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仁潭
馬骉夸張地表現出很冷的樣子,得到老師準許后佝僂著腰走出教學樓,在離開光線的控制后立即挺直腰桿,快速來到操場邊的花架下,掃視一下長長的鐵柵欄,然后精準地找到其中一根豎著的欄桿,使勁扭動并讓其伸出橫欄上方,這樣就讓柵欄空出一格,剛好夠他通過,然后再讓欄桿復位,馬骉就順利地站在了校園的鐵柵欄外。
校園柵欄外的街道冷清得很,這種冷清讓馬骉走了百十米就再也沒心思往前走了,剛剛逃出校園的那種愉悅一下子蕩然無存,就像沸騰的開水突然遇到了北極寒冰急驟冷卻,清醒地感受到無法抗拒的寒意。馬骉迅速瀏覽了一下四周,向不遠處街道對面的小吃店走去。那里臨街有個蜂窩煤爐子,上面黃褐色的茶壺嘴冒著白霧斜斜升起,消失在夜色中,門口吊著的白熾燈泛著淡淡的光,給人一種親切感。
寒風中的馬骉都沒想好,甚至沒想過,出來要做什么、去哪里,他只是不停在煩惱一個問題,好好努力一把做個優質生,好像有點嫌遲,畢竟要達到老師要求的985、211,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這樣放棄,渾渾噩噩念完高中又不甘心,這種心態在他進入學校就開始了。剛剛跨過重點高中的錄取分數線,許多人羨慕,但馬骉感到的是茫然,這種茫然已伴著他走過高一,走過高二的上學期,這不,新學期都開始了,他還在茫然。馬骉在多次拿到全班最中間的那個成績排名時調侃自己,說自己是努力嫌遲,躺平嫌早,在自己說出這么經典的話時,不僅同學鼓掌,連自己都有點羨慕自己了,可接下來如何做,馬骉沒了主意。有同學偶爾調侃說是學校的柵欄太長,限制了大家的想象和思維,馬骉覺得有道理,所以他開始想著如何離開這圍著他們青春想象和思維的鐵柵欄。偶然的機會,馬骉發現了花架下的一根欄桿有點松動,于是,趁著在體育課謊稱腳踝受傷到花架下休息,使勁扭動這根欄桿,讓他更加松動,他認為這事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大家都只能看見他使勁拽著欄桿,還以為是腳疼得不行,紛紛投來關切的目光,為此馬骉為自己的好主意偷偷地得意了一陣。
走到小吃店的檐口下,馬骉彎下腰,把手靠近爐子,焐熱后再用手去焐臉和耳朵。屁股下面被人塞了把椅子,聽見一個慈祥的聲音響起,小伙子,坐下慢慢烤,站著烤累,那煤氣還嗆鼻子得很。馬骉順勢在椅子上坐下,用焐熱的手去焐膝蓋和踝關節,同時轉過頭向背后的店主道謝。
馬骉認識店主,知道她姓毛,大家都叫毛大媽,畢竟有時候也會伙同大家一起在這里煮碗米線解下饞,要說多美味倒是算不上,但比起校園食堂里寡淡的飯菜要更有食欲得多。毛大媽不認識馬骉,這么多學生她最多就是感受得到面熟而已。見馬骉暖和些了,不再頻繁地換著手去焐臉和耳朵,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只是不時扭頭去看夜色中矗立的校園宿舍樓,既厭惡又舍不得的樣子,毛大媽拿掉爐子下端的封蓋,讓煤火旺些,然后提來個凳子陪馬骉坐下,還給他端了盤葵花籽,同學,看樣子是悄悄溜出來的啊,衣服穿這么少,要多穿點呢嘛。
毛大媽好心好意的關懷在馬骉的耳朵里變得有些刺耳,剛剛對毛大媽產生的好感度驟然降低。他有些戒備地問,你咋曉得我是學校里的學生,我可是請假出來的。毛大媽沒感覺到馬骉的戒備心理,呵呵笑著,疫情防控期間學生都不準出來,就算是走讀生么也還不到下晚自習時間,我都快一個月沒什么生意了,你不見周圍幾家店都早關門了? 你看看我都早收拾干凈了,要不是等姑娘下班,我也早關門啦。
馬骉聽著這話感覺鼻子有點酸酸的,但作為男子的尊嚴還是強忍住了涌出眼眶的熱流。他好久沒見著爸媽了,打電話要生活費時,他們只有一句好好讀書噶,你看爸媽掙點錢多不容易,其余再沒其他話可講,再往下講就是要問這次考試在第幾名了,所以每次通完電話馬骉都覺得很失落。為了不讓這種情緒繼續泛濫,馬骉決定轉移話題,你姑娘倒是成器,畢業就有工作了,我們么,還要想著如何考上大學,考上大學還要想著怎樣去找工作呢,到時候能不能找著工作也不知道。毛大媽笑了,說:“我姑娘高中都沒念完,后來去學古箏,現在在培訓中心給孩子們上古箏課呢,嗨,這閨女可惜了!”
