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城上的“藝術作品”

文 ｜ 王啟龍

天下苦景區刻字久矣，在古長城上刻字更甚。這種旅游陋習不僅影響后來者觀瞻，而且嚴重損毀古建筑原貌

故事要從我辦理的一起督促保護古建筑行政公益訴訟案件說起。安徽省歙縣是一座歷史文化名城，世代傳承著徽文化，文房四寶中的歙硯誕生此處，白墻青瓦的徽派建筑更是數不勝數、精美絕倫，無不體現了徽州人的勤勞與智慧。然而因相關人員缺乏對古建筑的保護意識，消防意識也薄弱，很多古建筑年久失修，缺乏一定的保護及修繕，導致這些古建筑往日的輝煌只能停留在老一輩的回憶中。

當時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前輩們帶著我走訪了轄區內的28個鄉鎮進行實地調查，比照現行的文物保護法，我們安徽省歙縣檢察院制發了多份檢察建議，提醒有關部門和當地政府加強保護，盡快消除各類隱患。

正是這樣的經歷，讓我對古建筑和文物的保護格外上心，尤其是在見到一些嚴重受損情況的時候，更是難以抑制心中的惋惜之情，激發了自己的職業習慣。

2021年3月中旬，我有幸到最高人民檢察院開始了為期半年的調訓。4月初的北京天氣晴朗，四野清明，趁著周末，我到位于北京市懷柔區的慕田峪長城想一睹祖國的壯美之景。

慕田峪長城全長共5400米，東連古北口，西接居庸關，自古以來就是拱衛京畿的軍事要處，也是中國最長的長城。相比八達嶺長城，慕田峪長城宛如俊美的青年，名氣稍遜但氣勢猶在。從山腳攀爬了半小時左右，長城的身影就已近在眼前。我決定先到亭子歇個腳，小憩一會兒。突然，一縷白煙從我眼前飄過，我沿著煙飄來的方向望去，一位大叔正愜意地享受著手中的香煙。我看著周邊干枯的樹葉與光禿禿的枝條，第一反應是：“景區內不可以吸煙吧？”沒等我回過神來出言制止，那大叔把煙頭一掐就走了，也真是“瀟灑”。

長城并不是平坦的，它依山勢而建，起伏的臺階讓人不由得想起當年抵御外敵的艱辛。然而，在不少游客眼中，這變成了舒適的觀景座位。縱使旁邊“禁止吸煙”的警示牌字體再大，顏色再艷，他們也忍不住點上一支香煙，享受“吞云吐霧之樂”。這樣的人并不少，地上十步一個的煙頭就能說明些問題。我猛然站起，四處張望著找護林員，并向他們表達我的擔心。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位戴袖章、穿制服的人，他的所作所為讓我停下了反映問題的腳步——在5分鐘左右的時間里，這名護林員一次也沒有把目光轉向游客，以及他們手中的煙頭，而是非常認真地將垃圾桶里的飲料空瓶撿入自己的編織袋中。

這一情景讓我百感交集。護林員被普遍認為是一個工作內容簡單、收入不高，也不夠穩定的職業。他們每天幾乎是重復著過：上山巡護，下雨休息，能長期做下來的，大部分是對這片土地飽含感情的人，也因此我對他們是由衷地敬佩。但眼前的這名護林員讓我不禁思考，雖然我能理解他掙點“小外快”的生活不易，但是他不應該戴著“護林員”的袖章去掙外快，而忽略了自己的本職工作。

（圖片來源：CFP）

懷著復雜的心情，我繼續往前走。上了烽火臺，向四周望去，蜿蜒的長城如巨龍般匍匐在祖國的大地，古樸的磚石上仿佛觸摸到了兵刃碰撞出的印記……這不是印記，而是“××到此一游”“××愛××”的刻字。仔細一看，這些刻字還有些外文，應該是外國友人誤以為在這古建筑上刻字是一種風潮，興之所至，也題上了自己的大名，使這千百年的巨龍帶了幾分“洋氣”。我心中郁結，原想著拍點周圍風景轉移注意力，但拍著拍著就掉轉了鏡頭，開始記錄這些“杰作”。當時的我是多么希望這種刻字的浪潮是偶發性的，覺得也許是因為這個烽火臺有著特殊的意義，大家才會想在這里留名紀念，但當我連跑了七八個烽火臺，發現了一個又一個“藝術作品”時，我慢慢地失望了。有的墻面被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有的人還在墻面上寫下了一段散文詩、幾句歌詞；有的人可能覺得墻面看上去有些許單調，還用醒目的白色，甚至是彩色進行創作……在熙熙攘攘的游客中，我已經無心觀景，唯有一一記錄下來。

天下苦景區刻字久矣，在古長城上刻字更甚。這種旅游陋習不僅影響后來者觀瞻，而且嚴重損毀古建筑原貌。對這種不文明乃至違法犯罪行為，法律必須“出手”嚴厲打擊。作為一名公益訴訟檢察官，作為公共利益的代表，我更加應該積極主動履行職責，如實向當地檢察院反映情況。于是，第二天我將相關的圖片、位置信息整理成文檔，遞交給了懷柔區檢察院。

后來，我接到了懷柔區檢察院的多次來電，他們通知了我案件處理的結果：立案、發出檢察建議、修復整改……每次得到他們的消息，我心中的喜悅就又多一分。這份喜悅不只是給懷柔區檢察院檢察官的給力點贊，也是欣喜自己的呼聲得到了回應，慕田峪長城的亂象得到了整治。

與此同時，我也深感維護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守護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不僅僅是檢察機關才能做的事情，每一位公民其實都能去做，也應當去奉獻自己的一份心力，推動一些問題的解決。滴水不成海，獨木難成林，為了實現人民富足安康的中國夢，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歷史的踐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