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記憶中的你總是待在高高的柜子上,坐在白瓷茶甕里,即使周圍經常落滿灰塵,你卻總是霽月一般半點不沾那灰,好似睥睨眾生一般清冷。小時候仰頭只覺得好看,卻從未想過,你將在以后的歲月里悄悄改變我。
直到父親在我面前將你取下,我才真正認識了你。多美的你!卷曲的葉片浸染了深綠色,安安靜靜的。開水澆在一撮葉芽上,原本偏黑的深綠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伸出手腳,推搡著浮上水面,在淡青色瓷碗中舒展出一片淡黃色的茶湯,將一縷幽幽的清香送入我的鼻孔。我迫不及待地湊上前去,卻被你的苦澀逼退,放下茶杯,父親卻又啜了一口,娓娓講述你的故事。
他講道,茶圣陸羽收集雪山之水,只取茶樹枝頭最上面兩枚葉尖,因為那是生長得最茂盛、最有活力的生命。這樣的方式被載入《茶經》,沿用至今。
于是我看著你,試圖想象那新生的芽兒是如何汲取養料,執著地攀上枝梢的。我同樣也想象,古人清晨出門在朝陽下懷著怎樣的希冀摘下你的葉芽,放入背簍,給人們帶去最富生機的一縷清香。
他講道,日本種植茶葉的匠人,必須在茶樹抽青到第八十八日時摘下其葉片,所以常常勞碌到深夜。因此,“第八十八夜的茶摘”就代表了最鮮活的顏色,也代表了古老而一絲不茍的匠人精神。
于是我看著你,試圖想象你在露水深重的星夜被一雙手摘下,連夜翻炒,農舍中溢出的除了茶香,還有茶匠們對待茶如圣物一般的敬畏。他們愛茶,因而傳承的不僅僅是工藝,更是幾十年如一日對傳統和內心的堅守。
我想著你從幾千年前走來,在匠人們滿布著煙火熏炙痕跡的手中一代代傳下去,在孤單冷寂的茶寮中陪伴了他們幾十年的生命,在靜坐中結出甘甜,清苦中方有清香。
父親的語氣越來越緩,我盯著茶盞內漂浮的茶,半晌失神。你的身上蘊含了世間多少道理!那一日正是我為自己解不出題目而傷神不已之際,你就這樣被端出,與我相對而坐。茶香縈繞間,你那仿佛穿越千年的聲響就回蕩在我耳畔:“做人要有毅力,做學問更是如此,沒有長時間的積累與沉淀,想要做出成就,難哪!”
于是我聽得癡了,端起茶盞,溫潤的茶水首先帶來了苦澀,其次便是埋藏的甘甜,好似撥云見日般,洗刷了我的味蕾。歷苦方見甜,那仿佛是你饋贈給每位愛茶人的禮物。又如一位資歷夠深的老者慈祥的教導,傾訴生命與堅強、初心與沉穩。
于今我越發愛茶了。我已經長高到能夠著那個白瓷茶甕,便常常拿下來取出茶葉喝,極度煩躁時喝,極度平靜時亦喝。在你的浸潤下,原來做事毛躁的我,變得心細、沉著,我有了日復一日堅持的毅力與堅韌,也有了為一個目標奮力拼搏的勇氣,那都是你教我的。
每每父親笑我有了“茶癮”,我總在心里想著,我要感謝你才對,是你教我能靜靜地于茶香中將一個個寧靜的下午染出淡雅,與你進行一場對話。
——敬茶。
(本刊原創稿件,視覺中國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