馬骉也覺得毛大媽的閨女可惜了,居然連高中都沒念完,但自己不僅逃學還提及人家這事,有點不好意思,感覺有種偷了鄰居家的石榴被人抓個正著的尷尬。于是搓著已經暖和的手向毛大媽承諾,我只是出來透透氣,放松一下就回去。他不知道為什么要向毛大媽承諾,他沒有這個義務,但這個談不上認識的人在說是要等女兒下班時就給了他一種親切感,所以鬼使神差地主動向毛大媽承諾,這話一說反倒讓自己走還是不走這個問題上猶豫起來。他想起自己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預先把校園鐵柵欄的欄桿弄松動,再撒謊說天氣冷要回宿舍加衣服,這才偷偷從松動的柵欄里逃出來,可謂是用心良苦,可是說就這么回去,他又覺得茫然、覺得不甘心。
嗨,同學,你是一中的吧? 一個身著黃色馬褂的年輕人湊過身來,單薄的身子在黃馬褂里顯得空空蕩蕩,背后的袋鼠標識表明了他的職業和身份,黝黑的臉龐笑瞇瞇的,像是剛剛遇到了一件好事開心不已。在得到馬骉的肯定答復后,黃馬褂毫不客氣地接過毛大媽遞過來的凳子在爐子一側坐下。面對寒氣使勁呼出幾口白氣,任由白氣升騰、消失,然后指著黑夜里矗立的校園宿舍樓說,我弟弟讀書成器,在一中上學,高二了,你認識他不? 他叫周大梁。馬骉這才意識到黃馬褂朝著呼熱氣的方向正是學校的宿舍樓,黑漆漆地、孤獨地站在夜色中,擋住教學樓的絕大部分燈光。黃馬褂見馬骉不回答他,沒話找話說,再過一個小時,再過一個小時這棟樓的燈就亮了。
馬骉認識周大梁,也是黑黑瘦瘦的,是大家公認的最努力的學生,即便在去食堂的路上,他都在嘟囔著各種知識點或者英語單詞,但最努力并不代表成績好,相反,他的成績經常是墊底的,正因為這樣有標識馬骉才會認得這么個人,哪怕是兩人從沒正式交流過,當然也沒見過這個周大梁跟其他的同學交流過。此時馬骉突然對自己有了點信心,像是戰敗的士兵突然見到了比自己狼狽的傷兵,一下子就有了聊天的欲望,我認識他,他讀書可真是努力,比我們努力多了……沒等馬骉說完,黃馬褂就打斷了他的話,是啊,我弟弟一直都是努力的,考了全鄉鎮第一名,縣上特意給了個名額就到一中讀書了,要說他還真幸運,你知道嗎,我們鄉有好幾年都沒有考上一中的學生了,等他考上大學,我一定要把村里最大那只羊殺了,好好慶祝一下。馬骉本來接下來要說的是想安慰他,他弟弟很努力,但原來進校的底子差,所以能跟上教學就已經很不錯了,見黃馬褂這么樂觀,反倒沒話說了。一旁的毛大媽安靜地聽著,仿佛這個話題很吸引她似的,差點忘了給快燒干的茶壺加水。
