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雯 蔡秋梅
(漳州衛生職業學院健康與保健系,福建漳州 363000)
三平祖師公為唐代高僧,本姓楊,法名義中,祖籍陜西高陵,因其父官宦入閩,公元781 年正月初六在福建福塘(福清)出生,卒于公元872年十一月初六,享年九十二歲。唐宣宗皇帝封敕號為“廣濟大師”。楊義中祖師公任三平寺住持期間,三平山區瘴癘為害嚴重,時值亂世,當地村民缺醫少藥,每遇瘟疫流行,則尸首枕藉。祖師公精通岐黃之術,以慈悲佛心,廣施靈方,拯救眾生,因其藥方靈驗,在三平寺供奉為靈簽,即現存的“三平祖師公藥簽”。
隨著時代的發展和醫學技術水平的提高,瘟疫已不再是威脅當地村民健康的首要因素,但三平祖師公藥簽仍吸引著無數患疑難雜癥的患者前來求取,田野坊間也常流傳著“三平祖師公藥簽”治愈頑疾的奇跡。目前對“三平祖師公藥簽”的研究還很少,因藥簽為中醫與宗教信仰相融合的產物,醫學界學者多謂其流于迷信,未予重視,相關研究十分有限,網上報道多停留于藥簽的形成源流、中醫文化背景等,且認為其效用多因于心理安慰[1]。對藥簽的用藥組方背后的醫理目前缺乏有效的數據研究和探討。所以本研究從藥簽的表現形式、涉及到的藥物的種類、藥物使用的頻次、頻率、藥物的分量、方劑構成、使用方法等方面進行了系統研究,以期從中醫藥理論方面探討“三平祖師公藥簽”,為安全、合理使用藥簽提供醫學支持。
藥簽是專為患病求醫方者設的靈簽,在編號的藥簽上,印寫藥物名稱、用量及適應癥,以民間崇拜信仰的神明的名義而設置[2]。藥簽的表現形式雖然因地域和廟觀、神靈不同而有差異,但基本形式一致,其中大都包含有簽名、簽號、簽方、簽詩(譜)、分量與服法等基本要素,但也有許多藥簽并無簽詩,也有個別藥簽還有藥簽解,即藥簽使用方法或適用病癥的標注[3]。根據“三平祖師公藥簽”現有的資料,即目前三平寺中存有的1995 年由“政協福建省平和縣委員會文史委”及“福建省平和縣三平寺風景區管委會”編輯整理的三平寺平和文史資料專輯,及目前三平寺解簽處使用的“三平祖師公藥簽”冊上的簽方版本,我們對其表現形式進行整理,結果詳見表1。

表1:“三平祖師公藥簽”表現形式
由上表可以看出“三平祖師公藥簽”的簽號以數字為序號共有75首藥簽、每個簽號后面都附有一首簽方,且都標有分量,但是沒有簽詩,煎服法均相同,都是水碗二煎六分。以第一首簽方為例,簽號:1 首;簽方:黨參3 錢,茯苓1 錢,白術1 錢,淮山1 錢,陳皮1 錢,砂仁1 錢,厚樸1錢,炙草6分;煎服法:水碗二煎六分。每首簽方都是按照簽號、簽方、分量、煎服法的體例且保存完整。
三平祖師公藥簽共75 首,根據2020 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4]、《中藥大辭典》[5]將藥簽中所有中藥藥名統一規范后進行錄入,結果:共載中藥49 味,其使用頻次最高的藥物是甘草,使用頻次高達56 次(其中甘草使用43 次,炙甘草使用13 次),使用頻率為74.67%;其次為茯苓54次和當歸33 次,使用頻率分別為72%和44%,使用頻率在15 次以上的藥物共有15 種,統計結果見表2與圖1。

表2:“三平祖師公藥簽”中藥物使用頻次/頻率表(由高到低)

