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沃克 朱火云


[摘 要] 本文旨在通過辨析積極老齡化概念達成三個目標。首先,探究積極老齡化概念的社會科學源頭,以明確這一概念的思想起源;其次,分析在人口老齡化最為嚴重的歐洲地區積極老齡化概念是如何被政策制定者采納但又未得到充分應用的,以此論證不徹底的積極老齡化政策所帶來的局限;最后,運用最新研究證據證明積極老齡化能同時實現提高老年人生活質量和促進老齡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雙重目標。
[關鍵詞] 積極老齡化;可持續老齡化;生命歷程;歐洲實踐;政策意蘊
一、引言
人口老齡化是一個全球現象,應對人口老齡化是各國及國際政策議程的重要內容。然而,深入分析發現,歐洲決策者們更關注的不是人口老齡化的長壽過程,而是老年人口。這一視角往往引致老年人社會負擔論,認為老年人數量過多。本文采用批判性視角認為,將政策重點局限于老年人口而不是老齡化過程,不必要地限制了社會政策的范圍,且錯失改善老年人福祉的機遇。相反,另一種路徑則在個體和社會層面均能實現可持續的老齡化,即積極老齡化。本文闡釋了積極老齡化概念出現的背景、起源及其政策意蘊,分析了它是如何被全球老齡化最為嚴重的歐洲地區所采納,并以科學證據為基礎論證了完整的積極老齡化發展路徑。
本文是在全球人口老齡化背景下討論積極老齡化。人口老齡化是不斷延長的預期壽命和持續下降的生育率雙重因素作用的綜合結果。歐洲是世界上人口老齡化率最高的地區,中國則是老年人口數量最多的國家。人口老齡化給中國帶來的挑戰尤其緊迫,其根源除了老年人口規模大以外,相比歐洲,中國人口老齡化呈現“未富先老”和“未備先老”的突出特點。此外,由于發展階段的原因,中國的老齡化政策還需要應對巨大的區域差異問題,如農村地區人口老齡化程度高于城市地區的老齡化城鄉倒置。如果這一趨勢持續,農村地區的老齡化成本將繼續超越城市地區。更為嚴峻的是,盡管中國在2016 年全面放開二孩,但生育率自2017 年以來已連續5 年下降,且這一趨勢預計將持續。鑒于經濟發展與生育率之間的密切關系,試圖干預生育率的政策不太可能產生積極的顯著效果。因此,政策制定者應適當降低對提高出生率的期望,轉而更加關注如何確保中國老年人口盡可能延長健康生命周期和保持積極的生產力,這讓我們想到了積極老齡化理念。
二、積極老齡化的概念源起
作為脫離理論的批判者,積極老齡化思想最早出現在20 世紀60 年代早期的美國。積極老齡化理論認為,老年是一個不可避免的從社會角色和社會關系中退出的階段。 成功老齡化的實質在于年老時能夠維持活力并保留中年時期的價值觀, 其本質是否定正常化的老年期。毫無疑問,由于成功老齡化是建立在簡化論(reductionist)的基礎之上,批評者認為,將老年人的活動能力維持在與年輕人相同水平上是不現實的,很多老年人不可避免地面臨功能限制。因此,這一理論未能意識到老年群體的異質性。此外,諸如強制退休政策以及其他經濟、政治和社會結構也可能阻礙老年人在特定環境下保持積極狀態。
這些爭論在20 世紀80 年代的美國以“生產老齡化”的名義復興。 生產老齡化概念反映了一系列社會政治的發展,即研究者開始將焦點從老年人本身轉向生命歷程視角下的人類發展。生命歷程視角使老年學學者意識到,生活經歷不可避免地由社會關系或“關聯化的生活”(linkedlives)和社會環境所構成, 并強有力地形塑了人們變老的路徑。 它構建了一個分析影響個體特定生命經歷的各類因素的理論框架。 生命歷程視角要求依據個體偏好與社會分配規則,對特定事件和過程進行跨時空的分析與溯源。 例如,生理年齡并不是預測老年人活動能力的有效指標,這一論斷強調了生命歷程視角的重要性。
