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張 瑩 姚 昊 馬立超
博士生焦慮正逐漸成為全球博士生培養過程中面臨的普遍性問題,“焦慮”和“沮喪”似乎已經成為博士生群體的流行詞匯[1]。2019 年Nature期刊全球博士生調查數據表明,北美洲、南美洲、亞洲、大洋洲、歐洲和非洲分別有45.2%、40.3%、38.3%、35.8%、31.7%、27.6%的博士生遭受過焦慮心理的困擾。降低博士生焦慮概率已成為全球各國教育部門重點關注的問題。以我國為例,2011年,教育部辦公廳頒布的《普通高等學校學生心理健康教育課程教學基本要求》;2018 年,中共教育部黨組印發的《高等學校學生心理健康教育指導綱要》,均旨在解決高校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盡管國家層面非常重視高校學生心理健康問題,但有關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實證研究還比較欠缺,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影響因素研究還相對缺乏。基于此,本研究選取Nature在2019 年開展的全球博士生調查數據,運用Logistic 回歸模型系統分析社會支持視域下博士生焦慮的影響因素,為教育行政部門和高校管理者提供政策制定依據。具體研究問題包括:微觀系統的情感支持和客觀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有何影響?中間系統的科研支持和職業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有何影響?外層系統的制度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有何影響?
焦慮心理是個體在外界環境影響作用下產生的焦慮情緒體驗,性質上屬于一般心理應激,是一種負面情緒,具體表現包括人主觀上感到的緊張、憂慮、煩惱等心理以及自主神經系統活動時出現的亢進現象[2][3]。誘發焦慮的原因是多樣的,個體生理、社會認知以及社會關系等多維因素,壓力事件通常是導致焦慮的關鍵因素[4]。關于焦慮心理影響因素的研究,學界逐步從關注個體走向了個體所處的環境,尤其是個體獲得的社會支持。科恩(Cohen)首次提出社會支持對個體心理健康的影響是通過情感支持、物質支持、信息支持以及陪伴支持等機制產生作用[5]。庫倫(Cullen)在吸收布朗芬布倫納所的“生態系統理論”[6]的基礎上,豐富了科恩(Cohen)的社會支持內涵,將“社會支持”界定為“由若干外部要素以一定聯接方式構成的具有支持功能的有機整體”,強調社會支持是分層次的,社會支持是由個體所承載的社會網絡提供的物質與精神、情感的或客觀的、正向的或者負向的支持[7]。國內有學者基于研究生心理危機個案分析,發現研究生焦慮心理產生的因素包括學業問題帶來的壓力、師生關系引發的沖突、情感糾葛帶來的困擾、就業壓力引發的迷惘、家庭支持缺失、學校政策不足、朋輩支持匱乏等[8]。基于此,本文擬運用庫倫(Cullen)的多層次社會支持系統理論,構建社會支持視域下博士生焦慮心理影響因素的分析框架。
微觀系統是指與個體直接活動交往并提供支持的系統,強調的是人與人層面的社會支持,可以分為情感支持和客觀支持,也可以分為正向支持和負向支持。社會支持理論認為,當個體在微觀層面獲得的正向情感支持和客觀支持越多,個體出現焦慮的概率越低。微觀系統中,師生關系是影響博士生焦慮心理的重要因素,導師的指導頻率、指導方式、指導內容都會影響博士生的心理狀況,導師與研究生在能力、閱歷、價值觀、興趣等方面差異越大,見面時間越少,研究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會越高[9]。師生關系沖突、教師對博士生的情感關注以及科研支持不足、朋輩支持的匱乏也會增加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10]。微觀系統環境也會影響其心理狀況,如果學生個體遭受生理性病變、極大的心理挫折或者人際創傷均會引發焦慮心理[11]。相反,如果微觀系統能夠提供正向的社會支持,個體可以免受外界壓力的不良影響,降低焦慮的概率[12]。因此提出,假設1a:獲得微觀系統正向情感支持越高的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越低;假設1b:獲得微觀系統正向客觀支持越高的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越低。微觀系統選取的變量包括導師對學生的心理關注度、導師對學生的認可度、導師對學生的學術指導程度、師生每周交流時長、博士生是否遭遇過導師及同學或博士后的欺凌。
中間系統社會支持是指來自鏈接外層與微觀系統的組織支持,即學院層面對博士生的支持,具體包括博士項目質量、科研支持、就業支持等。已有研究顯示:博士生培養過程中,博士面臨的科研壓力越重,越容易出現焦慮心理,當科研項目與博士研究論文缺乏關聯,導致其自身論文工作得不到保障時,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會大幅度提升[13]。除科研之外,就業也是影響博士生焦慮心理出現的重要因素,相比于在職博士,全日制博士的焦慮感更明顯,相比于家庭資本豐裕的學生,家庭社會資本貧乏的學生更容易焦慮[14]。因此提出,假設2:獲得中間系統客觀支持越高的博士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越低。中間系統選取的變量包括院系職業規劃支持、院系科研支持、博士項目質量。
