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琴的守護

穆琴離婚后，感覺心頭始終被一個重物壓著。正當她逐漸走出悲傷的陰影，接受一位男士的追求時，發現身后有一條路卻越來越窄——是她和兒子之間的情感紐帶。

離婚時，她為得到兒子的撫養權，和前夫對簿公堂。無奈前夫的母親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哀求法官把孫子判給自己的兒子，還指出穆琴沒有固定工作，根本沒有能力讓孩子生活得更好。穆琴敗訴了，但她期待兒子有更好的生活和學習環境。

穆琴去北方做了紅酒推銷員，兒子隨前夫留在了南方。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電話里的兒子不再喊媽媽了，聲音也像陌生人一樣缺乏溫度，這種冷硬的感覺像一把刀在她心底刻下日益加深的歲月疤痕。

后來的一件事讓穆琴拼命想守護這縷親情。那天，學校老師打來電話，說她兒子最近成績一直下滑，抑郁情緒也很重，希望家長多關心孩子的成長。穆琴急忙聯系前夫才知道，他已再婚，兒子不肯進他的家門，自己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小房子。穆琴氣得發瘋，要把兒子接到身邊來照顧。前夫的母親百般阻撓，最后使出撒手锏，開出一筆高額的補償費來要挾她。

穆琴愛兒子的情感如同連著血脈的根，時時能感到痛。她熬不住這種折磨，東挪西借湊夠補償費給了前夫母親，才把兒子接到身邊上寄宿高中。她感覺心頭的重物減輕了分量。但她沒想到，距離近了，感情并沒有像蛛網一樣把兩個網中人黏在一起?，F實像一把鈍刀，絲絲縷縷地切割著她和兒子之間好不容易連接起來的情感。

那個周末，兒子進屋后，使勁抽動了幾下鼻子，臉上生出厭惡的神情，扔出一句冷硬的話：“我討厭這怪味！”隨后，兒子用多天的冷戰來懲罰她。

穆琴沒有向兒子解釋男朋友來的原因。男朋友再來時，她囑咐千萬忍住不要吸煙。可還是被兒子撞見了一次，男朋友坦然地介紹了自己。兒子摔上自己的房門，第二天就回學校了，之后好幾周都沒回家，連她去學校給兒子道歉都被拒絕了。

元旦這天早上，穆琴開始準備餃子餡——一共五種餡，都是兒子喜歡吃的。她跑遍了附近的超市才湊夠這五種食材。她精心擇菜、洗菜、剁肉、煮海鮮，調好每一種餃子餡，把芝麻餡的湯圓團好，又給兒子的微信發去了照片，懇求兒子回來嘗嘗她包的餃子和湯圓。

明亮又純凈的陽光鋪滿客廳時，響起了敲門聲。當兒子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時，穆琴歡喜得熱淚盈眶。

兒子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穆琴在兒子埋頭吃餃子時，看到了兩顆晶瑩的淚珠落進了碗里。她怕兒子難為情，裝作去廚房取調料，轉身也落下淚來——她欣慰兒子能感受到她付出的愛。

突發的新冠肺炎疫情持續將近半年，兒子在家上網課。穆琴喜憂參半，和兒子相處的時間多了起來，但兒子很少說話，不愛吃她做的飯就點很貴的外賣，飯碗一推就把自己鎖進房間里。她想和兒子談心的要求，也被以作業多為由拒絕了。

兒子的冷漠讓穆琴心痛，用“喂”代替“媽媽”的稱呼讓她更難以接受。疫情下的紅酒生意慘淡，兼職的家政服務也停了，入不敷出的現狀讓她喘不過氣來。她敲開兒子的門，和顏悅色地說：“兒子，咱們倆不要弄得像陌生的合租人一樣，媽媽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說啊。我希望，你能真心愛上我們這個家?！?/p>

兒子抬頭望向天花板，冷冷地說：“我喜歡‘合租人這個詞，所有的費用先都記在賬上，等有一天我會全部還給你。請別用‘愛這個字眼兒道德綁架，我還沒有學會。知道嗎，你們不配提什么愛不愛的，你們為什么生了我，還要拋棄我！”兒子的聲音變成了嘶吼。

