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海靜[深圳職業技術學院教育學院,廣東 深圳 518055]
《公寓生活記趣》是張愛玲于1943 年發表在上海 《天地》第3 期的一篇散文。次月,《天地》雜志主編蘇青在《編者的話》中稱贊此文“饒有風趣”。此文后被收錄于張愛玲散文集《流言》中,有評論家認為它是“一篇非常雋永的文字”,甚至是“全書的壓卷之作”。通過細讀張愛玲《公寓生活記趣》,透過公寓特定時空里紛繁蕪雜的人、事、物、聲,勘探其間幽深隱微的人情世故以及機趣叢生的日常生活。
伍爾夫在《一間自己的房間》中曾說過:“女性的獨立方式,從擁有一間自己的房間開始,這是獲得獨立靈魂和自由人生的前提。”張愛玲深諳獨立生存空間對女性的重要性,她從小的成長環境既有傳統文化的浸潤,又有西方文化的滲透。父親張廷重接受的是中國舊式教育,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張愛玲自幼就對傳統文化頗有造詣;而她生命中兩個最重要的女性——母親黃逸梵和姑姑張茂淵,沐浴“歐風美雨”,深受西方新式教育影響,一生追求女性獨立。生長于這樣的家庭,中西文化的沖突潛移默化于張愛玲身上也不足為奇。張愛玲對公寓一往情深,西式公寓是她常駐足停留的港灣,也成為她寫作的一個重要注腳。《公寓生活記趣》所寫公寓坐落于上海靜安寺旁的赫德路(今名常德路)上,舊名Edingburgh,現名“常德公寓”。這座公寓共七層,1942 年張愛玲搬進了其中第六層的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在這兒生活長達六年。以當時的條件來看,即便是現代化大都市——上海,七層高的住房也極為罕見,不僅如此,張愛玲所住公寓還帶一個超大陽臺,更顯稀缺珍貴。站得高方能看得遠,得天獨厚的居住環境,使她經常在公寓陽臺上遠眺,俯瞰昔日歌舞升平而今繁華殆盡、蒼涼凋敝的大上海以及城市中的蕓蕓眾生。看盡世間百態,不免心生悲憫之情。1948—1952 年,張愛玲還先后住過華懋公寓(今錦江飯店)、重華新村和卡爾登公寓(今長江公寓),直至1952 年赴港讀書。①公寓生活激活了張愛玲的創作靈感,她的很多重要作品,都與公寓結下了不解之緣。公寓是張愛玲城市日常生活的重要空間。她將個體的生命體驗和情感境況融入真實瑣碎的日常空間,立體化呈現這些普通尋常的生活,力求開掘瑣碎日常里沉潛的詩意和神奇。
最早洞見日常生活神奇性的是德國現象學派創始人胡塞爾,他肯定了生活世界的先在性,“所有理想化及其意義基礎都起源于生活世界,生活世界使得這些理想化得以可能并且引發了這些理想化”②,成功將日常生活納入哲學范疇。而真正發現日常生活神奇所在的當屬西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盧卡奇,他在《審美特性》中明確指出:“人在日常生活中的態度是第一性的。”③在盧卡奇看來,盡管日常生活顯得毫無方向,但導致人的精神異化和消除異化均源于日常生活的內驅力,“異化和反異化的斗爭恰恰只能也主要在日常生活中進行”④,可見,日常生活在推動人的社會性不斷走向成熟的過程中發揮著巨大的能動性。在此之后,法國哲學家列斐伏爾肯定日常生活具有神奇和平庸的兩重性,把日常生活批判理論推向新高度。在他的《日常生活批判》中,打破了傳統哲學研究的范式,將哲學思考作用于日常生活當中,徹底改觀了人們對日常生活的固化認知。他認為,日常生活是一個現代性概念,在被世界同質化的同時也卷入了異化的單調乏味之中。他通過深入觀察資本主義社會的生活,得出了人的異化從日常生活層面展開的結論。他強烈批判這種造成人類精神異化的日常生活,與此同時,他“堅持日常生活中尚存一些非工具理性和非功能主義的空間,諸如身體、感性、欲望”⑤。應該說,列斐伏爾的日常生活批判理論一直貫穿著一種與壓制和異化抗爭的革命力量。經過漫長的研究論證,列斐伏爾將日常生活批判理論引入空間探討,在《空間的生產》中,他揭示了現代日常生活受制于空間的權力,要想擺脫空間對人的壓迫,就必須生產出一個適合人類生存的空間,因此,“為了改變生活,我們必須首先改變空間”⑥。建構一個私人化、個體化的差異性的日常生活空間,以抵抗抽象權力空間對私人領域同質化的壓迫控制,從而提供一種重獲精神自由的可能。
