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可模型

本名寧原，1986年出生于河南，畢業于中國傳媒大學。曾任原央視《科技博覽》《原來如此》欄目內容策劃、模型師等，2020年4月開始運營自媒體賬號“模型師老原兒”，全網粉絲上千萬。

走進科普博主“模型師老原兒”的工作室，1000多平方米的房子好似花園，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綠植。最吸引人的，是隨處可見的模型：粉嫩嫩的“皮膚組織”、懸掛在房頂上的“大飛蟲”、形象有趣的“蟑螂”“耳屎”“烏賊”……

雞皮疙瘩到底有啥用？癢癢為啥撓不完？啄木鳥啄木為啥不會腦震蕩？海星吃飯需要先把胃吐出來？這些看似日常卻古靈精怪的問題，在老原兒的視頻中都能找到答案。

寧原的工具墻。（本刊記者 王喆寧 / 攝）

老原兒本名寧原，曾在電視臺參與科普節目制作10年之久。2019年，他辭職專營自己的科普公眾號。戴上大眼珠特效眼鏡，配上兩根粗粗的眉毛，他利用自制的可愛模型，將科學原理轉化為清晰易懂的知識，如今全網粉絲已經上千萬。而在寧原從事模型科普之前，這一領域幾乎無人觸及。“之前我沒有主動和別人介紹過自己，現在可以真正介紹我的職業是模型科普。”寧原說，“我想做的，就是用好奇心點亮大家看世界的新視角。”

寧原出生于河南鄭州。受家人的影響，他從小就接觸到手工制作。“家里老人那一輩，有很多值得我們學習的品質，其中一個重要的品質就是動手做東西，比如生活中的很多家具。”他小時候，姥爺給姥姥做過一輛電動摩托車，上面各種各樣的按鈕。一按按鈕，頂棚“噌”地升起來，同時人也可以無障礙地上下車，“很酷”。

寧原被深深吸引，開始跟著姥爺一起研究工具。家人很支持他的愛好，總會耐心教導他。熟悉各種工具后，他開始琢磨。“比如我有鉗子，鉗子可以切和剪，那什么東西能切，什么東西不能切？”在思考和嘗試后，他開始動手加工材料。

彼時，家人常常給他買類似于樂高的玩具。“每次買好幾箱，包含各種款式，買完以后，說明書會被扔掉，零件全部被打亂，堆在一起，讓我隨意發揮。”這極大地激發了寧原的創造力。

小學時，寧原很擅長解決圖形問題。四年級時，他因為骨折在家休息。當時，他找到媽媽裝靴子的大紙盒，嘗試做手工打發時間。拿起剪刀后，按照想象，他把紙盒剪下來100多塊，之后將它們嚴絲合縫地拼接成一個多面體小狗。“鼻子、眼睛、耳朵、腿和腳，甚至每一個指頭都非常工整。那會兒做完以后，我也吃了一驚，覺得自己的空間想象力原來這么好。”寧原說，“骨折那一年，我的思維更加開闊了。”

一年暑假，鄭州下大雨，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偶爾有公交車開過。寧原和發小原本打算去游泳，因為大雨去不了，情緒十分低落。寧原的爸爸見狀決定帶他們出門“經歷風雨”。那天，寧原和小伙伴沒帶傘，穿著背心、褲衩出了門，一路在雨里追著玩，在水池里游泳，在草地上打滾。

后來爸爸告訴寧原，這么做是為了讓他感受到，即便一無所有，有家人和朋友在身邊就能感受到溫暖。“這種感受是陪伴我一生的。讓我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都能包容看待世界，對世界充滿敬畏。當你對世界有包容心的時候，必然會有好奇心。”

從那時起，寧原對世界充滿探索欲，經常利用瑣碎時間觀察好奇的事物：被老師罰站，他就去觀察螞蟻，“好奇螞蟻會不會打架，我就把兩只放在一起，看到一只把另一只‘過肩摔’摔到地上”；校園里有人拎著油漆桶刷籃球架，他就蹲在旁邊觀察，了解工序……

大學時，因為有繪畫基礎，寧原選擇了視覺傳達專業廣告方向。“這一專業是將晦澀生硬的賣點，進行視覺化的轉化或呈現。”畢業前，因為做手工的能力十分突出，老師將他推薦給央視科教頻道。節目當時在改版，需要有一些視覺化呈現，寧原欣然接受，開始研究科普。

“科普其實和廣告完全相通，需要將晦澀的知識轉化。”寧原在央視待了十幾年，從做簡單道具開始，慢慢豐富道具的設計和機關，讓其有自己的表達。在此期間，他幾乎從事過所有一線工作，從策劃、出鏡主持，到模型制作、動畫制作，再到制片、腳本撰寫、道具采購和拍攝等。“我是主創，深度參與每個環節，所以經過這么多年的工作，腦海里已經形成節目制作體系。”

31歲的某一天，寧原正在做道具。或許是因為手生，又或是因為開小差，他在拿刀切東西時把手指切掉一個角。去醫院縫針時，他感受到指尖傳來一股一股的疼，“感覺在提醒我不能再麻木，要去做一些自己喜歡的事”。

深思熟慮后，寧原發現自己喜歡的還是制作模型。第二年，他選擇離職，開始創業。剛成立工作室時，他依舊對接電視臺的一些模型制作工作，收入比較穩定。“因為要自負盈虧，必須把一些技能和特長展示出來。”

2020年，新冠疫情開始，節目錄制中止，工作室的收入也斷了。“我剛交完房租，材料也囤了一大堆，但沒有收入。為了讓自己不要停下來，我覺得一定要做點什么，開始嘗試用材料制作一些短視頻的內容。”寧原說。

