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烏什么都知道

鐘藝璇

這是吳文莉經歷的第五屆世界杯。在義烏國際商貿城，她經營一家國旗鋪子，才十多平方米。但卡塔爾的哨聲一吹響，她經手的這批國旗，就出現在一百多個國家的酒吧、大廈以及世界杯球迷的手上。

義烏什么都知道。所有國旗里，巴西和阿根廷的最多，足足出口了8個貨柜，大約160萬面旗子——這是世界杯一貫的兩位強者。讓她驚訝的是，2022年哥斯達黎加人民的熱情也不容小覷，盡管關于他們的報道版面并不多。這個人口只有513.9萬的國家，比代管義烏的浙江金華的人口還要少，卻足足向吳文莉要了1個貨柜的旗子。

哥斯達黎加上次踢進世界杯，已經是8年前的故事。那是2014年，在巴西，哥斯達黎加從烏拉圭、意大利、英格蘭所在的“死亡”小組賽中成功出線，一路殺進8強，成為當年最大的黑馬。那一年，哥斯達黎加舉國狂歡，他們在城市廣場中央放置了超大屏幕，滾動直播賽事。同一時刻，太平洋西海岸，中國義烏的球衣商人溫從見在自家的電視機里，看見成千上萬的哥斯達黎加人民穿著他出口的紅色球衣，對著鏡頭沸騰，“像一片紅色海洋”。

足球運動帶給人們的激烈與浪漫，跨越了所有國度、種族和文化邊界。吳文莉還記得，2004年，她剛剛入行兩年，5個南非華僑闖入她的商鋪，要求帶著所有的南非國旗離開。當時，南非共和國成功拿下2010年世界杯的申辦權，彼時曼德拉仍在世，這位總統先生舉起大力神杯在蘇黎世開懷大笑。一夜之間，南非國旗在中國義烏一售而空。

吳文莉當時二十歲出頭，對國際政治了解不多，她告訴我，起初，她把這種熱情歸結于黑人的熱情與奔放，后來她才知道，這顆足球還承擔著另一項任務：讓面臨貧困、失業與種族分裂的南非，獲得重新走向正軌的希望。

“那是最瘋狂的一年，二十多年來，人肉帶貨，就那一例。”5個華僑，空手走進吳文莉的店鋪，繞過外貿公司和冗長的海運，決定人肉帶貨返回南非。按照國際航班規定，頭等艙最大免費行李重量是40公斤，在南非國旗有市無價，且市場備貨不足的情況下，華僑們坐進了吳文莉的工廠，盯著國旗生產，沒等味道消散，付完錢，匆匆帶著200公斤國旗離開了。

直到今天，任何與世界的連接，發生在義烏國際商貿城都不足為奇。從旗幟、足球、球衣，到哨子、喇叭、手拍器，義烏體育用品協會曾經估算，“義烏制造”幾乎占到整個卡塔爾世界杯周邊商品市場的70%。吳文莉和溫從見都是其中的注腳。吳文莉2022年的國旗訂單的出口量增長了30%，而僅僅是世界杯訂單，就讓溫從見賣出了200萬件球衣。

世界一波動，總有人能瞧見機遇。義烏商貿城里的商人們，像八爪魚一般，伸出的觸角能感知到整個世界海洋的溫度，也能感知到機遇的存在。

圣誕彩條商人李國山這兩年的生意，就比過去好得多。2021年11月，我曾在國際商貿城拜訪過他一次，那時他正為自己的圣誕彩條無法裝柜而發愁，眉頭緊蹙，總在嘆氣。但2022年，幾乎可以用逆轉來形容。

他告訴我，賣得最好的是生日彩條，甚至超過了圣誕用品。其中的原因讓我驚奇：新冠病毒沒有消失，尤其是2021年，國外的一些大型場所也關閉了，許多人將生日party從外邊挪到了家中。“生日彩條，以前是可買可不買，現在都待在家過生日，家家戶戶都得買。你想，這一年當中，過生日的人太多了不是？”

僅僅是一款生日門簾，李國山接到的最大單子就有3000萬，這已經超過工廠短時間內的全部生產體量。就連一款帶“喜”字花樣的紫色生日彩條，也深受外國人喜愛，李國山當時也有些吃驚，后來翻譯悄悄告訴他，有些外國人不認識漢字，就把這“喜”字當作一朵花、一種裝飾來看。

對李國山來說，往年主打的圣誕生意，2022年變得可有可無。在他十平方米的小店里，圣誕彩條依舊掛滿四面墻——天花板也不例外，但熱銷的生日彩條，被他擱置在桌旁的矮柜里，他認為這已經十分隆重，“真正賣得好的東西，不需要宣傳”。

作為國旗生產商，吳文莉只是坐在鋪子里，就把國際大事經歷了個遍。在卡塔爾世界杯前，俄烏戰爭、英國女王去世，都曾給世界帶去一陣波痕。

2022年義烏的電熱毯、電暖器這樣的保暖用品訂單，也收獲了驚人的增長。一位義烏商人接到了1000萬條電熱毯的訂單，這也是他二十多年來，頭回和歐洲人做生意。從1月到8月，義烏出口的保暖用品的價值共計1.9億元，同比增長41.6%。從前只有中國女性鐘愛的“光腿神器”，也因此漂洋過海，到了歐洲。能源危機、寒潮來襲，燃氣、電價上漲的背后，還有物價的整體上漲，歐洲人搶購義烏制造的御寒裝備，是為了順利度過這個波折不斷的冬天。

在過去的20年里，義烏商人創造了一個無比活躍、經濟持續增長時間最長的商業奇跡，得益于集中、規模、低價，他們也成為全世界最不容易被打敗的商人。在義烏商貿城，為了方便外國客人找尋，任何商品都以種類為單位劃分歸攏。這也意味著，沒有商人會隨意挪動商鋪。從2002年商貿城落地至今，像李國山、吳文莉之類的商人，幾乎在這十平方米里，度過了自己的半生。

義烏的優勢不可替代，從未有過一座城市像義烏一樣，自身就是一個完整的商業體，一個商人要想在商貿城租下鋪子，大到裝修，小到桌椅板凳這里都能供應。更別說義烏擁有成熟的基建、供應鏈與港口，以及中國商人在海外的良好信譽。溫從見記得，自己的一位朋友曾看中非洲勞動力市場，帶著上千萬元去招商引資，結果當地局勢動亂，政府信用差，廠房都建好了，愣是不通電，當地政府后來竟然回復，建議他自己蓋一個發電站。

2022年即將過去，圣誕節已經是最后一個海外節慶日，也是商貿城的最后一筆大生意。陳芳黎的圣誕工廠在做一批泰國貨，幾個女工人給圣誕老人帽粘辮子、抹膠、粘貼，就著大拇指一摁，一天可以加工成千上萬個圣誕帽。只是2022年的圣誕，有人歡喜有人憂，韓國客人早早進了貨，前段時間，他告訴陳芳黎，梨泰院踩踏事件發生后，自己十分憂心2022年的圣誕是否還能繼續。一切又驗證了那句話，義烏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