對于那些尋求更加積極的老齡化方法的人而言,生產老齡化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概念。 它不僅僅與休閑、家庭責任相關,也與政策制定者對養老金和醫療費用的日益關注以及對提高生產力的渴望相契合。其中,醫療與生產老齡化理念密切相關,因為醫療服務能有效提高老年人的就業能力、延長他們的工作壽命。因此,生產老齡化往往被功利化為生產商品和服務。不少學者認為,生產老齡化不僅不羞于其經濟性傾向,并且將經濟效率視為其核心論點。
20 世紀90 年代,在世界衛生組織(WHO)的倡導下,一種新的老齡化概念——積極老齡化開始形成,它強調活動與健康之間的聯系,以及健康老齡化的重要性。 因此,WHO 關于積極老齡化的定義不可避免地將健康放在首位。《積極老齡化:一個政策框架》將積極老齡化定義為:“通過優化老年人的健康、參與和保障的機會,提升其生活質量”。 很顯然,這一概念涵蓋了更為廣泛的內容,極大地拓展了生產老齡化以勞動力市場和生產性活動為主要內容的狹隘視野,并強調健康與老年人作為完全公民(full citizens)的社會參與。其中,積極是指持續參與社會的、經濟的、文化的、精神的和公共的事務,即不僅僅是健康的身體和積極的勞動力市場參與,還包括優化與就業、政治、教育、藝術和宗教有關的行為,并提高老年人對社會有償性的和無償性的貢獻。在政策層面,積極老齡化鼓勵提供有助于健康的活動,營造相關環境,以豐富老年人的生活,提高他們的生活質量,如提高老年人的自主與獨立性,降低醫療支出和照護成本。反過來,如果鼓勵社會參與的社區結構與社區服務沒有得到支持,老年人的依賴和被排斥的風險將增加,那么積極老齡化政策也將被弱化。 因此,積極老齡化強有力地挑戰了那些將老年人視為被動依賴者的消極老齡化理論。雖然由于自主性難以衡量,導致老年人的自主性訴求往往被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所忽視,但研究者和政策制定者非常重視旨在確保老年人的保障、尊嚴和照護的相關活動(如身體的、社會的和經濟的需求與權利)。 從本質上講,積極老齡化這一新興的現代概念整合了生產老齡化的核心要素,并重點強調了生活質量、精神與物質福祉以及參與。
如果不能充分理解積極老齡化旨在“改變我們對老齡化的看法、觀點、理解、刻板印象和歧視,以重建老年社會中的老齡化過程的社會現實”,那么我們將無法充分理解積極老齡化的完整意涵。 從這個意義上講,積極老齡化可以被視為老齡化理論“新范式”的一部分,駁斥了生命醫學所持的年老是身體衰退的自然結果的“衰退與損失范式”(decline and loss paradigm)。然而,積極老齡化概念并非沒有批評者。例如,Holstein 和Minkler 認為,理想化的積極老齡化和成功老齡化可能會產生反作用,并最終造成對老年人的壓迫。 過度聚焦于老年人的積極維度,可能導致忽視老年人真實的身體和精神狀況,從而對老年人施加強制性的規范標準,進而導致對體弱老年人的社會排斥。在政策實踐中,也可能存在類似危險傾向。政策制定者往往過度強調身體的活動能力而忽視心理能力,制定出過于理想化的積極老齡化政策。 因此,需要為其他生活方式留出空間。 即使Walker 等積極老齡化的積極倡導者也意識到“這類戰略可能存在強制化”的風險。 