時,老師傅的話讓盧仁峰深受觸動。
從此,師傅干活,盧仁峰就在旁邊仔細觀察,暗暗記下操作要領,一點一點琢磨電流調整的規(guī)律、焊接電弧的力度。等到晚上下班了,盧仁峰仍然不走,回想著師傅的操作要領反復練習。吃飯時,他甚至把筷子當成焊條,把桌子當成試板,反復摸索操作技巧。
在各種焊接位置里,最難掌握的要數(shù)仰焊。作業(yè)時,工人要長時間仰著臉、舉著手臂焊接。金屬遇到高溫后會變成鐵水,向下墜落,如果控制不好力度,焊縫則很難成型。盧仁峰夏天練習仰焊時,要穿著厚厚的白色棉質工服,焊槍離得很近,汗水經常將工服浸透。長時間焊接時,兩只手會酸得發(fā)抖。但為了保持焊縫整齊,他再累也得堅持。他說,鐵水和焊渣濺到身上也不能撒手,現(xiàn)在盧仁峰的前胸和手臂上都有黃豆粒一樣大的燙傷傷疤。
為了惡補理論知識,盧仁峰還訂閱了幾本專業(yè)雜志。以前,他總是控制不好材料的焊接變形,通過雜志上的理論,他學會了剛性固定法、三角形加熱法等方法,問題一點一點解決了。
1987年,盧仁峰結婚生子。因技術過硬,他在廠里也被提拔為班組副班長。然而正當他鼓足心勁兒想大干一番時,一次意外卻卻險些斷送了他的前程。
那時候,工廠中的機器大多沒有感應器。有一天,盧仁峰正在剪板機旁邊量尺寸,準備用剪板機切割鋼材。他左手往前一探,沒想到腳卻碰到了機器的開關,機器飛速運轉起來。他想抽出在機器中的左手已經來不及了。只一瞬間,他左手的半個手掌和五個手指被剪板機上的刀片切了下來。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幾分鐘后才緩過神來,看見血不停地流。
被同事送到醫(yī)院后,他等待手術時骨頭鉆心地痛。第一次手術就做了整整24小時。住院的一年,他的左手做了8次整形手術。他被切去的左手雖然勉強接上,但小手指和無名指被切除,中指、食指徹底喪失功能,只有大拇指第二節(jié)保留了部分功能。
由于神經部分損壞嚴重,盧仁峰左手的功能基本喪失了,別說輔助焊接工作,就連生活中端杯水他都做不到。
沮喪、絕望的盧仁峰,整個人的精氣神和過去不一樣了。他變得少言寡語,有時會沒來由地對妻子發(fā)脾氣;他的煙癮越來越大,常常一抽就是一包;他的睡眠也變得很淺,很敏感,經常凌晨兩三點才睡,睡一會兒就醒。
與身體上的疼痛相比,他更擔心下半輩子的事業(yè)和一家人的生計。當時,孩子剛剛兩個月,父母年歲大了,可夫妻倆每月工資加起來只有50元。他左手殘疾了,焊工做不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子怎么生活?他甚至想到離婚,以免拖累妻子。
妻子董煥先溫柔賢惠,在她的勸說下,盧仁峰漸漸挺了過來。他讓媳婦把自己的書都搬到病房里來,一邊治療,一邊學習。在住院的一年時間里,盧仁峰看了《金屬學》《焊接工藝》等和焊接技術有關的書籍,以彌補他理論知識的不足。
盧仁峰出院后,領導考慮到他的實際情況,想給他在廠里換份庫管的清閑工作,但盧仁峰說自己只有焊接這一門手藝,說什么也不想放棄。可是失去一只手,還能干焊接嗎 大家都很懷疑。那段日子,盧仁峰泡在車間里反復練習,尋找替代兩只手的辦法。
第一次試著舉起焊槍,結果讓他很失望,左手根本起不到輔助作用,焊上去的零件很難保持垂直、精準。他不得不反復割下來、焊上去,別人一次能完成的焊接,他要兩三次甚至十次。
盧仁峰的心情五味雜陳。這時,他在報紙上看到了這樣一則故事:一位小提琴家第一次登臺演出,當樂曲進入高潮時,小提琴的G弦突然斷了。小提琴家并沒有停止演奏,而是不動聲色地接上了另一首曲子,聽眾沉浸在優(yōu)美的樂曲中,沒有人注意到斷了的G弦,演出最終獲得成功。
盧仁峰明白,現(xiàn)實生活中也有“斷弦”的時候,演出中斷弦,換新弦不過耽誤幾分鐘,人生中的“斷弦”卻未必還有“新弦”可換。如果想要成功,自己只能嘗試用“剩下的琴弦”繼續(xù)演奏。
他的左手食指、中指因為骨髓炎手術失去了神經,要想夾東西,只能靠大拇指。為了保護本就脆弱的左手,避免被燙傷、碰傷,盧仁峰做了特制的加厚隔熱手套,方便左手卡住零件。

