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婆婆的雙向奔赴

蘇佳禾

彼此看見、彼此理解、彼此支持，是所有美好關系的開端。

一

26歲那年，我決定嫁給魯先生。

在這之前，我和魯先生之間經過了8年拉鋸戰。我們是高中同學，高三下學期某天，放學回家路上，魯先生突然從拐角處跳出來，紅著臉問我對他有沒有那個意思。這樣的表白方式粗糙又笨拙，讓人措手不及，何況當時我一心想著好好復習考大學，所以明確拒絕了他。

魯先生沒有知難而退，從我上大學到踏入社會，他一直窮追猛打，鍥而不舍。他是學霸，聰明帥氣，但性格實在太木訥，與我理想中舉止瀟灑、進退有度的白馬王子形象相差太遠了。所以，雖然我們關系很好，但一直沒有超越友誼。

我媽很喜歡魯先生，見我的姻緣遲遲未定，她攛掇道：“魯瑞性情溫和，這么多年對你一心一意，你還挑什么挑！”高中班主任黃老師也來勸我：“魯瑞人品過硬，他母親更是村里出了名的賢惠人。你嫁到他家肯定夫妻和睦，更不會有婆媳矛盾。”

那時，26歲的我已深諳婆媳關系在一段婚姻中舉足輕重的地位。思慮再三，我決定先跟魯先生處處看。

第一次約會，魯先生給了我一個大驚喜。他私藏了我很多照片：參加跳遠比賽、抱一大瓶飲料喝、皺著眉看向遠方……原來，我們高二時開運動會，魯先生借了表哥的相機，趁我不注意拍了一卷。為了攢錢洗照片，他半個月都沒吃早餐。聽到這些往事，我有點兒感動了。

第二次約會，魯先生帶來的東西直接讓我淚目。陳舊的筆記本上，貼著我在高中校報及報刊上發表的文章。

見我感動得稀里嘩啦，他說：“這兩樣好東西，要不是我媽一直幫我保管著，可能早就找不到了……”

這么細致浪漫的男人，他的父母肯定不會差。見我不再抗拒，魯先生趁機求婚，并說他媽媽患了乳腺癌，希望我們早點兒結婚生孩子。我不假思索地點了頭。

婚后不久，我們一起去了北京。魯先生工作；我一邊備孕，一邊備考碩士研究生。臨行前，婆婆一再叮嚀我，上班、考研都是小事，生娃才是第一要義。

在北京逼仄的出租屋內，我和魯先生一步步朝著理想邁進。懷孕8個月時，我參加了研究生入學考試，之后又順利通過面試，考上了心儀的大學。

給婆婆打電話報喜，她語氣里卻滿是責怪，說我為了考研不顧肚里的孩子。我聽了，頓時心里發堵。

婆婆一語成讖，生孩子時，我發生堿中毒，鬼門關里闖了一遭。產后又因側切傷口處置不當繼發感染，醫生在不打麻藥的情況下給我二次清創，疼痛可想而知。

雖然請了阿姨照顧孩子，但因為側切傷口遲遲不愈，我每天都過得很煎熬。忍不住抱怨婆婆不聞不問，魯先生解釋說，老太太剛做完化療手術，身子實在太弱了。

孩子兩個月大時，魯先生把我們送回老家。這是婆婆的要求，因為她想天天看到孫子。但當時婆婆連抱孩子的力氣都沒有。我媽要幫弟弟看孩子，所以照顧孩子的重擔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二

每逢周末，小姑子還要例行造訪。我倆的孩子相差不到一個月，她也在哺乳期。每次過來，小姑子都會看著我的孩子搖頭嘆息道：“奶水不夠吃，我的侄子真可憐！”婆婆看了看小姑子豐滿的胸，又看看我的，長嘆一口氣。

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婆婆的一次閑談。那天，她和小姑子聊到宅基地的事兒，突然對我說：“咱家有三處宅基地，你以后不要上班了。魯瑞掙得不少，你就在家生娃、帶娃吧！”