為此,有必要關注老年人各種積極的和消極的生活現實的特殊性,避免自上而下強制性的普遍化傾向。 如果在積極老齡化的定義和實踐中過度強調老年人的勞動參與,就可能導致那些不能工作或選擇不工作的老年人被邊緣化和污名化。對積極老齡化的期望通常是由政策制定者和學者所界定的,而他們傾向于采用中年或青年人的視角,這可能與老年人的視角不一致。 因此,有必要讓老年人自己決定積極老齡化在他們的生活中扮演何種角色。即使政策制定者和理論研究者直接尋求老年人的意見和觀點,他們往往詢問預先設計好的問題,且主要針對那些低齡老年人,高齡和失能老年人則被排斥在外。
三、歐洲的積極老齡化政策
前文分析了積極老齡化概念的源起及其局限性,本部分將聚焦于積極老齡化政策在歐洲的發展。老齡化納入歐洲政策議程始于20 世紀90 年代初,當時歐盟在就業與社會事務總局(DGEmployment and Social Affairs)設立了一個觀察小組,其初衷是調查1993 年“歐洲老人年”(European Year of Older People)的初步效果,后來拓展為研究各國政策對老齡化和老年人的影響。觀察小組的設立體現了當時的科學研究議程,意味著首次在歐洲層面討論與老年人就業相關的事務。 這一政策議程契合當時的主流觀點,即老年人需要包容和平等的機會。歐洲研究者提出了一條新的路徑,即承認需要采取補救行動以應對人口老齡化,但也強調在整個生命歷程中實施“年齡管理”的全面預防戰略的重要性。
1993 年,歐洲首次在“歐洲老人年”上宣布新的老齡化政策議程。其中,代際團結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主題。雖然代際團結后來一直被歐盟委員會所倡導,但至今仍然是歐洲面臨的一個主要挑戰。1999 年的“聯合國老人年”是歐洲積極老齡化政策議程另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標志著歐洲積極老齡化政策進入新階段,這主要得益于歐洲積極老齡化和年齡管理理論研究,以及歐洲決策者試圖扭轉提前退休的努力。 積極老齡化是“老齡政策新范式”特別會議以及歐盟委員會《邁向不分年齡的歐洲》的核心內容。這一文件為積極老齡化描繪了一個宏大愿景,而積極老齡化政策在歐洲各國以及廣泛領域得以執行是實現這一愿景的有效路徑。《邁向不分年齡的歐洲》指出:“為了更長久、更積極和更美好的生活,延長工作年限、漸進退休以及退休后積極貢獻社會是老年人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力更生和自主性的最優路徑”。 它同時明確了四大挑戰:勞動年齡人口的減少、養老金與公共財政支出增加、日益增長的護理需求,以及老年人資源與風險的多樣化。基于以上挑戰,歐盟委員會提出如下四點政策建議:一是通過促進終身學習、靈活的工作安排和改進工作激勵機制等措施提高歐洲的就業率;二是改革社會保障制度和扭轉提前退休趨勢;三是支持與健康政策和老年照護相關的研究;四是制定反對工作歧視和老年排斥的政策。然而,后來的政策實踐忽視了文件中所描繪的積極老齡化各方面的潛力,積極老齡化被窄化為促進老年人就業。
1999 年,荷蘭在擔任歐盟委員會主席國期間,特別強調了勞動力老齡化問題。赫爾辛基首腦會議通過的一攬子就業計劃強調了提高老年人就業率的必要性。從那以后,歐盟的老齡化核心議題就是老年人就業問題,直到21 世紀第二個十年才開始討論養老金以及健康問題。2000年3 月,歐盟發布《里斯本戰略》,旨在使歐洲成為“世界上最具競爭力和活力的知識型經濟體”。該戰略中的老齡化核心議題再次聚焦在就業方面,提出歐盟將在2010 年之前實現充分就業目標,前提是成員國必須提高老年人的就業率。 這一目標被認為極具挑戰性,特別是對于諸如法國、比利時、奧地利和意大利等歐洲大陸國家,以及波蘭、匈牙利和斯洛伐克等歐盟新成員國而言。此外,歐盟在《“歐洲2020”戰略》中也提出類似目標。
