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皮膚黝黑、眼神明亮、身形瘦小,背著一個竹編背簍,王發的模樣在云南的大山里沒什么特別的,就如許多佤族少年一樣。
唯一的區別在于,他出現在了網球賽場上,背簍里裝著兩支網球拍,長長的黑色球柄露在外面。
當然,僅憑一個背簍還不足以讓他成為全場焦點。在這個競技賽場上,他贏了,贏得驚險、熱血。他擊敗了奪冠熱門選手,拿下青少年網球巡回賽廣州站U14組的男單冠軍。
在王發原有的人生軌跡中,“贏”這個字不常出現。在他出生長大的滄源縣芒回村,娃娃們抬眼望去,盡是在云霧間若隱若現的重重大山。
王發家是村里的貧困戶。家里3個孩子,他是老大,自然成為主要勞動力。身板比現在還瘦小的他常背起背簍,去種地、喂豬。8歲前,他沒離開過滄源縣,只會說佤語,更不知道什么是網球。
直到他遇到張曉洪,那個他稱為“教練”的人,也是將他帶出大山的人。
在王發走紅后,外界經常講述這對師徒的情誼。但事實上,張曉洪有許多徒弟,王發只是恰巧被公眾看見的那個。在張曉洪創辦的野象網球俱樂部中,像王發一樣的佤族少年就有7人,其中6人拿過網球比賽冠軍。
還有來自彝族、傈僳族、白族的……20多個云南的娃娃被張曉洪帶到賽場上,改寫了人生。
張曉洪今年54歲,常穿一身運動服,1.87米的高個兒在佤族山區里顯得很扎眼。6年前,他剛進山里招生時,就像一個奇怪的外來者,并不受待見。
首先,村民們不知道什么是網球。誰也沒見過,所以心里打鼓:這東西能養活人嗎?
其次,他們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事”。張曉洪向他們承諾——負責孩子們訓練、讀書和生活的所有開銷。
這話一出,他沒少被當成騙子。
“臨滄、麗江、楚雄、香格里拉……差不多一年時間,我在云南開車都開了七八千公里,但始終找不到愿意把孩子送來的家庭?!?/p>
他記得那些進村的土路,坑洼泥濘,常常要開幾個小時才能到達村子。有些人家是真的困難,屋內空空蕩蕩,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可他們依然拒絕了他。
所幸,有當地相關部門的工作人員拍胸脯擔保,又聽說訓練的場地在昆明,能去大城市,才逐漸有人答應。
第一批球員共10個,都七八歲大,個個瘦小,有的腳上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梢源_定的是,最初沒有人是因為對網球感興趣來的。
但張曉洪已經很滿意:“就算只有一個人來,我也愿意教。”
王發是半年后來的第二批孩子中的一個。張曉洪記得,“小王”眼神里有一股勁兒,個兒矮,但力氣不輸同齡人。很多小球員在自己打比賽時,因為緊張而拒絕讓教練到場。王發是為數不多的會主動邀請張曉洪到場觀看的球員之一。
6年過去,張曉洪沒想到,這個孩子如今成為自己的“活招牌”。他不必再解釋太多,別人就知道,他是張教練——王發的教練。
那么問題來了,張曉洪為啥要自掏腰包,教這些孩子打網球?