圖1:“三平祖師公藥簽”藥物使用頻率圖(%)
由表中藥物使用的頻次可以看出在75 首藥方中使用頻次最高的是甘草,達到56 次,使用率達到74.67%。甘草始載于《神農本草經》,具有補脾益氣、清熱解毒、祛痰止咳、緩急止痛、調和諸藥的功效[4,6]。其配伍應用廣泛,在中藥方劑配伍中使用頻率最高,因此也被稱為“國老”“眾藥之主”,素有“十藥九草”之稱。經統計藥簽中的甘草以甘草、炙甘草兩種炮制形式存在,均出現在簽方中的最后一味藥,屬于配伍當中的佐使藥,主要起到調和諸藥的作用。炙甘草還可與簽方中的黨參、白術等配伍起到健脾益氣的作用。
從統計結果看,茯苓的出現頻率僅次于甘草,茯苓為補氣健脾利濕藥,《神農本草經》載其“主胸脅逆氣,憂恚驚邪恐悸,心下結痛,寒熱煩滿,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久服安魂養神,不饑延年”[7]。考慮到藥簽使用的地域特點和時間特點,三平地處閩南,瘴疬為害甚大,當地土居者,多患沋濕,負山處者,多患瘧疾[8]。所以用茯苓以補氣健脾利濕,治療以濕為患的相關疾病。
當歸性辛、溫,味甘,主要有補血活血、潤腸通便等功效。《本草正》云:“當歸,味甘而重,故專能補血,其氣輕而辛,故又能行血,補中有動,行中有補,誠血中之氣藥,亦血中之圣藥也。”所以有“補血圣藥”之稱。當歸在簽方中的使用頻次僅次于甘草和茯苓。當歸中含有的活性成分具有抗炎,抗氧化,改善造血功能,抗腫瘤,保護肝腎內臟,提高免疫功能,調節心腦血管系統,平喘止咳和治療痛經等藥理作用[9]。在簽方中當歸與熟地配伍,相須為用,共奏補血之功;與黃芪配伍組成當歸補血湯,當歸補血湯出自李東垣《內外傷辨惑論》[10],用于治療血虛發熱證,以及各種貧血、過敏性紫癜等屬血虛氣弱者。可見祖師公在用藥時考慮到“脾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虛導致血虛,用藥上除了用茯苓等健脾祛濕藥為主,亦重會用當歸,熟地等補血藥來治療血虛諸證。
將藥簽中的49 味中藥根據功效進一步進行分類分析,其分類標準參考2020 版中國藥典,共分為12大類,其中補虛藥、利水滲濕藥、理氣藥使用頻次最高,分別為196次、102次和45次。而以溫里藥使用頻次最低,僅5次。詳見表3與圖2。

表3:“三平祖師公藥簽”藥物功效分類分析表(由高到低)

續表3

圖2:“三平祖師公藥簽”藥物功效分類頻次圖(次)
由上表可見,用藥上主要以補虛健脾利濕理氣為主,兼清濕熱。中醫學認為,疾病的發生與氣血陰陽的盛衰變化密切相關。氣虛、陽虛、血虛以及陰虛,均以“虛”為主要證候特征。以“虛”為因,導致全身機能的減退,可聯動表現為機體“能量”的衰竭[11]。由于人體氣血陰陽之間在生理上相互聯系、彼此依存,在病理上也相互影響,所以機體出現氣血陰陽的虛衰,往往不是孤立的,單一的虛證并不多見,通常將兩類或兩類以上的補虛藥配伍使用。補虛藥在臨床應用上主要有兩個方面:一是增強機體的抗病能力,可配合袪邪的藥物,用于邪盛正虛的患者,以達到扶正袪邪的目的;另一方面是用于久病體虛的患者,能增強體質,消除衰弱的癥狀[12]。另外三平地處閩南地區,濕熱為患,治療上以健脾祛濕為主兼清濕熱。而以溫里藥用藥頻次最少,說明濕熱的地域特點導致里寒證的患者不多。
75首藥方中每味藥物均具有分量,其中用量最大者3錢,最小者0.1錢,藥物分量以1錢使用者最多,頻次達401次,占68.66%,其次為0.6錢和0.3錢。根據李和偉[13]等人關于古今中藥藥物劑量折算的研究,唐、宋、元、明、清以來,1錢可以折算成現在的3.73 g,1分可以折算成0.373 g。根據折算方法,藥簽中最大劑量為3錢即11.19克,藥量最小者為0.1錢即0.373克,詳見表4。

表4:“三平祖師公藥簽”藥物分量統計

續表4
將藥簽中49 味中藥使用的分量與2020 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常用量進行對比統計分析,其中神曲、赤茯苓藥典中無記載,藥量統計參照《中藥大辭典》,結果顯示藥簽中的用藥劑量都在安全范圍內,詳見表5與表6。