在《公寓生活記趣》里,張愛玲的日常生活建構在城市內部的私密空間,公寓、臥室、浴室、半公開的客廳、廚房、陽臺以及一些公開的外部空間,如街道、菜場、電梯、電車等,到處洋溢著市井凡俗的生活氣息。公寓不再是充滿人間溫情的棲居地,而是“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高冷之地。文章開篇就借用蘇軾的詩詞,道出了城市高樓的另一番凄清景象:高不見得就好,因為屋子越高越冷,在那個物資短缺的年代,熱水供不應求,住得高反而增加了搬運熱水的難度,若是趕上梅雨時節,高房子因為壓力過重、地基陷落的緣故,門前積水最深。這些體驗并非憑空想象,大抵只有住過高樓的人才有這般真切感悟。
公寓是城市一隅的隱秘角落,極富隱私性和神秘感。公寓生活的特殊優點也成為女性之間心照不宣的小秘密。作為女性,張愛玲充分感受到這份簡單生活的舒適和愜意。獨居的日子,靜坐公寓陽臺看云卷云舒,抑或置身客廳看書寫字,把愜意自然的生活過到骨髓里,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或等著被他人伺候。在張愛玲看來,“沒有傭人,也是人生一快”,“許多身邊雜事自有它們的愉快性質”,充分享有在廚房大展身手的主動和愉悅,即便浸潤到柴米油鹽里的小日子,又何嘗不是一種怡然自得的快樂?
公寓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和建筑結構,使它自帶半絕緣性質,有效隔絕了城市的喧囂,成為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在戰火紛飛的年代,公寓就像披上了一副隱形盔甲,給人以極大的安全感。張愛玲在文中極力褒獎了公寓的這一特點:
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厭倦了大都會的人們往往記掛著和平幽靜的鄉村,心心念念盼望著有一天能夠告老歸田,養蜂種菜,享點清福。殊不知在鄉下多買半斤臘肉便要引起許多閑言閑語,而在公寓房子的最上層你就是站在窗前換衣服也不妨事!
公寓作為非典型性的城市日常空間,可謂是城市的一種另類生活,其緊鄰城市又接壤郊野,生活便利又別有洞天,沒有大都會的熙攘擁擠,多了份恬靜閑適,因而樂在其中。張愛玲這段對公寓生活細致入微的描述頗有沈從文、汪曾祺先生的文風,超雅脫俗,疏淡蘊藉,以接地氣、生活化的語言,寫出了公寓不同尋常的特點。公寓如同銜接城市與鄉村的“中間地帶”,既保留了鄉村的和平幽靜,又沒有鄉村的閑言閑語,尤其居住在最上層的公寓內,隨心所欲,好不自在,這樣的生活又有誰不愛呢?此時此刻,公寓是尚未被徹底異化或扭曲的日常生活空間,撥開庸常瑣碎的凡俗生活,散發出奇譎悠然的詩意與神奇芬芳的氣息。
日常生活平庸與神奇的兩面性,取決于生活在其中的觀察者以及發出動作的行為者。作為城市生活的勘探者,張愛玲身處高樓之上,以俯瞰者的姿態近距離觀察日常生活,細細打量與公寓生活有關的形形色色的人,透過這些日常空間,體察個體生存與時代命運的關系。開電梯的是位對公寓里每一家起居都門清的人物,身上散發著厚重的縉紳氣,不論多熱的天,他都要穿著熨得溜平的紡綢小褂以示尊重,并且拒絕為不修邊幅的人開電梯。電梯和他生活的小屋,是他一輩子離不開的兩個空間。他為人謹言慎行,不敢怠慢人,客人交代的事總是言出必行,哪怕買豆腐漿的一個瓶子也定會歸還,經手的新聞報一定要循例過目,這種風度氣韻和一絲不茍的人生態度也滲透在日常大小事物中,從不贊成兒子從事不上等的電車售票員職業到沒事就教大家炒菜烙餅、煮紅米飯等,永葆一顆赤子之心,坦然笑對人生是他隱忍倔強的生存哲學。