2001 年3 月,斯德哥爾摩首腦會議將老年人的就業率目標設置為50%。此外,2002 年,巴塞羅那峰會提出,平均實際退休年齡到2010 年提高5 歲。但遺憾的是,沒有任何一個歐盟國家實現了這一目標。2001 年,歐盟發布了一份關于積極老齡化的專門指南,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新出現的話語體系,即需要一個涵蓋社會態度、工作能力維持、靈活就業和最大限度發揮老年人經濟價值的綜合戰略。該指南是將老年人就業置于歐盟經濟發展核心位置的關鍵一步,為新的、更加積極的老齡化議程創造了條件。然而,現有政策仍然具有明顯的生產主義傾向,它們關注的是就業而不是老齡化本身。事實上,歐盟最初界定的積極老齡化概念就體現了這一點:
“成員國應制定積極的老齡化政策,維持老年人的工作能力和技術,建立靈活就業制度,提高雇主對老年職工工作潛能的認識,確保老年職工有足夠的機會接受職業教育與培訓,審查稅收和社會保障制度,消除障礙,創新激勵機制,促使他們積極就業。”
2009 年,即聯合國“老人年”十周年之際,歐盟發布了一份《老齡化報告》。該報告再一次宣稱,提高退休年齡、限制提前退休、加強養老金待遇與養老保險繳費之間的精算關聯等措施有助于激勵老年勞動者繼續留在勞動力市場。此外,它還強調了老齡化對預算的重要影響。積極老齡化中的生產主義觀點在當代政策中仍然占有突出位置,并在歐洲理事會的一份聲明中再次得到確認:
“歐洲未來的經濟競爭力和繁榮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其充分利用勞動力資源的能力,包括延長生命歷程中的就業時間,采取適當的政策以協調工作、家庭和私人生活。由于歐洲人口壽命持續提高,健康狀況不斷改善,鼓勵老年人留在勞動力市場有利于促進代際團結。”
21 世紀的第二個十年,歐洲開始討論健康老齡化議題。2012 年,歐盟設立“歐洲積極老齡化和代際團結年”(以下簡稱“2012 歐洲年”),強調積極老齡化和健康老齡化。此后,兩個概念經常被視為一個整體而出現。根據歐盟2010 年提出的觀點,“2012 歐洲年”是“為了幫助歐洲越來越多的老年人創造更好的工作機會和工作條件,激勵他們在社會中發揮積極作用,并促進健康老齡化”。 盡管勞動就業仍然優先于健康老齡化,但歐盟也出臺了一些專門的政策倡導,以凸顯健康老齡化的重要性,如“歐洲積極和健康老齡化創新伙伴關系”(EIP onAHA)。即便如此,歐洲積極老齡化政策經過三十年的發展,仍未形成統一的政策路徑,旨在激發老齡化潛力的積極老齡化似乎也沒有得到充分理解。歐洲給其他國家和地區的突出教訓是,采取以就業和延長工作年限為核心的狹隘方法,將無法激發積極老齡化概念的全部潛能,也無法成功地創建可持續的老齡化社會。
四、老齡化社會政策:積極老齡化
歐洲未能充分挖掘積極老齡化的潛力,部分原因是狹隘的經濟理性和工具理性主義占主導,過度關注老年人的生產性價值,部分原因則是歐洲政策制定者不愿意或沒有能力超越對老齡化的傳統偏見。例如,人們認為關節炎等慢性病是老齡化的必然結果,按照這一邏輯,不斷增加的老年人口數量必然引致健康和護理服務需求的增加。事實上,雖然老齡化確實不可避免,但它同時也有很強的可塑性。這就意味著,旨在預防老年慢性病的政策不僅能夠提高生活質量和生產力,而且有助于減少健康與護理服務需求。換言之,政策制定者不要過度關注老年人口規模,而應更多地關注老年人所處的老齡化環境。這就需要關注終生的老齡化過程,而不是老年人本身。