外層系統社會支持是指個體未直接接觸但依然會被影響的環境,即學校層面對博士的支持。有研究發現,博士生焦慮心理的產生不僅源自于外界支持的匱乏,更是由于環境的影響,具有時代精神的烙印。不同階段的學生出現焦慮的特征也有差異,如新生的適應性焦慮、中年級的發展性焦慮、畢業年級的決策性焦慮[15],這意味著外層系統的社會支持程度對博士生心理健康也會產生影響。因此提出,假設3:獲得外層系統社會支持越高的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更低。外層系統選取的變量包括工作生活平衡文化程度、長時間工作文化程度、學校心理支持措施。
綜上,本研究以社會支持理論為切入視角,從微觀系統、中間系統、外層系統構建出博士生焦慮心理影響因素分析框架(見圖1),在控制個體特征的情況下,檢驗微觀系統、中間系統以及外層系統的社會支持等變量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產生的影響。

圖1 博士生焦慮心理影響因素分析框架
研究數據來源于2019 年Nature期刊開展的全球在讀博士生調查,該調查自2011 年開始每兩年展開一次,旨在了解全球博士生項目培養質量和博士生的生存境況。問卷共包括六個部分,涵蓋博士生的人口學背景信息、博士項目滿意度、博士項目質量評價、博士生心理健康、博士生職業規劃以及博士生職業支持方面內容,調查的有效樣本共計6,586 人。其中,非洲有效樣本占2.4%(159 人)、亞洲有效樣本占27.73%(1,795 人)、澳洲有效樣本占3.2%(208 人)、歐洲有效樣本占36.9%(2,429 人)、北美有效樣本占27.1%(1,782 人)、南美有效樣本占3.2%(213 人)。在性別方面,男性博士生比例為48.8%,女性博士生比例為50.2%②。
因變量是否出現焦慮心理是博士生二分變量,因此研究采用二元Logistic 回歸模型。根據上文研究框架,自變量包括微觀系統支持、中間系統支持和外層系統支持三個維度的變量。微觀系統支持變量包括導師對學生心理關注、導師認可、學術指導、交流時間、是否遭遇欺凌。中間系統支持變量包括博士項目質量、職業規劃支持、科研支持。外層系統支持變量包括學校工作生活平衡文化程度、學校長時間工作文化程度、學校心理健康支持措施。另外,已有研究表明,性別、年齡、家庭經濟負擔、博士工作周時、讀博動機等變量也會影響博士生的心理健康狀況[16],因此把以上變量納入控制變量范圍。回歸結果顯示:模型整體預測正確百分比達到67.6%,說明模型具有較高的解釋力。
第一,微觀系統中,情感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出現具有顯著影響,而客觀支持對于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出現則無顯著影響,假設1a 得到驗證,而假設1b 未得到驗證。其中,導師認可是影響程度相對較高的變量,導師認可度提高一個單位,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會降低7.5%;導師給予的情感支持程度越高,師生關系越融洽,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可能性越低;當博士生遭遇來自導師、同學或者博士后等親密接觸群體的欺凌,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是未遭遇欺凌博士生的2 倍,說明負向的情感支持會顯著加劇博士生的焦慮。
第二,中間系統中,博士生項目質量和學院層面的職業規劃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產生無顯著影響,但科研支持均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出現有顯著的負向影響。當科研支持每提高1個單位,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降低12%,該結論支持了假設2 的成立,即來自學院或者部門的科研支持越高,則可以顯著降低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
第三,外層系統中,學校的工作生活平衡文化程度、長時間工作文化程度以及學校的心理健康支持措施均對博士生焦慮心理有顯著影響,該結論支持假設3成立。工作生活平衡文化程度每提高1個單位,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降低2.4%。長時間工作文化程度每提高1個單位,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增加16.8%,學校心理支持措施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產生無顯著影響,但呈正相關關系,這可能是因為“自選擇效應”的存在,即獲得過學校心理咨詢支持的博士生本身就是心理焦慮群體,未出現焦慮心理的博士對這一支持措施并不了解。