因為常年在電視臺一線工作，寧原和妻子兩人完全能夠獨立運轉一個欄目。即使如此，剛涉獵短視頻，他還是心存擔憂。“一開始想的比較簡單，覺得把長視頻切短就是短視頻。但真正開始做了以后，發現完全不一樣。短視頻小而精，需要在兩到三分鐘的時間內把一個事情說得有意思，要能直抵人心，節奏各方面都很難把握。”

因為缺乏參考，寧原只能去摸索、試錯。第一條視頻上線前，他從自己的角度出發，做過幾個選題，比如脫發、洗牙等，但最終呈現很不自然，效果沒有達到預期。

真正上傳的第一條視頻，是負壓救護車科普。一天早上，寧原準備去工作室，在小區門口發現一輛救護車。“當時小區群‘炸鍋’了，大家都在擔心是不是哪個樓出問題了。但我看到救護車開著窗戶，如果運輸病患，是要關窗的，負壓電機也會啟動。我意識到，很多人對救護車的認知有誤區，于是在前往工作室的路上開始構思選題。”

寧原工作室成立三周年時的合影。

左圖：寧原短視頻賬號擁有近千萬粉絲。右圖：寧原制作的模型。

寧原花了半天時間制作模型，之后很快拍完科普視頻。因為模型有趣、講解生動，視頻上線后點贊量逐漸上升。“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只用了一周粉絲就達到1000人，一個月達到1萬，第四個月就是100萬人，以往的擔心迅速被沖淡了，像有一束光照進黑暗里。”網友的反饋成為寧原迅速適應短視頻節奏的最大動力。

原先在電視臺做節目時，他的一些設計與巧思，很難迅速得到反饋。自從開始做短視頻，一些巧妙的設計，可以得到立竿見影的效果。

比如寧原做過一期螢火蟲的視頻。夏季時，螢火蟲閃爍是求偶狀態。在視頻結尾，他做了一個浪漫的設計，讓螢火蟲閃爍出“我愛你”的摩斯密碼。沒想到，視頻上線瞬間就有網友在彈幕上留言，說幾分幾秒是“我愛你”的意思。寧原看到后十分激動。

“當你很用心地去做了一個東西后，你和網友間是沒有屏障的。那種相互連接的感覺，是特別強的推動力。這些溝通會直接反哺到日后的創作，所以我這3年的成長速度非常快。”不僅如此，網友們經常在留言中，提出很多新奇的問題，希望寧原拍攝視頻解答。“比如有人會在評論區留言，‘口腔潰瘍啥時候說呀，都等了好多期了’。我們看到，就會做口腔潰瘍的選題，先深入研究，然后做科研。慢慢我發現，選題根本做不完。”

怎樣保持科普的嚴謹性？這是寧原自創作以來，最重要的課題之一。

從業多年，寧原有豐富的專家資源，有問題可以咨詢業內著名專家。此外大多數情況下，他需要查閱大量資料。在查資料時，他會一直“查到根上”，比如翻看《中國動物志》《中國昆蟲志》等文獻，“堅持查源頭資料”。如果查教科書的話，他會同時查不同出版社的資料，找出相同之處，確保知識是正確的。

一次，他研究選題：國家瀕危保護動物盤羊爭偶時，巨角相撞為什么不會把自己撞暈？

“很少有人研究盤羊撞頭，網上基本查不到資料。”面對未知，寧原需要突破現有信息。因為山羊與盤羊類似，都有撞頭的特點，他在網上買到山羊頭骨，拿電鋸把骨頭切開，用放大鏡和顯微鏡去觀察切面，然后結合兩者頭骨的外形差異，反復觀看撞擊時的視頻，抽絲剝繭得出結論。

不僅如此，在后期制作時，寧原也盡全力保證嚴謹性。在配字幕時，團隊成員會按照視頻幀數矯正錯別字，有時候不確定的字，會查兩到三本字典。寧原說：“我們目前所做的視頻，從拍攝指標、版權、字幕，再到各項技術參數來說，都是沒有問題的。”

在寧原看來，模型科普就是把一些硬核的科學知識視覺化普及給大眾，十分需要技巧。

“比如蟑螂，很多人一聽到這兩個字，身上就會起雞皮疙瘩。越是這樣，越需要在視覺上對它進行彌補，把它變成可愛的樣子，大家在看的時候才愿意去接受一些原來不想看的內容。”寧原最初對賬號的定位，就是希望通過可愛的模型和有趣的講解，點亮人們的好奇心。

在日常創作時，寧原從不設限。有時候凌晨兩三點，視頻已經拍了一半，如果有人提出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更好，團隊成員會停止拍攝，重新修改腳本。

今年4月初，是寧原從事這一新職業的三周年紀念日。談及生活上的變化，他用了兩個看似有些沖突的詞語——豐富和單純。“我的生活非常豐富，有很大的自由去了解各種各樣感興趣的事情，同時又能保持單純的創作熱情。這是我最理想的生活狀態。”

一直沒變的，是寧原對視頻的要求。剛做視頻時，他將重心放在有趣上。慢慢地，他對自己的要求更嚴格——技術指標要高，比如拍攝要清晰，運鏡要豐富，剪輯要有節奏感；模型制作不能有死角；故事表達要巧妙，為此不斷推翻很多方案，保證視頻的創意性……

如今，寧原的工作室堆滿了各式各樣的模型，見證了他一路走來付出的辛苦。所有模型的零件，他都保留了下來，進行編號。隔一段時間，他和團隊成員會對以往所做的模型進行重制。“它其實是一個靶子，有任何好的想法，或發現新的材料，都可以把原來的靶子替掉，在這個過程中不斷激發大家的創造力。”

未來，寧原希望通過舉辦展覽等活動形式，讓更多人了解科普、走進科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