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棗事件”始末

陸其國

提起羊棗，今天知道的人可能已經不多，至少不會比知道他胞妹楊剛的人多。楊剛曾就讀于燕京大學英文系，后加入中國共產黨，是北方左翼作家聯盟發起人和組織者之一。羊棗走上革命道路，顯然和他妹妹有關。

羊棗，本名楊潮，原名楊廉政，1900年5月出生于湖北沔陽一大戶人家，其父楊會康是清末民初的官僚地主。楊家多子女，楊潮排行第四，楊剛排行第六。這對兄妹后來先后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

后來取筆名為“羊棗”的楊廉政，先是考入留美預備學校，即北京清華學校，因參加五四學生運動被學校開除。由于他信奉實業救國的理念，便考入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機械科學習。1921年，北洋政府教育部對高等院校進行院系調整，唐山工業專門學校機械科被并入上海交通大學，羊棗因此轉入交大機械系。盡管讀的是工科，但羊棗似乎更像個文藝青年，他愛好音樂、戲劇，還在業余時間與黎錦暉等從事“明月歌舞社”活動。即使畢業后供職于上海“京滬、滬杭甬鐵路管理局”，他還是積極參加各類影業活動，并在閘北華界經營起了“百星電影院”。

楊潮（羊棗）烈士像

“九一八”事變后，眼看民族危機日益深重，羊棗也深陷苦悶和彷徨之中，很想走上新的人生征途。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胞妹楊剛從燕京大學畢業，由北平（今北京）來到上海。兄妹相見，自然會有一番欣喜及互述親情的情景。之后，作為在黨之人的妹妹，在了解了哥哥的現狀后，便不忘幫助哥哥走出苦悶和彷徨的泥淖，踏上他亟欲探索的新的人生征途。楊剛此時提醒羊棗，西方資本主義道路在中國走不通，只有跟著中國共產黨走才行。而后羊棗即由妹妹引薦，結識了領導左翼作家聯盟的周揚、夏衍等中共黨員和一些進步作家。1933年初，羊棗經周揚介紹，加入左聯；是年底，還是由周揚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羊棗、楊剛從此既是兄妹，又成為黨內同志。羊棗自此開始了在中共早期組織領導下的革命活動。

此時羊棗仍供職于鐵路管理局，白天上班，晚上就躲在家里，拉上黑布窗簾，偷偷學習《共產黨宣言》。有時候也會提供自己在康腦脫路（今康定路）上的住所，讓左聯領導在此召開小型秘密會議。

第二年，羊棗擔任左聯宣傳干事；不久后，原左聯宣傳部部長任白戈改任秘書長，宣傳部工作遂交給羊棗負責。這時候的羊棗也同時開啟了他的筆耕模式，他的文字頻頻出現于左聯報刊、陳望道主編的《太白》半月刊等。這其中有雜文，也有科學小品，后者也讓羊棗開始躋身于中國早期現代科普作家行列。與此同時，還有《今日之蘇聯國》《馬克思論文藝》等譯作。其時，他的名字也出現在了《魯迅日記》中——如魯迅1934年9月21日記云：“午得耳耶信，附楊潮信，下午復。”同年11月22日記云：“下午得楊潮信并譯稿。”內容或系羊棗向魯迅先生請教關于文藝理論翻譯方面的事情。

1935年秋，羊棗辭去鐵路管理局職務，與夏征農等人赴桂林，在陳望道主持的廣西師范專科學校擔任教職。第二年，隨著全國抗日救亡運動的高漲，羊棗撰寫發表了《現階段學生運動的檢討》《民族抗日統一戰線》等文章。夏季學校停課，羊棗回上海，在塔斯社上海分社從事電訊翻譯工作，并轉而研究新聞時事；進而圍繞抗日和國際反法西斯斗爭，撰寫軍事評論和國際政治論文，文章多發表于《現世界》《立報》等報刊。全面抗戰爆發后，羊棗在張勁夫主辦的上海戰時民眾訓練班講授抗戰軍事科學知識；加入胡愈之等人發起的“文化界救亡協會”；協助于伶等人組織抗戰戲劇運動，成為這一運動的積極推動者和組織者之一。與此同時，羊棗還主編抗日叢書《抗戰國際知識匯編》；與夏衍等人編抗戰文庫。他與夏衍雖然結識于1930年，但他倆建立友情則是在左聯時期。夏衍印象中，羊棗“在熱情有余的許多青年文藝工作者里面，他的存在是特殊的。他有廣博的學識，豐富的人生經驗，有主張、有脾氣，肯做事也能做事；他沒有特定的政治關系，但他有強烈的正義感和不計成敗的斗爭精神”。