別的工人用左手拿焊帽,他不方便,就給焊帽焊了一根鐵絲,用嘴咬著干活。有時工作結束后,他才發(fā)現(xiàn)臉部酸痛,牙齒咬出了血。戴著厚手套,他每天練習50根焊條,常常一蹲就是幾小時。等他完成一天的“功課”時,廠房里早已空無一人。
1989年10月,盧仁峰還報名參加了包頭市崗位練兵電焊工種比賽。他的左手尚未完全痊愈,醫(yī)生不建議他參賽,因為這會增加傷口感染的風險。但盧仁峰把比賽看成了一次試驗,不肯放棄這次機會。
比賽前,他練了兩周,但一只手焊接仍不熟練,感覺很別扭,裝配精準度和速度都下降了。到了賽場上,他的左手要配合右手完成零件裝配等動作,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傷口,他痛得直冒汗。4個多小時的比賽下來,盧仁峰在60人中獲得了第9名,成績還算不錯,這讓他重拾了自信。
盧仁峰憑著這股倔勁單手焊接,厚厚的手套磨破了四五副,他以超人的毅力,僅靠右手練就一身電焊絕活,還攻克了一個個焊接難題。他的手工電弧焊單面焊雙面成型技術堪稱一絕,壓力容器焊接缺陷返修合格率達百分之百,一躍成為廠里焊接技術的能手。
一次,廠里正在生產一批軍品項目緊急訂單。不料制造設備卻出現(xiàn)問題,—臺大型水壓機的高壓泵體忽然裂了,裂紋長度達450毫米,深度超過150毫米。此設備承擔13個品種、1850余項、42萬件軍品生產任務。按照常規(guī)需要更換泵體,可市場上沒有這樣的備件。如果卸下來修的話,得耽誤兩個月的生產,設備不能及時修復,將會嚴重影響某軍品的整體進度,這是一個分廠根本承擔不起的損失。
正當大家一籌莫展時,盧仁峰主動請纓。沒有技術參數(shù),沒有可靠的技術保障,他反復試驗、摸索。盧仁峰介紹說:“通常情況下,壓力管道在有壓力的情況下不宜進行補焊。一方面是因為泄漏處補焊不上,另一方面是因為壓力介質容易在補焊金屬處噴射出來傷人。”搶修難度可想而知。
不久,高壓泵體裂紋處閃起了焊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焊花和汗水的交織中,他干了52個小時最終焊接好裂縫,控制了高壓水流,成功修復泵體。工廠及時恢復了生產,挽回經濟損失400萬元。“帶水帶壓焊接技術”也由此誕生。
對于自己的這個獨門絕技,他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了弟子。不久,盧仁峰在車間里專門向眾人講解示范他的“帶水帶壓焊接”絕活。現(xiàn)場一大截粗壯的鋼管出現(xiàn)了多個泄漏點,里面的高壓水柱噴涌而出。

他一邊說一邊操作:“引弧動作要準確,電弧不接觸沿裂縫噴出的水柱,把裂縫分開若干段,采用逆向運條的方法完成補焊。”整個過程猶如行云流水,不一會兒,盧仁峰就把這段泄漏的鋼管成功堵上。“看盧師傅焊接,就像欣賞一門藝術。”中國兵器首席專家、內蒙古一機集團董事馮益柏這樣評價他的技術。
內蒙古第一機械集團承擔著坦克生產任務。本世紀初,我國正在研制新型主戰(zhàn)坦克和裝甲車輛,這些國之重器使用非常堅硬的特種鋼材作為裝甲。然而這種材料的焊接難度極高,這讓盧仁峰和同事們一籌莫展。
作為廠里技術最好的焊接工人,有近半年時間,他連吃飯都在琢磨怎么焊出符合要求的產品。董煥先也是一名焊接工人。看著丈夫長年累月堅守一線,她理解老盧的那種倔強。董煥先說,為了讓工友們吃得好一點,盧仁峰把家里的爐具和柴米油鹽都搬到了車間休息室,他就是這個不管多難都要把事情做成的人。妻子有時會給他們做做飯,讓大家全身心投入工作中。
沒有合適的工具,盧仁峰帶領團隊成員制造工具。為了找準合適的焊接角度,他鉆到車下焊接,落下的火花燙得他滿身傷疤。盧仁峰說,光是料就用了1000多塊,試驗一次不行再換另一種方法。試驗了300多種方法,用了整整5年,他們終于攻克了這個難題,焊出了完全合格的主戰(zhàn)坦克,受到相關部門的高度贊揚。

