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絕戀

韋漢權（廣西）[壯族]

當岸邊的作物和海里的收成凸現，蔚藍色是主線也是靈魂，在和天空一起升沉。西山的落日，一片一片地照著繁華的小漁港，和它的每個角落。

此刻你來，常常以最小的身形投影在沙灘，似乎瞬間就顯示你遠大的志向。一些生來就被你細數的家鄉河里的浮游生物，此刻在海邊，比如海藻，或者海云母，機靈地從劍魚和海狗的獠牙間逃脫；被咸鹽浸泡得飽和的沙地，零星的生長著石油草和車前子，在海浪只手遮天的時段里,動植物們經歷所有悖逆的天敵，在漫長的海岸線，在摩天大樓的草芥下，相比于人類，它們紛紛淪為弱者。

誓言還在趕海的路上，或者在美麗的珊瑚間。從珠江流域，或紅水河而來，你沒有舍棄多余的花朵，來證明愛情。唯有倔強的念頭，執拗地感應著為你前行的波浪里。這是每一寸都有付出的征程啊！一個邊遠山村的嫡系子孫，這次前來，你略微收斂著抒情，極像漁村前一棵頗得年份的檳榔，一呼吸，就想將半生的貧困抖落。村頭的旗幟有多鮮紅，堤壩就有多從容。前面就是夢想的一望無際的大海，并有人目送你啟航，然后等待你歸航。

接下來就是對遺址的描摹了。銹蝕的漁具，轉瞬的紅黃相間的回光，那個領班的漁人描述著愿望和收獲，飽含著對一片水域的癡情。西山像年輪，一層一層碼高著；稍低處是淡水庫，懸浮著亙古的蒼涼，水邊還有一面青銅鑄就的大鼓。似乎有人大手一揮，雖然無人指引，竟被群山回響出豪邁而動人的歌謠。

而這接踵而至的時光，對于一個沒見過大海的內地人而言，也算是人生的一次途經。沙灘里漫步著三三兩兩的人們，他們選擇某個炎熱的午后，穿行在沒有遮陽設備的光線下。很多海魚這時也會歡喜地聚攏，又分散，比如那些舞動著藍翅的小魚，和幾朵浪，以及岸邊沒有修剪的飄著細絮的紫荊花瓣，紛紛在海水的淺處炫耀著飛翔。也會有輕柔的海風，以及遠處星星點點的彩帆，和它們沖浪的痕跡，那么曲折且醒目。一些生命力極強的小草不選擇咸淡，從淺而易見的小處，向廣闊的地方蔓延。人們鏈接著，爭先恐后地成為某個詩人這時漫卷的詩句。

并有人請求，在下一個相似的章節中，要描寫更多關于大海的句子。這一片據說水質很好的海域，潛藏著多少人的夢想。從祖國版圖的東南方向一路蜿蜒向南而來，潮汐到哪，人們就追隨到哪。弄潮的人以及詩人的筆，均有著不可改變的秉性！湛藍到哪，人們就追隨到哪。這是一個不可拗動的圖騰！更遠處略為平靜的海面，更低于周邊山脈巖石和巨浪的沖撞。無忌橫行的蟹類，唯一毛色不變的海貂，它們屈身在水邊的洞穴，不管通到哪里，哪里就是隨波逐流的棲息地。你曾穿越千山萬水而來，你能穿越這沒有盡頭的大海嗎？

并始終橫亙，柔若無骨，卻有著深不見底的骨殖。并始終袒露著赤誠，有著令人難忘的乳名。珠三角，“一帶一路”，大灣區，粵港澳產學研協同，科技創新走廊和深港河套等。如果人間的愛情故事也能架設成功，任何構思也都終將付諸行動并能實現，桂西曾遺落的雪意，將化作南方馬匹奮起的塵蹄，那時會有一線火紅的山影，跳動于海平面傍晚的霞光之中，那就是共和國旗幟的質地啊，頃刻間就換取執著一生的信仰和回望。

先輩們決意舍棄了生命，選擇了湍急的上游作為棲息地，或者后來也選擇了溫順的下游，甚至把海闊天空作為幾代人馳騁的疆域，水源地要么就是青藏高原的三江源，要么就是，綿延的云貴高原的馬雄山。沿河那些高崖上的懸棺，是一個族群生生不息者的子宮。一種從一開始就被赤足刻寫出來的敬仰。一望無際的平原，在中下游地方舒展著碧綠著，滋潤著一方子民。他們祖祖輩輩順流而下，辛勤耕耘，山脈起伏的姿勢，就是他們令人崇敬的勞動。

從那以后，就是入海口了。即使有著史前的深度，和裸露的廣度，也一直被他們終生牽掛。自始至終的荒蕪，嵌在對未來的祈盼里，波濤一張揚，就不計代價，也不計因果和生死。你和他們忠于領土并誓死捍衛，從少壯到垂老，一代一代傳承，并秉承著祖訓和使命，讓眼淚和鮮血逆流成流，匯聚成海。

即便是被稱黑海或死海的海，即便是怎樣的寸草不生，也沒有生物多樣性，而相比于為此兵戎相見的人們，它們溫和的性情就更接近于詩人的歌唱。曾親眼目睹著戰火紛飛，曾親眼目睹著那些本來可以自由游弋的艦只受傷失火沉沒，曾親眼目睹的妻離子散，并想到一心想往南嫁的膚白貌美的姐妹，她們沒能從海上而來。生在山下的珠江的一條干流，紅水河邊，你知道年邁的母親們，為什么急出一夜白頭？繞過千山萬水，沖刷向桀驁的灘涂，向閩地向南粵奔瀉，為了那片海，你是如何向坡上橫生的松樹林道別，如何拋棄開著鮮紅蕾片的木棉花。偌大寺院的佛像前，袈裟下，她們雙手合十。

有哪一種輪回可以讓宇宙翻轉嗎？

所以大海寧愿一直不干涸，也不接受你的趨身，更不接受你內心的橋。并且總在偶爾風和日麗的時候，給你展示著南方的腰身并賦予適當的波紋。紅水河只有開始蕩漾，才能呼應遠在閩粵的海平線的舞蹈。那就更遼闊吧，讓你偶爾也鐘情于世人仰慕的日出和日暮。請原諒，此生或者來世，你想登上一塊尋找已久的礁石，想去堅守一種愛情，想去肆意眺望或縱橫。

就算來時的這一脈山都放下高亢，這一條河已選擇流向，也想讓你在廣闊無垠的視線里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