1938年上海淪陷，許多文化人士轉移斗爭陣地，包括夏衍。夏衍離滬那天曾問羊棗，你怎么辦？羊棗不假思索地答道，我留在上海。就這樣，“他（羊棗）在上海活躍了三年，在一家外國通訊社做事，替幾個抗戰的報紙寫評論，幫助戲劇界的朋友辦劇場”（夏衍語）。

堅守上海租界“孤島”的羊棗，在為《導報》撰寫的社論、專論中分析抗戰形勢，鼓舞抗戰必勝的信心。除此之外，羊棗還參與由記者范長江等人發起的“中國青年新聞記者學會”，堅持“孤島”的抗日斗爭，結果遭致日偽勢力迫害、受到漢奸特務追蹤襲擊，所幸得以脫險。

1940年歲末，羊棗轉移到了香港，擔任《星島日報》軍事記者。羊棗這一筆名，從此開始頻頻見諸于他所撰寫的一系列社論和軍事評論文章中，其政治立場和傾向，不外激烈批評蔣介石政府。此時夏衍與羊棗在香港重逢，夏衍說青年人喜歡讀羊棗的軍事評論，那陣子他倆一見面就談時局和戰況。羊棗最初還比較樂觀，但當納粹德國進攻蘇聯，尤其是攻下維亞濟馬時，羊棗頓顯焦慮，變得憂心忡忡。

皖南事變發生后，羊棗與《星島日報》同仁一起，摒棄中央社電訊，招致國民黨海外部嫉恨，最后被逐出《星島日報》。

之后羊棗以“本報特約軍事記者”身份，為中共領導的香港《華商報》撰稿。他接連在該報及《世界知識》發表《希特勒的夢》《希特勒侵蘇的前途》《決定人類命運的大戰》等關于蘇德戰場形勢的評論，并作出法西斯德國必敗的結論。

羊棗的兒子楊朝漢曾在為乃父整理的生平事略中提到，兩年間，他父親寫下軍事評論及軍事譯文近百萬字，“其內容翔實，筆調明快，尤其立論有據，具有獨到見解，常能作出準確判斷，擊中敵人要害，給南洋和南方諸省廣大讀者留下了深刻印象。評論的鮮明的反法西斯主義立場，抗戰必勝、國際反法西斯斗爭必勝的信念，洋溢字里行間，也給讀者以鼓舞”。

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很快香港淪陷。經中共組織營救，一批進步作家撤退到內地，然后輾轉到達桂林。

第二年，羊棗經國新社介紹，到衡陽主編已開始走下坡路的《大剛報》，最終使之起死回生，創出日銷愈萬的佳績。但由于羊棗拒絕刊登反共的國民黨中央社電訊，與當局矛盾加劇，最后被《大剛報》解聘。即使這樣，羊棗仍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堅守衡陽，撰寫發表了《太平洋戰略攻勢開端》《魁北克會議以后》《尼米茲的戰略》《敵寇的動向》《第二戰場的謎》等軍事評論。為維持生計，此際他辦了一家小型印刷所。

1944年6月，為加強東南地區進步文化宣傳，羊棗來到福建永安，主持《民主報》筆政，編輯《國際時事研究》周刊，更團結起了永安一批進步人士和愛國青年，使永安進步文化工作有所開展。美國新聞處東南分處成立后，羊棗兼任中文部主任，為國際新聞特輯撰稿，其評論對戰后歐洲出現的錯綜復雜關系做了精辟的分析和預測，且事后都被一一驗證。僅過半年，《國際時事研究》即成為東南各省暢銷刊物之一。誠如羊棗的朋友金仲華所說，“他（羊棗）的冷靜的判斷，他的明快的文筆，使他對于每一次軍事局勢的重大發展，無論是國內的或世界的，都能作出非常詳盡而深刻的分析”。“他（羊棗）是這樣把他的筆貢獻于抗戰，他的剖析使多少對抗戰局勢和世界戰局的暫時逆轉抱著悲觀以致動搖了信心的人，恢復著堅定的信心”。