表5:47味中藥藥簽中使用分量與《藥典》用量對比統計

表6:2味中藥使用分量與《中藥大辭典》用量對比統計
由上可見祖師公用藥精煉,簽方中藥物使用分量最大者3錢,最小者0.1錢,將其折算成當今用量后均在安全范圍內,且藥簽中藥味最多者8味藥,最少者6味藥,藥方小而精,簡便易行,且所選藥物補虛為主,尤其在當今求藥簽者多為疑難雜癥,久病重病之人,藥簽的劑量對這些體弱及老幼者均可服用,且所用之藥均安全無毒性。藥簽中劑量小的原因,個人認為一方面是劑量單位不同,另一方面古代藥物以天然野生藥物為主,現在多是以種植養殖藥物為主,藥效不如古代,另外人的體質和體格也發生變化,藥量也有所增加。所以現在人在使用藥簽時藥量建議以現在藥典用量為參考,指導配藥。
對75 首藥簽方劑組成進行整理統計分析,藥簽中藥味最多者8 味藥,最少者6 味藥,藥方小而精,簡便易行,75 首簽藥方組成中涉及的方劑主要有參苓白術散、四君子湯、四物湯、異功散、平胃散等方劑加減組成,這些方劑的藥物組成、功效及主治病癥主要參考《方劑大詞典》[14],詳見表7。