公寓生活如同一面多棱鏡,照出了千姿百態的人生。同樣是在公寓討生活的人,卻也千人千面,各有不同。相比開電梯的紳士,兩個看門巡警,就顯得邋遢隨意多了,整齊劃一地木渣渣的黃臉、木渣渣的黃膝蓋,仿佛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工作時間也照樣毫不顧忌地橫在一張藤椅上睡覺,即便公用物品被小偷撬走也不會影響他們。他們對周圍的一切全然提不起興趣,無須討好任何人,包括自己。面對百無聊賴的人生,除了一點酒精刺激的麻木,殘存的激情與興致早已消失殆盡。而在公寓周圍賣吃食的小販,只會循規蹈矩地討個生活,既不會尋思為食物起個典雅的名字,也不會大費周章、抑揚頓挫地吆喝叫賣,更沒有閑情逸致等著公寓樓上買東西的人縋籃子下來。異國紳士們會因為孩子們在屋頂花園溜冰時銼刀似的摩擦聲而有失體面,忍不住揎拳擼袖,斯文掃地;而看到溜冰的孩子們都是天真曼妙的少女時又瞬間偃旗息鼓,火氣全無,大抵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然而放眼整座公寓,敢于無視現有秩序和固有生活的也只有這群屋頂玩耍的孩子們了。在那個動蕩不安的年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營生,每個人都在按部就班、小心翼翼地生活,沒人敢輕易揭開生活本相的面紗,本本分分、平平淡淡就是生命的真諦。無論是精致講究的開電梯人、拿腔拿調的異國居住者,還是任性妄為的小販、巡警,他們都是時代裹挾之下的微小個體,在城市日常空間里努力而堅韌地生活。
公寓里的每一間房子,上演著不同的人生故事。公寓并非遺世獨立,而是一種半開放的空間介質,既有絕對的內部私人空間,又有相對的外部公開空間,在城市日常生活的擠壓下,兩種空間不斷摩擦碰撞,彼此的邊界也變得日漸模糊。一旦打破了這種空間的平衡性,新鮮、好奇、焦慮、壓抑、迷茫、困惑等多種錯綜復雜的情感體驗將被釋放出來,使原本程式化的生活走向未知的不確定性,正是這種不確定性,給瑣碎的日常生活帶來了一絲期待與歡愉。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日常生活的秘密總得公布一下。夏天是公開秘密的絕好時機,有全敞開躺在風口藤椅里乘涼的人們,樓下響亮教日文的俄國人,樓頂花園溜冰的青春美少女,有半公開一面熨衣服、一面把偷聽來的電話對白譯成德文和小主八卦的仆歐,滿腹仇怨敲打著不共戴天的貝多芬的女太太,還有在廚房一邊煨著牛肉湯強身健骨,一邊泡著焦三仙消積化滯的養生人士,各種交互混雜的聲音和外溢混合的味道,充盈了黯淡失落的公寓時光。毋庸置疑,公寓半開放的空間構造和人間煙火氣的生活場景,極大滿足了人類好管閑事的本性和窺探私生活的心理。張愛玲寫道:
人類天生是愛管閑事。為什么我們不向彼此的私生活里偷偷地看一眼呢?既然被看者沒有多大損失而看的人顯然得到了片刻的愉悅?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較量些什么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
向彼此私生活里偷看一眼,流言蜚語至多在公寓上下或街頭巷尾口耳相傳,掀不起多大風浪,卻能讓沉悶的生活透一口氣,心生片刻愉悅和快樂,那么這些閑言碎語也便具備了生活美學的意義。“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張愛玲一語中的,切中肯綮,人生短短數十載,不如意之事卻十有八九,快樂是生活的動力,只要不超出范圍侵犯別人隱私,抑或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原罪,又有何不可接受呢?如今,我們身處高度文明發達的社會,人們一方面呼吁倡導和尊重保護個人隱私,另一方面網絡社會流量至上的資本力量使隱私權正遭受著巨大考驗。對比當下,張愛玲筆下公寓人情世故的小秘密,市井得那么有滋有味,又無傷大雅。