但結果也正是因為羊棗所撰寫的評論帶來的巨大影響力，令當局對他很是嫉恨，最后又因他與新四軍浙東游擊隊秘密聯系，于1945年7月15日在永安逮捕了他。據夏衍說，那年他在上海遇到曹聚仁，后者告訴他，說是國民黨第三戰區因為察覺到羊棗與“奸黨”文化人往來而將其關押。

說起羊棗被捕，實在出乎人們意料。

羊棗被捕前三天，即1945年7月12日，他在家突然接到省政府電話，通知他馬上去參加一個會議。

羊棗到了省政府會議室發現情況不對：只見第三戰區長官司令部幾個高級職員均在座，他們不僅神色有些異樣，還不時悄聲耳語；一旁房間也有人在討論著什么，神情有點鬼鬼祟祟。總之，羊棗感到氣氛很是反常。好在他有地下工作經驗，連忙先鎮定下來，然后慢悠悠起身，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向門口。身穿襯衫的羊棗就這樣走出了會議室、走出了省政府，然后才拔腿直奔城外，逃向山里。那里有美軍航空隊，隊長是他朋友。當羊棗在山上找到那位美國朋友，最后被護送到美國新聞處時，羊棗的妻子沈強為躲避特務通緝，也來到了這里。看到丈夫襯衣和褲子都破了，臉和手以及腿上皮膚在爬山時被荊棘扎出的累累傷痕，沈強心痛不已。

羊棗的警覺果然很快就被驗證。那天在會議室沒能抓到他，當局即派特務于第三天包圍了美國新聞處，強行向美方要人。1946年1月，上海《文匯報》記者王坪曾在《文萃》周刊撰文寫道，美國新聞處終因“頂不住了”，最后只能把羊棗交給國民黨當局，但提出三個條件：“一、希望能準羊棗立刻交保，隨傳隨到；二、如果不能交保，希望由美國新聞處派一美籍同事與羊棗同住，直到審判告一段落；三、審判時希望美國新聞處有人參加。”但這三個條件均未獲準。

于是美國新聞處又“要求每日早上七時至九時派人去看羊棗”。這項要求一時雖然獲準，可是僅過半月即被叫停。此時美國朋友答應羊棗，一定會設法營救他。

羊棗獄中譯著手稿

不料未及等來營救，羊棗就已被押解到江西鉛山第三戰區司令部，關入一間如蒸籠般炎熱的小屋；后來又被轉到杭州關押。當時與羊棗同時被捕的還有二十九位永安進步文化人士，此即震驚中外的“永安大獄”，又稱“羊棗事件”。

在惡劣的關押環境下，羊棗患上瘧疾，被獄方有意拖延，不讓醫治。此際即使羊棗妻子沈強從福建趕到杭州多次爭取也無果。直到羊棗病情加劇，獄方這才總算允許他去杭州省立醫院就治。但此時的羊棗已經病入膏肓，醫生回天乏術。

羊棗臨終前，曾向妻子沈強囑托兩件事：一是出版他在獄中翻譯的作家克拉倫斯·戴的長篇小說《我的爸爸》；二是要聯系上他倆唯一的孩子——久無音訊的兒子朝漢。

望著奄奄一息的丈夫，沈強強忍悲痛，含淚請他放心，他翻譯的稿子她一定會讓它出版；她也一定會找到他們的兒子朝漢。

羊棗彌留之際和夫人沈強的合影

1946年1月11日，年僅46歲的羊棗不幸病歿于國民黨獄中。羊棗臨終前，除了對妻子沈強的幾條囑托外，還留下三條口頭遺囑：一、希望妻子沈強堅強地活下去；二、希望六妹楊剛本一貫精神繼續努力；三、希望楊剛、金仲華、錢俊瑞等親友把他發表在報紙雜志上的四五百萬字文章匯集出版。三條遺囑后被一一落實。

編輯：黃靈? yeshzhwu@fox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