(一)生命歷程視角是發展積極老齡化政策的導向
關于老齡化過程的科學知識的最新進展被稱為“老齡化新科學”,它是生物學和社會科學的有機結合,強調從生命歷程的視角理解老齡化過程。 生物— 社會共識(bio-socialconsensus)認為,人類衰老是身體累積損耗的結果。概言之,兩類因素及其相互作用導致了人類衰老:內在(遺傳)因素和外在(環境)因素。盡管目前還不能充分解釋其確切的作用過程,但可以肯定的是,環境因素的重要性遠遠超過遺傳因素,前者的貢獻度約是后者的四至五倍。 例如,一項對單卵雙胞胎的研究發現,只有20% 的壽命差異來自遺傳基因。
此外,科學界一致反對“老齡化基因”的觀點,即將人類設定為活在一個固定的時間段,并以統一化的固定方式衰老。 起支配作用的環境因素包括兩個方面:一方面是不健康的行為習慣,如不良飲食、吸煙、飲酒和缺乏體育鍛煉等;另一方面是結構性風險因素,如較低的社會經濟地位、攝入過量糖分 和與工作相關的壓力等。 這些風險因素通過升高血壓對人的身心造成損害,使老年人容易罹患非傳染性疾病或慢性病,進而導致功能喪失和生理性老化。常見的慢性病包括冠心病、中風和糖尿病,這些疾病有時又被稱之為“老年巨癥”(geriatricgiants)。 它們要么過早結束人們的生命,要么導致需要治療或護理的殘疾。例如,高血壓是心血管疾病(如中風和冠心病)的主要風險因素。
生命歷程視角被認為是理解老齡化的原因和結果的關鍵所在,因為上述基因和環境因素的相互作用并不只發生在老年期(如圖1 所示)。這些因素是長期的,甚至是終身的,并在傳統定義的晚年(即達到養老金領取年齡)開始之前就發揮重要作用。因此,旨在預防晚年殘疾的社會政策(如積極老齡化政策)必須以生命歷程為導向。關于童年和中年時期的社會和環境因素與晚年功能喪失之間的關聯性,重要的科學證據主要來自基于全國性的和國際性的縱向數據的實證分析。例如,一項對英國1937—1939 年出生人群的隊列分析發現,兒童時期的貧困與老年期的高收縮壓有密切聯系。
在英國“老齡化新動力”項目(New Dynamics of Ageing, NDA)的子課題研究中,Kuh 及其同事對早年生活條件和晚年生活質量之間的關系進行了全面的調查,他們分析了9 個生命歷程隊列的健康老齡化的決定因素。研究發現,一方面,沒有一致的證據表明晚年生活能力與一系列常見的遺傳標記(如端粒維持基因TERT、與運動有關的基因ACTN3、生長激素的遺傳變體以及關節健康的遺傳基因)之間存在關聯;另一方面,兒童期較低的社會經濟地位、較高的地區剝奪指數與老年期的功能下降之間具有顯著的關聯。 例如,出生體重與成年期和老年期的握力顯著正相關;中年期生活在貧困地區的人年老后身體功能下降速度更快;童年教育與老年認知之間存在密切關聯。Kuh 等的研究證明了社會經濟因素給晚年身體狀況留下了生物印記,意味著旨在減少童年和中年時期貧困的政策可能會改善晚年健康和功能。類似地,旨在改善生活不平等和早年教育的政策也可能提高晚年的認知能力。簡言之,社會政策在決定老年質量和老年群體間不平等方面比遺傳基因重要得多,是影響老齡化的非遺傳因素中最為重要的因素。因此,它能夠改變老齡化過程,從而使老年人個體和整個社會均從中受益。
(二)科學研究證據是制定積極老齡化政策的基礎