穆琴的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一樣噴涌而出，喊了一聲“你混蛋”后，頭暈目眩地跌坐在椅子上，桌子上的茶杯在一條弧線中落地送了命。兒子摔門而去，她的淚像開閘的水嘩嘩而下。她后悔自己的沖動，又不知如何消除緊張的母子關系。兒子在心中已經豎起一層防御玻璃，阻擋她靠近。

漫長的黑夜里，痛苦的她給兒子寫了長達十頁的傾訴信，把她從懷孕起到看著兒子一點點長大的情感經歷和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都傾訴于筆端，沒忍住落下的淚水打濕了信紙，愛和自責充滿了每一個字。她把信放進信封里，鼓足勇氣順著門縫塞進了兒子房間。

傍晚，火燒云像著了火一樣熱烈。穆琴滿臉堆笑，盛情邀請兒子下樓打羽毛球。她擔心親情這根弦繃得太緊會斷掉。

兒子沒有動，生硬地回了一句：“沒空，你找別人去吧?！?/p>

穆琴軟了語氣，真誠地說：“兒子，昨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媽媽心情很糟糕，不該沖你發脾氣，再次鄭重向你道歉！我……還沒學會做一個好媽媽，你暫時……把我當一個朋友吧。請賞臉，一起去打羽毛球吧……算給朋友一個面子，好嗎？”

兒子停下旋轉在指間的筆，沒說話，雙手插進口袋，不情愿地走出門去。

白色羽毛球鴿子一樣在兩人之間飛來飛去。兒子挺拔的身姿被夕陽的光輝鍍成了金色。風吹起時，兒子半長的頭發在風中舞動，臉上偶爾蕩起笑的漣漪，帶著青春的惆悵。穆琴的眼中涌起一股熱流，這個茫然困惑的少年身影太像她癡迷的張國榮，她耳邊響起了歌曲《風再起時》。她無法控制那股熱流越聚越多，蹲下身去，把臉埋進臂彎里擦拭。

兒子溫熱的手猶豫著落到穆琴的身上，關切地問：“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嗎？”

“沒事，兒子，我沒事，風再起時……媽迷了眼睛，一會兒就好?！蹦虑倥ζ届o自己變調的聲音。

這天回到房間后，穆琴關上門，循環聽了很多次《風再起時》。其間，兒子敲了一次門，第一次主動遞給她一杯溫開水。她被感動得一塌糊涂。

從此，穆琴發現兒子和她的關系有了很大的改觀，像冰融于水一樣在慢慢變軟，尖利的棱角在消失。兒子備戰高考的時間里，她在日記本上做了很多備忘錄，甚至連男朋友都不讓進家門。

一個雨天，她騎電動車去給兒子買生日蛋糕，回來時車輪軋在一個窨井蓋上出了事，電動車卡在了井口，她直接飛了出去，被路人送進了醫院。她頭上纏了繃帶，腳也打上了石膏。她沒聽醫囑，拄著拐偷偷出了醫院。當她冒著大雨托著一盒蛋糕出現在兒子面前時，兒子哭了。

兒子終于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學。送兒子去學校歸來時，穆琴在車站意外遇到了手捧玫瑰花的男朋友。

“是你兒子告訴我的接站時間，他走之前找到我談了一次，他說有一次你的微信聊天頁面沒關，他從中看到了我微信上備注的電話號碼。他讓我帶給你一個禮物，是他淘了好久才買到的，是張國榮原聲歌曲光盤《風再起時》。他說小時候把這個光盤弄壞了，被你揍過。那天他聽到你在反復聽這首歌，就開始尋找這盤原聲錄制的盤?！蹦信笥颜f到這里有些動情，“他還說，你是一位好媽媽！是他之前沒有好好珍惜。他讓我轉一句道歉的話給你：‘媽媽，對不起！他讓我好好照顧你，一生一世！”

萬般滋味涌上心頭，穆琴在男朋友的懷里落了淚，笑容像雨后的花兒幸福地盛開了。

編輯/閔莉

作者簡介：

龐滟：原名龐艷。中國作協會員，沈陽市作協副主席。遼寧省作協簽約作家，《小說月刊》專欄作家，魯迅文學院第三十八屆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學員。曾獲全國小小說十大新銳作家獎、全國小小說十佳作品獎、改革開放40 年《微型小說選刊》最具影響力微型小說獎等獎項。有作品入選高考試題及各年度文選。已出版長篇兒童小說《星星的孩子和夢魔》《小喜鵲吉吉》，小說集《紅火焰，白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