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思賢
秋季與冬季又一次無縫銜接地來了,秋天,是回憶的季節,這份回憶,過冬,足矣。
如果讓我與從未謀面的爺爺說一句話,我想說:“爺爺,可以對我的父親好一點嗎? 他曾經也是需要父親疼愛的孩子啊?!?/p>
父親每次說起他的童年生活,都會說起一位已故的人——他的父親。
爺爺對于我來說,是陌生的,連樣貌都想象不出來。父親12歲時,爺爺便離開了這個世界。父親說爺爺走后,連做夢都未曾夢起過。
父親是60年代生人,是家里的幺兒,小時候說話晚,大家都叫他 “小啞巴”。家里孩子多,也窮,在哥姐都已經成家的時候,父親出生了,沒有初為父母的激動與喜悅,沒有富足的生活,父親的到來,更像是給這個家添了些累贅。我的父親小時候常年處于饑餓狀態,很多年后的今天,父親回想起童年餓肚子的時候,都會連連說道 “太苦了,小時候太苦了?!?/p>
挨打,讓年幼的父親很多年后都還記得。父親說爺爺經常打他,挨打如同吃飯一樣平常,不小心打碎一個土碗,會被爺爺往 “死” 里打,類似的事情太多,多到父親總會說 “他只會打我?!?再到后來,家里條件漸漸好了起來,爺爺就走了。那年父親12歲。爺爺走的時候,父親沒有哭,眼睛血紅,面無血色,父親被哥哥說“真是沒有良心,爹走了,怎么連一滴眼淚都沒有流。” 父親后來長大了,說起這段童年往事,他說,那是傷心到了極致,沒有辦法哭出來。爺爺離開的十年后,父親走出了家門,當了兵,去到了新的城市。
我能感受到父親怨恨爺爺,怨爺爺沒有呵護過他,怨爺爺沒有等來好日子,怨爺爺無緣無故地用木棍抽打他。也許是被爺爺打怕了,父親說過,在他小時候,就曾對天發過誓,將來一定要對自己的孩子好,父親確實做到了,盡全力呵護我長大,盡全力給我最好。
生我父親的時候,爺爺奶奶年紀大了。我的爺爺是第一位離開父親的親人,再到后來,最疼愛父親的奶奶離開了。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奶奶離開了,我讀初中、讀大學,父親的大姐大哥也相繼離開了。我的父親也從一次次的陪伴到送別中,彌補了那份年幼時的無能為力。
朱自清先生筆下的父親,送兒上學,幫兒買橘子,在月臺攀上爬下時的背影,讓多少人想起自己的父親。父愛對于有的人來說,確實來得容易,容易到如果不刻意去體會,就會被忽視。比如我,我總認為全天下的父親都堅不可摧,父親永遠都是超人,為孩子保駕護航。
后來我明白,父親,是不一樣的,父愛,也是不一樣的。
父親會變老,會有白頭發,會變得駝背,皮膚也會變得松弛,手上會依稀長出老年斑。父親的內心,住著一個需要被呵護、被慰藉的小男孩,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父親的長大,這位小男孩就被藏起來了。慶幸的是,我發現了這位小男孩。
又是一年的秋天,自家院子里,兩年前父親種下的石榴苗,在今年收獲了第一顆果實,我愛吃甜石榴,所以家里都是甜石榴樹,但我父親總說,酸石榴養熟了以后要比甜石榴更好吃。
父親小的時候,家里也有一顆石榴樹,是酸石榴樹,爺爺不許家里人摘,一定要等到中秋節才能摘,爺爺不讓摘,父親就在半夜偷偷爬到樹上去摘,吃了還不忘把石榴皮處理得干干凈凈,不留下任何痕跡。這是父親童年的小秘密,也是年幼的父親用行動表達著對爺爺的反抗。
石榴皮黃白黃白的,石榴籽卻晶瑩剔透,顆粒飽滿。父親喜歡吃酸石榴,那酸溜溜的口感,就像他和爺爺的關系一樣。父親說酸石榴養熟了就會酸中帶甜。那如果,爺爺可以再多陪父親成長幾年,他們之間的關系會不會出現酸中的甜呢? 人生總是會有遺憾的,生老病死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那些想說卻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充滿著誤會的言語,那些不甘與不愿,都在生命逝去的一剎那,戛然而止。
我讀到過中國古代第一部詩歌總集 《詩經》 中 《小雅·蓼莪》 的一句詩:“無父何怙? 無母何恃?” 讀后,心頭一緊,無盡悲涼。沒有父親我依靠誰? 沒有母親我仰賴誰? 周代的某位詩人在千年前寫下的一句詩,在千年后與我產生了共鳴。
石榴的品種在更替,不變的,是每每吃起石榴時的念想。石榴將三代人聯系起來,天人兩隔,如同石榴汁水一樣鮮紅的血液,流在三代人的血液里。
老人常說,石榴吃多了上火。不同的人吃石榴籽是不一樣的,有的人咀嚼完石榴汁水后,便將石榴籽給吐了,而有的人,卻連同石榴籽一塊嚼碎下咽。我屬于前一類人,父親則屬于后一類人。我時常想,我父親小時候吃的石榴,是什么味呢。
家人與家人之間的關系,不就像石榴一樣嗎?
我們與家人每天生活在一起,衣食起居,就像一顆顆石榴粒,牽一發而動全身。緊緊貼在一起時卻總想著離開家,看看石榴,如果其中一顆石榴空了,便不再完整了。因此,我們總會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為那些離去的親人放上一雙碗筷,碗里盛滿了米飯和肉菜,在家人心中,他們從未離開,只要心里還念著親人,他們就會與我們同在。
石榴是父親與他的父親為數不多的鏈接,父親吃過多少個石榴,也許,就能想起多少次他在半夜里偷偷爬樹摘石榴。那些夜里的星辰認識父親,樹上的蛐蛐認識父親。
父親的老家在大理賓川,沿著蒼山,順著洱海,海風會連通兩個世界,曾經用語言沒有辦法言說的委屈,都交給海風,星星會為海風指路,曾經的日子在時間中過去了,在空間中并沒有過去,那些說不出口的話,星星知道,海風也知道。
我不愿父親去怨他的父親。父親說,如今他已經釋然了,我希望他是真的釋然了。父親不善言辭,只是默默地用行動去愛我,但我從不吝惜用語言表達對父親的愛,也許是父親感到難為情,總會擠出羞澀又尷尬的笑容回應著我,那一刻,我覺得父親好可愛。
那些有父親愛著的人真幸運啊。下個秋天,如果能買到酸石榴,我就買給父親吃,父親吃酸石榴,我吃甜石榴。在大理的老家有一棵石榴樹,在我家院子里有三棵石榴樹,結出了滿滿碩果,沉甸甸的果實里有父親童年里酸澀的回憶,也有我童年里甜蜜的沉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