表7:“三平祖師公藥簽”中包含的方劑統計
由上表可知,祖師公在用藥處方上主要是根據閩南地域特點和當時疾病特點,主要運用補氣健脾、燥濕化痰、補虛的方劑治療脾虛濕阻所致的腹滿、胸膈痞悶、食少不化、食積、泄瀉等消化系統的疾病;和脾失健運導致氣血不足引起的神疲氣短,身體羸瘦、面色無華的血虛諸證;及濕熱下注的筋骨疼痛,或兩足痿軟,或足膝紅腫疼痛風濕關節痹癥為主要常見的疾病。
通過對三平寺工作人員和解簽人的采訪,總結梳理了藥簽的求簽過程及煎藥方法。
(一)凈手禱告,擲杯以決是否可索簽。三平祖師藥簽不是任何情況下都可求取的,前來求簽者需要心存虔誠,凈手焚香,并向祖師公禱告病者的基本情況和疾病癥狀并詢問可否索求藥簽,通過擲筊的方式獲取結果。如果擲得圣杯(即一陰爻、一陽爻的吉卦)即可求簽,否則只能許愿。
(二)搖筒取簽,擲杯確定服藥天數。如果第一步取得索簽資格,接下來即可通過搖晃簽筒抽簽并擲杯獲得藥簽。服藥的天數仍然通過擲杯的方式來確定,一般三貼擲起。
(三)解簽拿藥方,咨詢煎服方法。求簽者將取得的簽支拿到解簽處由解簽人告知藥方,并交代煎藥、服藥方法。
一般寺廟中的解簽人并非醫學專業人士,而是一代代解簽人通過口口相傳的方法告知煎藥、服藥方法。因此,煎藥法中往往會摻入宗教信仰的成分。比如,解簽人會交代煎藥時要先焚香禱告,告知祖師公要開始煮藥了,并將藥壺的蓋子打開以便祖師公將神藥放入藥壺當中。藥簽上會注明煎煮方法中水碗二煎六分,隨著時代變遷,藥量的增加,建議以現在的煎藥方法去煎煮就可以。
在梳理藥簽的求簽過程及煎藥細節當中,我們可以看出藥簽起效的一大因素是“心誠”,也就是我們今天所說得“信者為醫”。“三平祖師藥簽”的求簽程序在某種程度上給了患者一個心理暗示,疑難雜癥的患者如果通過擲杯求得索簽資格,將在很大程度上給了強大的心理支撐,說明病還是有藥可治的。這和我們中醫講的“整體觀”是一致的,中醫講“整體觀”不僅只身體的整體性,還強調“形神一體觀”。形神一體的形神觀是中醫原創思維模式的要素之一,中醫學認為作為思維對象客體的人是形神相偕相依的統一體,具體表現在形神構成、形神體用、形神存亡3個方面,共同構成形神一體的形神觀,反映了中醫學的整體觀念[15]。患者求得藥簽后,治病的信心增強,人的整體狀態也就是中醫講的神發生了改變,再加上藥物的治療作用,患者疾病得到了救治,然后通過大眾的口口相傳,藥簽的靈驗性就傳下來了。其實藥簽的歷史由來已久,早在水滸傳中,便有“吳用亦躊躇無計。只見旁邊一個小廝稟道:‘此地東門頭大王廟大王菩薩,最為靈驗。廟內設有藥簽,何不去求帖神藥來吃?”的記載[16]。可見藥簽自宋代開始其靈驗性就已經開始流傳,所以藥簽在民眾心理上就起到了一定的治療作用。程志立[3]等人也認為藥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安慰劑”效應或心理治療功能,所以能夠受到群眾歡迎而廣為流傳。藥簽雖以簽占的形式存在,卻和我們中醫學所講的“整體觀”是一致的。
“三平祖師公藥簽”共75 首,載藥49 味,藥方小而精,簡便易行,簽方中藥物使用分量均在2020 年中國藥典使用范圍內(神曲、赤茯苓藥典中有記載,藥量也在《中藥大辭典》使用范圍內),且均為無毒藥物,藥簽安全。
藥物功效上主要以補虛、健脾利濕、理氣藥物為主,兼清濕熱。涉及的方劑主要有參苓白術散、四君子湯、四物湯、異功散、平胃散等方劑加減組成。用藥上一方面主要從補中焦脾胃入手,補虛健脾利濕,中醫講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的運化與統血功能失常,導致脾不能正常地將水谷轉化為精微物質,并輸送到各個組織,最后引起消化、免疫等多系統和器官的紊亂,導致一系列的證候[17]。所以治療上以補虛、健脾利濕為主。另一方面又符合患者治病的心理特性,通過拜求藥簽和煮藥的過程,患者從心理上增強了治病的信心,所以藥簽除了藥物本身的治療作用外在心理治療上也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這也是中醫整體觀念的一種體現,也為后世醫生在臨床看診中給予患者治愈疾病信心的重要性提供了重要的指導意義。
綜上可見,“三平祖師公藥簽”雖以簽占的形式存在,然而對其進行系統的中醫藥文化研究,其內核卻是祖國醫學理論體系的具體體現。祖師公用藥輕盈平和無毒,與醫理相符,身心同治,故能屢見成效而備受推崇,至今仍值得我們學習。
注釋:
[1]程志立、王國、程志強:《醫療文化視野下的萍鄉上栗藥簽》,《中醫藥文化》2022年第4期。
[2]黃穎:《福建寺廟藥簽形成原因探析》,《福建中醫學院學報》2010年第2期。
[3]程志立、王國仕、曹麗娟等:《藥簽研究》,《中華中醫藥雜志》2022年第4期。
[4]國家藥典委員會:《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一部),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20年,第33~393頁。
[5]南京中醫藥大學:《中藥大辭典》,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2014年,第927~2118頁。
[6]高曉娟、趙丹、趙建軍等:《甘草的本草考證》,《中國實驗方劑學雜志》2017年第2期。
[7]陳德興注:《神農本草經》,福州:福建科學技術出版社,2012年,第32頁。
[8]葉清童:《三平寺·平和縣文史資料專輯》(第十二輯),《平和:閩報刊字第05028號》1995年,第19頁。
[9]馬艷春、吳文軒、胡建輝等:《當歸的化學成分及藥理作用研究進展》,《中醫藥學報》2022年第1期。
[10]李杲:《內外傷辨惑論》,北京:中國醫藥科技出版社,2011年,第27頁。
[11]王均衡、李英帥、駱斌等:《陽虛體質者糞便的代謝組學研究》,《北京中醫藥大學學報》2017年第1期。
[12]Sarmad Sheraz Jadoon、丁莉、張舜波:《補虛藥的藥理學研究思路與方法》,《中國醫藥導報》2018年第10期。
[13]李和偉、王啟帆、付宇等:《關于古今中藥藥物劑量折算的相關思考》,《現代中藥研究與實踐》2017年第4期。
[14]孫玉信、田力、王曉田:《方劑大辭典》,太原:山西科學技術出版社,2014年,第23~676頁。
[15]王琦:《形神一體的形神觀》,《中華中醫藥雜志》2012年第3期。
[16]王豐豐:《漳州地區保生大帝文物建筑調查和信仰緣起探索—以祖廟白礁慈濟宮為例》,《文化學刊》2019年第2期。
[17]何嘉、郭建輝、梁棟等:《健脾益肺口服液對慢阻肺“肺脾氣虛證”大鼠脾臟指數和胸腺指數的影響》,《海南醫學》2014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