第四,控制變量中,性別、讀博動機以及工作周時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產生有顯著影響,而個體的年齡、家庭經濟負擔對博士生是否產生焦慮心理并沒有顯著影響。就性別而言,相對于女性,男博士生有1.76倍的概率產生焦慮心理;就讀博動機而言,相較于學術興趣型的讀博動機,“功利型”讀博動機對博士生的焦慮心理無顯著影響,但“迷茫型”讀博動機的博士生有1.32 倍的概率出現焦慮心理。這一結論說明:越是學業認知迷茫的博士生,越容易產生焦慮心理。意外的是,工作周時越長的博士生,產生焦慮心理的概率越低,這可能是因為對科研工作感興趣、高投入度的博士生,也更有內生性的動力去長時間學習工作。
進一步檢驗Logistic 回歸估計是否存在偏差,通過改變數據的空間維度,比對全樣本與亞洲樣本的變量系數和模型預測正確概率。亞洲博士樣本的回歸結果顯示:是否遭遇欺凌、導師認可、學院科研支持、學校長時間工作文化程度、學校工作生活平衡文化程度、性別、讀博動機等變量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產生存在顯著影響,且變量系數的正負與全樣本回歸結果一致,亞洲樣本模型的預測正確概率是69.1%,與全樣本的預測正確概率67.0%相近,這說明Logistic 回歸的結果是穩健的。
借助2019 年Nature期刊全球博士生調查數據,研究以6,586 名博士生為樣本,考察微觀系統、中間系統和外層系統,即人與人、人與學院組織、人與學校組織三個層面的社會支持對博士生焦慮心理的影響。結果表明:微觀系統層面,正向情感支持會降低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負向情感支持會極大增加博士生出現焦慮心理的概率;中間系統層面,越強的學院科研支持會降低博士焦慮心理產生的概率;外層系統中學校長時間工作的環境會極大地增加博士生焦慮心理產生的概率。因此,降低博士生焦慮心理概率,需要構建全方位的博士生社會支持。
上文分析表明:微觀系統中,導師行為與博士生焦慮心理息息相關。生物生態學理論特別強調“近端過程”要素對個體發展的核心作用,即個體與近端環境中的重要他人、客體以及符號持久的互動和活動會影響個體的心理狀況[17]。導師作為博士生在讀期間的第一負責人,是博士生日常工作學習中接觸最多的對象,其具備為博士生建構良好微觀支持系統的條件和可能性。教育部印發的《關于全面落實研究生導師立德樹人職責的意見》(教研〔2018〕1號)也明確提出,在研究生培養過程中,導師有學業支持、創新能力培養、社會責任教育、人文關懷以及生理和心理健康關心等職責。具體而言,一是導師可以設定周期性的單獨會面安排,及時了解博士生的學業以及生活狀況,能夠在第一時間為遭遇負向情感支持(如欺凌、個體變故等)的博士生提供正向情感支持;二是以學年為周期幫助博士生規劃科研和職業發展,博士生的焦慮主因在于學業與科研挫折以及引發的就業難等問題。師生以學年為周期的規劃,分解博士生培養的目標,階段性地實現博士生的科研目標,及時調整職業規劃,以達到培養的總目標;三是導師針對博士生所完成的工作,給予情感上的認可和鼓勵。盡管博士生已經是成年人,但其在科研領域尚屬于初級人員,需要來自導師的認可和鼓勵,增加其面對困難的信心和毅力。尤其是在集體組會中,導師盡可能發揮團隊積極氛圍建構的主體作用,營造互相支持的課題組氛圍。
博士生所在院系直接面對博士生培養過程中的各項要求和任務。《中共教育部黨組關于加強和改進高校領導干部深入基層聯系學生工作的通知》(教黨函〔2019〕34 號)明確提出博士生培養單位需要加強對博士生的管理服務的要求,培養單位要及時了解博士研究生的學習、科研進展和現實困難,為博士研究生提供支持。“科研”是攻讀博士學位的核心,博士生培養過程中,除了來自導師的科研指導,學院層面或者培養單位對博士生科研支持也非常重要。學院科研支持增加會降低博士焦慮心理產生的概率。學院構建中間系統社會支持要以科研支持為重點,一是以科研立項為牽引,為博士生設置競爭性與非競爭性的科研經費,支持博士生的科研開展;二是院系需要不斷完善博士生的科研環境,具體包括提供更便利的科研空間,如博士生的固定工位、學科圖書館和資料室以及更高質量的儀器設備;三是科研的推進不僅需要經費和物質環境,而且還需要人文交流,通過支持博士生的國際、校際以及會議等多維度的交流,學院全方位為博士生提供科研支持。
個體并不是在真空中生存,其心理狀態在某種程度上是環境的產物,良好的環境可以促進一個人的心理健康發展,惡劣的環境則可能給一個人造成心理疾患[18]。因此,學校構建外層系統的社會支持,一是需要高度重視博士生心理健康教育,重點關注高年級博士或者是面臨學術危機的博士是否存在焦慮問題,積極安排學校的心理健康咨詢室開展心理健康講座活動,通過完善校內心理咨詢體系建設,如心理咨詢師配備、心理咨詢室建設或心理課程開展以及加強對延期畢業博士研究生的人文關懷和心理疏導,做好排查、幫扶、干預等工作。二是長時間工作的學校環境會極大地增加博士生焦慮心理產生的概率,盡管文化環境看不見摸不著,但其對個體心理健康的影響確實是真實存在的。因此,學校的心理健康支持體系建設不能局限于客觀性的、可視化的建設,還需要重視學校文化環境的營造。學校在文化宣傳、制度建設和實踐工作推進中傳達學校對平衡工作生活文化的重視,在日常管理要求或規范中逐步形成工作生活平衡的文化共識,通過營造輕松的、工作與生活平衡的文化氛圍,避免師生陷入長時間的工作文化中,建構良好的外層系統社會支持。
注釋:
①限于篇幅,本部分的實證分析結果未在文中呈現,有需要的讀者請聯系作者獲取,郵箱:YingZ721@outlook.com.②還有1%樣本選擇跨性別者或未報告具體性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