確保老齡化可持續的全球戰略必須以科學研究證據為基礎,如前文所述的英國NDA 項目。這些科學證據表明,可以通過在生命歷程中的較早階段重塑老齡化過程,從而減少老年人身體和精神上的功能限制。我們再次重申,雖然老齡化不可避免,但具有可塑性。從政策層面來說,那些旨在改變各種風險因素、降低慢性病的流行程度和嚴重程度的政策措施能夠極大延長健康預期壽命。在短期內,可以采取各種政策措施引導和鼓勵人們采取更為健康的生活方式,以延緩晚年殘疾發生的時間。如對煙草和酒精征收更高的稅,并對食品中的飽和脂肪、軟飲料和糖果中的糖開征新稅等。即便英國政府在2018 年4 月提出對軟飲料中的糖分征收相對溫和的稅,估計每年也能減少14.4 萬名兒童和成人的肥胖癥,并預防1.9 萬例肥胖癥。 據估計,在英國,與吸煙有關的殘疾護理費每年高達7.6 億英鎊。 向煙草公司所征稅額可以用于資助那些旨在降低吸煙率的政策和行動。這些措施在發展中國家同樣非常迫切。
制定全國性的體育鍛煉計劃同樣緊迫。如果能為特殊群體實施具有針對性的計劃,其效果將更加顯著。研究表明,經常運動的人比不運動的人患2 型糖尿病的概率低33%—50%;適度運動的人比不運動的人中風的概率低20%。 運動的人通常比久坐不動的人更健康、更長壽;而心血管疾病、癌癥和糖尿病風險增高與長期不運動有關。 也有證據表明,體育鍛煉對認知能力有好處,對其他健康維度也有保護作用。 定期運動可以降低因長期久坐而增加的死亡風險。總之,身體和精神健康的主要風險以及大量的健康與社會護理費在某種程度上是不運動所致。盡管越來越多的國家制定了全國體育運動規劃,但沒有跡象表明全球運動水平有所改善,相反,當前是全球“缺乏運動大流行”(pandemic of inactivity)。
另一個有科學證據支撐的與健康有關的飲食習慣是長期限制卡路里,并同時攝入足夠多的營養物質,其可以有效降低大多數與年齡有關的慢性病風險,包括2 型糖尿病、高血壓、心血管疾病和癌癥。 肥胖的人即使減少5% 的體重,也會帶來巨大的健康收益,從而降低糖尿病和心臟病的患病風險。 此外,衛生技術人員需要了解衰老對身體免疫系統的影響,特別是骨髓中產生抗體的細胞數量的減少。 免疫系統功能的下降意味著老年人對傳染病的防范能力比年輕人更弱,因此老年人需要比年輕人更為頻繁地接種疫苗。據估計,65 歲以上老年人口的死亡率有三分之一是由傳染病引起的。最后一個例子是精神刺激干預方法。對老年人進行適度精神刺激(如同老年人聊開心的事情或旅行),不僅可以改善大腦功能,而且有助于防范認知能力的下降,類似于體育鍛煉有助于防止骨骼和肌肉質量下降。
(三)綜合戰略是落實積極老齡化政策的保障
當然,任何有關體育鍛煉、減肥和刺激認知能力的項目計劃都可能會面臨諸多實踐問題。為有效實施諸類措施,必須有充足的預算資金、與當地經濟文化環境相契合,并由政府資助和引導。從長遠來看,制定應對人口老齡化挑戰的綜合戰略至關重要,“積極老齡化”正是最重要的全球性戰略選擇。如前所述,即使積極老齡化概念飽受爭議,并經常被國際機構泛化為“積極與健康老齡化”,但毫無疑問,它仍然是最被廣泛接受的老齡化戰略, 且是2002 年《馬德里老齡問題國際行動計劃》的組成部分。
根據WHO 在2002 年時的定義,“積極老齡化是通過優化老年人的健康、參與和保障的機會,提升其生活質量”。這個關鍵定義可能會受到一些批評,因為它過于強調健康,且缺乏政策指向。為回應這些批評意見,我們從生命歷程的視角,提出了另一個以政策為導向的積極老齡化定義:“積極老齡化是一項最大限度實現老年人參與和福祉的綜合戰略,這一戰略應該在個人(生活方式)、組織(管理)和社會(政策)層面上以及生命歷程的所有階段同時同步實施”。