2009年,我軍某型號裝甲車首次批量生產。在整車焊接蝸殼部位過程中,由于焊接變形和焊縫成型難以控制,致使平面度超差,嚴重影響整車的裝配質量和進度。盧仁峰又一馬當先,投入緊張的技術攻關中。從焊絲的型號到電流大小的選擇,他和工友們反復研究細節(jié),確定操作步驟。最終,他利用焊接變形的特性,采用“正反面焊接,以變制變”的方法,使該產品生產合格率從60%提高到96%。他將這種焊法取名為“短段雙向減應力操作法”。
其中最難的是,戰(zhàn)車車體焊接必須做到滴水不漏。在生產過程中有一項重要的檢測——水池試驗。負責戰(zhàn)車車體焊接工作的盧仁峰,就在一個巨型水池邊緊盯著車體里的任何細微變化。他說,從車底到側板、車尾到車頭,共400多條焊縫,一條都不能漏。兩棲車涉及航海和涉水,如果這都保證不了,那后果不堪設想。他說:“在戰(zhàn)場上,裝甲戰(zhàn)車可能要遭遇沖過水域的挑戰(zhàn),車體焊接要滴水不漏,這是保證戰(zhàn)斗力的關鍵。”
2012年,全國首批以個人命名的“技能大師工作室”成立,一共50家,“盧仁峰技能大師工作室”就在其中。與普通焊工的工作不同,大師工作室的主要任務是傳承焊接技術、攻克技術難題。
坦克號稱“陸戰(zhàn)之王”,然而,隨著它的“天敵”穿甲彈等攻擊武器不斷更新?lián)Q代,其甲板面臨著越來越嚴峻的挑戰(zhàn)。盧仁峰說,坦克車體由幾百塊裝甲鋼板焊接而成,長短焊縫達800多條,當穿甲彈擊中車體的時候,每平方厘米會產生數(shù)十噸到數(shù)百噸的高壓。若焊接質量差,細如發(fā)絲的焊縫就會成為穿甲彈最容易撕裂的地方,最終導致車毀人亡。所以,焊接質量是坦克裝甲防護強度的重要保障。
平時,盧仁峰專門負責焊接駕駛艙,這是坦克最關鍵也是最復雜的部位。在穿甲彈沖擊和車體涉水等試驗過程中,他焊接的坦克車體堅如磐石、密不透水。盧仁峰說:“實彈射擊,你的矛有多厲害,我的盾就有多厲害。其實,坦克的裝甲防護也在不斷升級。”
工友們常說,盧仁峰之所以被稱為焊接“大師”,是因為有一手絕活——一動焊槍,他就知道鋼材的可焊性如何。僅憑一塊鋼板掉在地上的聲音,他就能辨別出碳含量有多少,應采用怎樣的工藝。
盧仁峰參與制造的我國新型主戰(zhàn)坦克和裝甲車等裝備,5次圓滿完成共和國閱兵任務。2019年10月1日,他還應邀參加了新中國成立70周年國慶大典。盧仁峰驚訝地發(fā)現(xiàn),他的身前坐著一位抗美援朝老兵,胸前滿是勛章。
在閱兵式的陸上作戰(zhàn)方隊中,盧仁峰看到了自己參與攻堅焊接難題的坦克和輪式戰(zhàn)車。每輛裝備上都站著精神抖擻的士兵,列隊整齊地駛過天安門。當看到自己焊接的坦克和輪式裝甲車從眼前威風凜凜地駛過時,他激動地流淚。
心心在一藝,其藝必工。通過多年的研究和實踐,盧仁峰最終創(chuàng)造了熔化極氬弧焊、微束等離子弧焊、單面焊雙面成型等操作技能,短段逆向帶壓操作法、特種車輛焊接變形控制等多項成果和“HT火花塞異種鋼焊接技術”等國家專利,成長為擁有焊接絕技的“大國工匠”。
2021年,盧仁峰對某海軍裝備鋁合金雷達結構件焊接變形問題進行攻關。通過優(yōu)化焊接順序、改進焊接方法、制作防變形工裝等措施,他一舉解決了該裝備變形問題,為公司開拓海軍裝備市場、提升裝備質量奠定了工藝技術基礎。
多年來,盧仁峰牽頭完成152項技術難題攻關,提出改進工藝建議200余項,一批關鍵技術瓶頸的突破,為實現(xiàn)我國的強軍目標貢獻了智慧和力量。
如今,盧仁峰這位為坦克“縫制”鋼鐵外衣的人,憑著一身的絕活絕技,已成為中國兵器工業(yè)集團首席技師。他先后獲得“全國勞動模范”“五一勞動獎章”、全國“最美職工”等稱號與殊榮,還被評選為2021年“大國工匠年度人物”。他的勵志故事,感動了無數(shù)人。
對他來說,用最高標準焊接出最堅固的“鐵馬”,讓官兵駕駛著它們馳騁疆場,是他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