馬骉不知道怎么接話,黃馬褂也沒給他接話的機會,你知道嗎,去年,不,前年我就想把村主任家那只大騸羊殺了的,可我錢不夠,連弟弟的學費都是鄉政府救助的,我就想著把這錢攢著,攢著等弟弟考上大學的時候就去殺一只更大的大騸羊。黃馬褂說到這里頓了頓,下意識地看了眼手機,眼神中掠過一絲失望,然后接著說,我爹當時也是這么說的,說我能考上一中就殺大騸羊。馬骉覺得自己好半天不說話有點不禮貌,敷衍地安慰了句,有時候考試出點意外也是正常的。這一句隨意的敷衍立即點亮黃馬褂眼中的光,嗨,你不知道,我可是考了第一名,但那年縣上沒給我們鄉鎮指標,我的分夠不著一點點。黃馬褂神氣地用大手指掐著小手指尖尖,極力地要把那 “一點點” 表現得更加形象。那你可以去讀普通高中啊! 馬骉開始同情起黃馬褂來。要是我爹不死,我哪怕是去讀普通高中也一定要去搏一搏,黃馬褂深深地嘆了口氣。氣氛有點凝重了,大家都沒說話,好像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毛大媽趁著這功夫把最后一只空著的暖水瓶灌滿,順手也把黃馬褂的水杯續滿,再次給茶壺加滿水。
黃馬褂連著喝了幾口熱水,再次打開話匣子,我每次跑完單,都要來這周圍轉轉,看看學校的樓,要不是疫情防控管得緊,我真想每天進去看看你們的教室和宿舍,看看我弟弟上課的樣子,但是進不去,有時候我就在你們學校的柵欄外面來回走,我數過了,你們學校的柵欄欄桿剛好有壹仟貳佰根。說到這里,黃馬褂突然狡黠地一笑,你知道嗎,花架下邊那兩百根中有三根是活動的,有人故意扭松動了,把欄桿抬起來就能穿過一個人。看著馬骉驚訝的眼睛,他再次猛喝一大口熱水,非常有成就感的樣子。
遠遠地,一女子一瘸一拐地朝著這邊走來,毛大媽期望的眼神里便有了笑意,我姑娘回來了,她腳不方便,但古箏彈得好極了,還得過省州大獎呢! 看著馬骉驚訝的眼神,毛大媽解釋說,這孩子要強得很,本來么叫她守著家里的兩個商鋪也能過日子了,她卻說要靠自己的本事養活自己。黃馬褂倒是已經熟悉了毛大媽母女的生活節奏,知趣地站起身來,看著遠處的身影眼睛里滿滿的都是仰慕,下意識地拍著馬骉的肩膀,兄弟,你知道嗎,人家當年可是全縣中考狀元,成績碾壓所有人,要不是車禍,弄不好又是高考狀元呢。說完,朝著不遠處的電瓶車走去,啟動車子,頭也不回地向馬骉和毛大媽揮揮手,消失在夜色中。
校園的燈光驟然全亮了,下晚自習的鈴聲歡快悅耳,宿舍樓的燈光透過花架上稀稀疏疏的葉子,隱隱地能看見草叢中彎曲的青磚小路,馬骉突然被什么擊打了一下,突然想起自己該回學校了,至于自己怎么出來的,出來要做什么,他忘記了去思考,也暫時不打算去思考,甚至沒有等毛大媽女兒走近,只是遠遠地仰視了一下那個被路燈拉長的身影,禮貌地點點頭向毛大媽致謝告別,沿著長長的柵欄快速地奔向校門,在校門里涌出的人群中逆向穿梭,跑向教學樓,他必須在熄燈之前取出還在教室里躺著的課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