動態的人是日常生活空間里的主體,靜態的物是日常空間的組成,有趣有盼的生活,需要動靜結合、相得益彰的搭配,更需要用心用情、獨具匠心的發掘。張愛玲細膩、敏感,欣賞乃至留戀市井生活的點點滴滴,這使得日常生活空間里平淡無奇的靜物在她筆下煥發出勃勃生機,萬物可愛,流淌著童話般的天真爛漫與詩意情懷。
“高處不勝寒”,越高越冷,冷成了公寓高樓的一個痛點。張愛玲在文中提及的“熱水汀”,是當時供應熱水的一個重要裝置,然而此時熱水汀無法解決燃眉之急,“自從煤貴了之后,熱水汀早成了純粹的裝飾品”。接下來,張愛玲饒有風趣地揶揄它“構成浴室的圖案美,熱水龍頭上的H 字樣自然是不可少的一部分”,更加證實了熱水汀功能全無,不幸淪為徒有其表、華而不實的裝飾品。
如果不小心錯擰了沒有熱水的熱水龍頭,“立刻便有一種空洞而凄愴的轟隆轟隆之聲從九泉之下發出來,那是公寓里特別復雜,特別多心的熱水管系統在那里發脾氣了”。分明是熱水系統“名不符實”,嚴重影響了公寓高樓的生活質量,張愛玲卻用風趣戲謔的擬人化筆法寫出了熱水系統“罷工”的無辜與憤慨,巧用“九泉之下”“特別復雜,特別多心”“發脾氣”等詞,生動形象地描繪了熱水由下及上無法供應公寓高層的真實遭遇。
高層公寓最怕下雨,特別是連續不斷的梅雨季節,家門口成了一道白茫茫的護城河不說,還得手忙腳亂地搶救水災,好一片狼藉。大家都害怕這沒完沒了的雨水所招致的麻煩,張愛玲卻別出心裁體會到雨水溫情的一面,她說:“風如果不朝這邊吹的話,高樓上的雨倒是可愛的”。并且享受忘了關窗戶、回來聞到一房的風聲雨味——象征著生命本初清新自然、蓬勃向上的力量。風雨本無情,不過是欣賞風雨的人有意罷了,不得不驚嘆張愛玲對生活如此敏銳而細微、深刻而警覺的洞見。
張愛玲的公寓緊鄰電車廠,每天穿梭往來的電車是她眼中有趣的風景,就像拖著疲憊身體歸家的孩子,從“電車”孩子般清澈透亮的眸子里,折射出對家的眷戀之情:
“電車回家”這句子仿佛不很合適——大家公認電車為沒有靈魂的機械,而“回家”兩個字有著無數的情感洋溢的聯系。但是你沒看見過電車進廠的特殊情形罷?一輛銜接一輛,像排了隊的小孩,嘈雜,叫囂,愉快地打著啞嗓子的鈴:“克林,克賴,克賴,克賴!”吵鬧之中又帶著一點由疲乏而生的馴服,是快上床的孩子,等著母親來刷洗他們。車里燈點得雪亮。專做下班的售票員的生意的小販們曼聲兜售著面包。有時候,電車全進了廠了,單剩下一輛,神秘地,像被遺棄了似的,停在街心,從上面望下去,只見它在半夜的月光中袒露著白肚皮。
電車這個再尋常不過的交通工具——沒有靈魂的機械,在張愛玲眼中,電車進站這一規定動作就像在外頑皮吵鬧了一天的孩子,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等著母親的刷洗,親吻擁抱,上床睡覺,多么溫暖熟悉的一幕!空氣中肆意彌漫著家的甜蜜味道。回望張愛玲的一生,居無定所,輾轉漂泊,內心更多了一份對家的強烈向往與情感歸屬。她的人生之旅,大部分時間形單影只,就像被遺棄落單的電車,神秘而孤獨地停泊在人生的十字街口,矗立在皎潔明亮的月光中,何去何從,起起伏伏,任憑命運的擺渡。
蟲豸之類不受待見的生物,也成為張愛玲觸探生活的情感介質。張愛玲用詼諧幽默、富于生活化的語言,描寫撞見米蟲與蛇后擔驚受怕、倉皇逃跑的狼狽情形。就連對公寓六樓幾乎絕跡的蒼蠅,也展開了豐富的想象和關聯,她將不知天高地厚的蚊子與淡漠自足的英國人聯系在一起,蚊子自顧在公寓高樓盤旋,就像孤芳自賞、自命不凡的英國人,即使住在非洲森林,也照常衣冠楚楚地穿上燕尾服進餐。顯而易見,這里假借“蚊子”做文章,暗中嘲諷批判了世人冷漠自恃、虛偽自私的嘴臉。
張愛玲的文字雋永清新,奇譎精巧,還體現在對顏色、聲音爐火純青的描寫上,這也成為她創作的一大亮點。忽明忽暗的光線,五彩斑斕的物品,高低錯落的聲音,為蒼涼蕭索的日常生活增添了一種美學與機趣交融的意蘊。