以國際化政策為導向的積極老齡化戰略包括七項基本原則。首先,“積極”應包括所有有助于身體和精神健康的活動。有必要破除那些將非常活躍的養老金領取者視為積極老齡化標桿的成見。同時,不能忽視體育鍛煉的預防能力和旨在保持或恢復心理功能的相關活動,如“通往幸福的五條途徑”。 其次,生命歷程視角認識到,晚年的慢性病和身體功能受限無一例外的是早年社會經濟狀況及環境風險的必然結果。有必要再次強調,對相關隊列研究文獻的元分析表明,童年的環境極大地影響了晚年積極老齡化的前景。 第三,預防措施至關重要。老齡化政策旨在盡可能多和早地預防可能損害晚年生活質量的慢性疾病。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不僅要解決當前衛生和醫療保健對預防重視不足的問題,而且要解決那些已經患病或殘疾的人二級干預不足的問題。第四,在積極老齡化綜合戰略實施中,必須采取所有可能的政策杠桿(如上游的初級預防以及下游的二級預防和康復),并且需要建立跨越中央和地方所有政府部門的組織體系。第五,積極老齡化不應排斥任何年齡段的人。有證據表明,即使是輕微的運動也能改善身體機能和心理健康。 第六,在公共衛生方面,自上而下的勸告或抽象的行為準則不太可能對多數人有效。相反,需要采取一種賦權方法,即尋求讓不同的社會群體參與到老齡化決策的對話當中。需要指出的是,這種方法可能涉及既得利益者,如果沒有政府的支持,不太可能達成既定目標。第七,必須考慮到不平等和文化的多樣性。
積極老齡化具有顯著的性別差異,某些形式的活動在特定文化中可能不太被接受甚至被禁止,因此政策實施的靈活性至關重要。
積極老齡化戰略的基本目標可以通過典型的生命歷程圖來呈現。如圖2 所示,個體的身體功能在成年早期達到最高水平,然后在中晚期開始下降。由于不同個體所面臨的風險不同,其下降的幅度具有顯著差異。位于下方的虛線表示沒有受到干預的身體功能變化軌跡,而位于上面的實線表示通過積極老齡化政策干預后的變化軌跡。可以發現,不同群體的身體功能在兒童期差異不大,其差異在成年早期開始顯現。受積極老齡政策干預的群體的身體功能顯著優于那些沒有受到干預的群體,且前者達到殘疾閾值的時間遠晚于后者。認知能力隨年齡變遷的軌跡與此類似。
當然,從分年齡組的專業主義轉化為全生命歷程取向并不容易,僅就衛生服務供給模式而言,從應急治療向預防和康復轉變之難就足以說明改革的艱難性,更不用說其他方面的實質性障礙。如果改革不能順利推進,我們則不得不接受現有模式所帶來的后果,即當前不斷增加的本可以預防的生命限制及其對人類日益嚴重的傷害,以及其所產生的巨大社會和經濟成本。
五、結論
本文對積極老齡化概念進行了深入透徹的分析,追溯了這一概念的起源及其在歐洲的應用,最后提出將其上升為一項老齡化國家戰略的關鍵理由。可以肯定的是,這一呼吁是以大量科學證據為支持的,是一種老齡化新科學。它特別強調采用完整生命歷程方法的重要性,以擺脫當前只局限于老年期的狹隘視野。毫無疑問,老年期的結果很重要,特別是老年人的生活質量,但這些是早期生命歷程中相關決定因素的結果。將老齡化政策重點從老年期轉向全生命歷程,必然要求實施預防性社會政策,包括預防慢性病和工作技能的喪失,這將改善社會成員的生活質量,使人們能夠維持更長時間的就業,并減少健康和社會照護成本。總之,積極老齡化政策是可持續老齡化的關鍵。
(責任編輯:華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