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曉東

開車時路過北三環中路77號:北京電影制片廠。
對于我,甚至對那個年代來北京、想當演員的“北漂”們來講,那是我們心中的殿堂,一個遙不可及,后來卻充滿了很多回憶的地方……
我是93年的春天闖進北京的。
剛到北京,為了夢想,我每天都會蹲守在北京電影制片廠門口,希望能有劇組來找我做群眾演員,希望自己的未來能夠從努力做一個合格的龍套演員開始,更心存僥幸,希望在這個過程中能有發現自己的伯樂。
那個年代的“北漂”,應該跟現在的“橫漂” (漂泊在橫店的外地人)有很多共情之處。
每天5塊錢,管一頓飯,如果當天的工作時長久的話,還能管兩頓飯。如果碰到港臺的劇組,有時候也會有個10塊錢一天。所以,我們都期待能夠跟港臺的劇組合作,能夠多一些一天兩頓飯的劇組。因為這筆錢、這個條件,對當時的我們來講,有著極大的誘惑力。既有錢賺,又可以解決吃飯問題。
時間久了,便結識了很多來自五湖四海、到北京闖蕩天下的小伙伴,也結識了幾位負責跑龍套的帶頭人。其中有一位,就是當時在龍套圈子里被大伙親切稱為范阿姨的。
范阿姨是一位身材矮小、面容干枯但卻極其和善、步履輕盈的老太太。每當冬天的時候,她總是會身穿一件厚厚的特大號的軍大衣,頭上裹著一個特別大的頭巾,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看上去渾濁卻有神的小眼睛。用她自己的話說,因為過于身材瘦小,不裹得嚴實一點,怕把自己凍透了,被大風刮跑了。她的愛人張大爺,在形象上跟她完全相反,永遠紅光滿面,慵胖的體態,走起路來,不管春夏秋冬總是一頭大汗,氣喘吁吁。
范阿姨待我很好,只要有活就會找我,哪怕劇組需要一個群眾演員,只要是男的,那一定是我。其實范阿姨對跟隨她的群眾演員們都很好,她也會盡量地把機會平分給她忠實的跟隨者。她知道大家來闖蕩北京不易。她也經常在劇組提供的早餐里偷偷多拿兩個雞蛋塞給我,說我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

誰也無法保證自己的人生道路一帆風順。每個人都有可能會經歷一些甚至連自己都瞧不起的狼狽不堪的光景,如果恰好此刻有外人一個小小溫暖的眼神,一句微不足道的貼心話,一個不經意的善意動作,都可能會融化拯救一個即將崩潰的堅守。
范阿姨經常在事情忙不過來的時候,讓張大爺幫她來張羅,他們夫妻倆,在龍套圈子里口碑一直很好。
范阿姨喜歡我,因為我能說幾句臺詞。劇組有那種幾句臺詞的龍套,范阿姨總會第一個想起我。每次我也不掉鏈子,總會把導演分配的臺詞完成得很好。每當這個時候,都能看到范阿姨和張大爺臉上那得意的神情。我是她帶來的兵,我能圓滿地完成任務,在劇組面前,在導演眼里,范阿姨自然是臉上有光。范阿姨那份職業的光榮感,讓人敬佩!
時間長了,我覺得我的內心開始有些扭曲,每次去跑龍套的時候,總是會躲在眾人的背后,不愿靠前,更不愿意站在鏡頭里或者主演的旁邊,害怕被鏡頭拍進去,害怕這個電視劇萬一被父母看到了,被家鄉的父老鄉親們看到了,會對在北京闖天下的我失望……以前為了讓父母放心我在北京過得好,編織了很多美麗的謊言,我害怕這些謊言就此破滅,害怕加劇父母的擔憂。
其實我內心也藏著一個不好意思說出來的秘密:我想站在鏡頭的中間,我想演那個臺詞最多的角色。這也正是我來北京的終極目標。
后來,一起跑龍套的伙伴們陸續離開,有的考上了大學,有的回到老家結婚生子,有的離開了藝術之路,重新選擇了行當,我也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
圈子變了,身邊的環境和接觸的人與事自然也有了變化。范阿姨的名字自然也越來越遠……
多年后,記得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我大學畢業也有幾年的光景了,我開車去單位上班,因為雪下得很大,路上的行人和車輛都很緩慢。路過北京電影制片廠的時候,我又刻意放緩速度——其實每次路過此處,我都會多看幾眼,那畢竟是我夢開始的地方。
遠遠的,大雪深處,一個體態圓胖的身影步履蹣跚地從北影廠的院子里緩緩走來,在大雪中顯得有些孤獨。“張大爺”,不知為啥,那么多年沒再謀面,這三個字居然脫口而出,而那個面光紅潤的張大爺的臉龐也瞬間浮現在腦海里。考上大學后,拍戲也有好多年了,卻從來沒有再碰到過范阿姨,那一刻突然想起她。
趕緊找地方把車停好,等我跑過去的時候,張大爺的身影已經不見了。眼前的幾條鋪滿積雪的小道上,都是踩踏過的腳印。
雪下得很大,一會兒功夫,雪地上的腳印又被大雪覆蓋,我身上也落了一層白白的雪花……我有些失落。
說來也巧,沒幾日,碰到當時一起跑龍套,后來也考上電影學院攝影系的伙伴。跟他說起此事,他告訴我,范阿姨前幾年去世了,他也是無意中聽別人說的。
那年深秋的風,把泛黃的樹葉吹得滿天都是。突兀的樹干,裸露在三環路的兩旁,雖然沒有了往日的生機,但在深秋的陽光里,絲毫沒有削弱生命的斗志,依然亭亭玉立,依然擁有極寒之下不彎腰的氣魄。
裹著頭巾的范阿姨那張枯瘦慈祥的笑臉和雪中張大爺那圓慵孤獨的身影,讓我久久不能忘懷。
(責編:劉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