張愛玲用意識流的筆調勾勒出顏色流動的層次感。她筆下電梯柵欄外面的黑暗世界是“棕色的黑暗,紅棕色的黑暗,黑色的黑暗”,黑是再普通不過的一種冷色調,張愛玲卻寫出了不同黑色的參差錯落,并巧用反襯手法,“襯著交替的黑暗,你看見司機人的花白的頭”,一黑一白,真實世界的主色調,在強烈的對比與反差中映射出人世滄桑的落寞與凄清。
菜場里常見的蔬菜瓜果,在張愛玲筆下流淌著明艷生動的色彩,極富生活氣息。她寫道:
看不到田園里的茄子,到菜場上去看看也好——那么復雜的,油潤的紫色;新綠的豌豆,熱艷的辣椒,金黃的面筋,像太陽里的肥皂泡。
張愛玲善于用一些新詞奇語,把日常事物寫出新意。茄子是“復雜的,油潤的紫色”,不禁讓人聯想到茄子深淺不一的紫色,油光發亮的色澤和飽滿緊實的形態;豌豆是“新綠”的,一抹翠生生、亮澄澄的綠從泥土里冒出來,生機勃勃,鮮艷欲滴;辣椒是“熱艷”的,熱情明媚,艷而不俗,一股熱辣似火的勁道噴涌而出,燃燒了枯竭的生命;面筋是“金黃的”,在熱油鍋里炸開了焦黃發泡的質地,形象地比喻為“太陽里的肥皂泡”,猶如神來之筆,與之一一呼應。
此外,張愛玲擅長用不同的擬聲詞,并貫穿比喻、擬人、聯想等手法,十分傳神地摹擬刻畫出事物的情狀和特點。面對公寓高樓熱水供應不上的窘境,張愛玲繪聲繪色地寫出了沒有熱水的尷尬,就像雷聲顯靈,飛機擲彈,“只聽見不懷好意的‘嗡……’拉長了半晌之后接著‘匍匐’兩聲”,艱辛工作了半晌,雷聲大,雨點小,滴下兩滴生銹的黃漿,最后反倒使特別多心的熱水系統發脾氣了。這里運用了擬人的手法,加上擬聲詞的使用,形象生動,涉筆成趣,使原本無奈的生活充滿了自嘲的意味。
而屋頂花園溜冰的聲音,張愛玲把它擬聲為“咕滋咕滋矬過來又矬過去”,生動比喻為“像瓷器的摩擦,又像睡熟的人在那里磨牙”,這個聲音“聽得我們一粒粒牙齒在牙仁里發酸如同青石榴的子,剔一剔便會掉下來”。
說到街道喧嘩,公寓高樓也聽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為了增強這種情感體驗的可信度,張愛玲很自然地過渡聯想到“正如一個人年紀越高,距離童年漸漸遠了,小時的瑣屑的回憶反而漸漸親切明晰起來”。公寓的高度與生命的長度自成一體,既有對市井生活的留戀,又對生命本質意義發出叩問。
不同于枕聽松濤海嘯的文人雅士,留戀市井生活的張愛玲對“市聲”有著特殊情結,偏愛電車聲的韻味。在描寫電車回家時,她并用了比喻手法和擬聲詞,將一輛銜接一輛的電車比喻成排隊的孩子,愉快地打著啞嗓子的鈴,發出“克林,克賴,克賴,克賴”的吵鬧聲。
總之,張愛玲通過穿插擬聲詞來客觀描述聲音的強弱高低和持續時間,再運用比喻、擬人、聯想等手法展開聽到這些聲音給人帶來的主觀感受和認知體驗,激活了現代都市人棲居城市生活的情感能力。
《公寓生活記趣》確是一篇雋永清奇的散文,看似寫得漫不經心,實則極為考究,值得咀嚼回味。市井生活的點點滴滴,被張愛玲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把瑣碎庸常的凡俗生活,寫出了盎然詩意。
①參見陳子善:《〈公寓生活記趣〉:“一篇非常雋永的文字”》,《名作欣賞》2009年第5期,第19頁。
② 倪梁康:《胡塞爾現象學概念通釋》,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9年版,第273頁。
③〔匈〕盧卡奇:《審美特性》,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1頁。
④ 〔匈〕盧卡奇:《關于社會存在的本體論》,重慶出版社1993年版,第805頁。
⑤ 周憲:《審美現代性批判》,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398頁。
⑥ Lefebvre H,The Production of Space,Oxford: Blackwell Press,1991,p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