“我這輩子就生一個，魯瑞想再生我也不干！”顧不了婆婆臉色大變，我繼續說，“過段時間，我就去讀研！”她氣得什么都沒說，轉身進屋躺著了。

孩子剛半歲，我決定去北京讀書。婆婆攔不住我，就讓我把孩子留給她。那時，她身體好多了，我也迫不及待想逃離這個家，所以最終讓孩子成了留守娃。

臨行前，我對公婆說，孩子你們幫忙看著，看不動了就給我們打電話，不行就找個人幫忙。婆婆說，她能把兒子培養得那么好，孫子將來照樣成大器。

我平時住校讀書，周末就回到魯先生的住處相聚。他經常往家里打電話，詢問婆婆的身體情況和孩子近況。我極少參與通話，不過卻能聽得出來，婆婆的聲音更爽朗了，笑聲也越來越多。

寒假回到家，發現婆婆胖了不少，臉色也紅潤了，兒子被她拾掇得干干凈凈，性格也很開朗。小家伙白白胖胖，大眼睛忽閃忽閃，就像是畫中小人兒。更讓我激動又驚喜的是，兒子一開始認生不讓我抱，不一會兒就跑過來，奶聲奶氣地叫“媽媽”。

原來我不在家時，婆婆天天讓孩子看著我的照片，教他喊“媽媽”。“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孩子第一個要叫的，當然得是‘媽媽！”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黃老師沒說假話。當初婆婆對我的“不管不顧”和“挑剔”，仔細想想也是情有可原。當時她身體尚未康復，心情不好，我對她的態度也甚是冷漠，而且我們都拒絕了解對方，選擇敬而遠之。

“媽，謝謝您！能做您的兒媳真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我第一次笑著對婆婆說出這樣的話，她先是驚訝，然后轉身偷偷抹眼淚。

除夕前一天，婆婆從醫院復查回來，聲音顫抖地對我和魯先生說：“醫生說了，我已經完全好了。以后，我就是你們堅強的后盾！”

我忍不住抱了抱她。沒想到這一抱，老太太哭得不能自已，一邊哭一邊說：“閨女，以前是我不好。以后，咱娘兒倆好好處。”

三

研究生畢業前，我和魯先生不約而同決定回老家蘇州。安頓好工作后，我們馬上將公婆和孩子接到身邊。

閑不住的公公在小區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婆婆給我們做飯、洗衣、看孩子。我工作的地方離家近，每天中午，婆婆都早早做好飯菜等我回家吃。共進午餐時，我和婆婆會輕松地聊聊天，這段日子成為我人生中難忘的時光。

半年后，我升任部門負責人，各種壓力接踵而來。中午再回家，我變得不愛說話，動不動就嘆氣，婆婆見狀安慰我：“什么都別往心里去，身體好比什么都重要。”

跟她傾訴工作上的困難，她總會放下手里的事情認真聽。然后，給我說魯先生小時候的趣事、她自己如何從癌癥的陰影中一步步走出來……我們開始頻繁地溝通，越來越愿意說掏心窩子的話，婆媳關系自然也越來越融洽。

那段時間，我每周都要到不同地方督導工作，早出晚歸是常事。魯先生也是天天忙得像個陀螺。家這個大后方，幾乎都是婆婆在撐著。她總是在忙碌，卻從不曾跟誰訴過苦，反而老提醒我們“要好好吃飯，身體比什么都重要”。

眼看著公婆一天天變老，孩子一天天長大，我決定再轉換一次跑道。32歲時，我在繁忙的工作之余開啟了考公之路。婆婆說：“考不上也沒關系，反正老家多的是房子。”她還叮囑魯先生有空兒就帶我出去散散心，吃好吃的。備考幾個月里，在婆婆的指揮下，全家齊心協力為我的夢想吶喊助威。

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我成功上岸。依然記得那個溫暖的午后，我和魯先生從考場一路步行到濱河公園。春意濃濃，花開正好。婆婆帶著兒子在等我們，我跟她說了自己的面試成績，她愛憐地看著我，眼睛里含著淚水使勁兒點頭。

然后，她拍著魯先生的肩膀，說：“我要謝謝你，給我找了一個這么優秀的好兒媳！”那一瞬間，我的眼睛也濕潤了。

一路走來，我和婆婆從格格不入到相親相愛，其間經歷過無數的瑣碎、抱怨和不如人意，所幸，我們最終跨過了溝溝坎坎，迎來了美好的雙向奔赴！

編輯/宋凌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