故事很長,但張曉洪反復提到一個字:野。
他說,自己的性子一直比較“野”,愛折騰。他在軍人家庭長大,從小就被送進體校。退役后,他做過好幾項運動的教練。
有了一定收入后,他開始做公益,主要是資助貧困大學生和孤兒,一做就是20年。閑暇時,他最大的愛好是看《動物世界》和旅游。10年前,他處于半退休狀態,也有了更多時間去“野”。
一次,他去云南山里自駕游,借宿在一個村民家里,讓這家的小孩當向導帶他上山采風。
爬了一小時后,張曉洪發現自己的手機沒電了,但充電寶落在了房間里?!拔易屇莻€小孩回去幫我取一下,越快越好。我記得他還沒上小學,也就六七歲。”
孩子聽完立馬動身,一下就跑沒影了。20分鐘后,他出現在了張曉洪面前。這可把張曉洪驚到了。
一個教練的職業嗅覺告訴他:這孩子具備極佳的運動員素質,不練可惜了。思考再三,他決定成立一個公益機構,培養這些云南山區的孩子?!耙皇沁@是我的特長;二是如果他們愿意練,以后就多一條路走,至少不會比現在差。”
他對這些孩子最大的感受也是“野”。“他們身上有一種真實的野生感,眼神很干凈,卻很有力。我堅信,如果好好引導他們,他們的潛力一定能發揮出來?!?/p>
于是,他將網球俱樂部命名為“野象”,期許孩子們像小象一樣,遵循自然,保留天性。
“學生來了后,真的蠻野?!睆垥院榛叵肫饋?,還是忍不住發笑,“山里娃的生長環境艱苦,個性鮮明,突然開始集體生活,動不動就用方言吵架,甚至動手。王發經常是跑來找我告狀的那個,一聽到他喊‘教……教……教……練’,我就知道出事了。他起初講話結巴,都是我慢慢幫他改過來的?!?/p>
到后來,這些孩子較勁的方式變了。“他們現在比什么?比誰的腹肌多,數著6塊、8塊,哪還是當年瘦弱的樣子?!?/p>
這些“小野象”學習著現代社會的法則,莽撞又可愛。但他們終究是孩子,表達感情的方式也很野。
“王發高興了,跑過來給我一個擁抱,我也抱一下他。然后,他親了我的臉頰,轉頭就跑,背影一跳一跳的。我覺得這是一種很自然的感情流露。我看著那個背影,覺得這是最好的禮物?!?/p>
“你是一個嚴厲的教練嗎?”記者問。
“我想嚴厲,但我做不到。我常常以一個父親的心態去和他們相處。”
每次出差時間一長,張曉洪就會掛念這幫孩子,孩子們也想他。他們每周六可以玩一小時手機,每到這時,張曉洪就會收到很多同樣的消息:“張教練,你怎么還不回來呀?”
訓練場上,孩子們刻苦、勤快,遠超他的期許。外界曾質疑他的訓練方式強度過大,讓球員每天揮拍7000次。但事實上,他從沒提過這個要求,都是他們自己加練的。好幾次天還沒亮,他跑去訓練場“勸退”過幾個女娃娃,但她們已經練出一身汗,而且樂在其中。
他很在意一件事,孩子們有沒有真心實意地愛上網球。
“他們起初覺得打球是為我打,每個隊員都特別好勝,想得到我的認可。但我想讓他們明白,打球是為了他們自己。”
他想,得用孩子容易接受的方式來對他們進行引導。不知從何時起,他變成了一個“講故事大王”。男孩喜歡聽打仗的、熱血的故事,女孩喜歡聽體育明星的故事,講到最后都是一個道理:活出自己的人生。
更實際的,是告訴他們進了省隊能拿多少工資,網球教練能掙多少錢——這不僅關乎他們自身,還關乎他們背后的家庭能不能過得好一點。
有了目標,孩子們干勁十足。而且他們在賽場上的表現,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走紅前,王發就取得過很好的成績。2020年中國網球巡回測試賽,12歲的他闖入男單8強。同一批的幾個佤族球員也順利奪金。
也是在那一年,全國“耐克杯”青少年網球總排名中,排在前三的選手,都來自野象俱樂部。
這群生猛的云南小將在網球場上大放異彩,野象網球俱樂部也越發受到關注。
王發火了,很多人說,像他這樣的孩子只是缺一個機會。其實不然。有一些孩子來野象俱樂部沒多久就跑回了家。訓練枯燥且漫長,他們不知道能不能熬出頭。
是張曉洪一次次驅車幾小時,去大山里把他們接了回來。看到張教練,孩子們始終還是愿意跟著回來。一個人的出現,遠比一個機會要來得具體、珍貴。
“我告訴每個孩子,我永遠是他們的后盾?!睆垥院檎f。
(洛奇獅摘自微信公眾號“環球人物”,本刊節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