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子（小小說）

崔立

李成的位子原來在辦公室的角落里，他那時的身份也和他角落的位子一樣不起眼。好多同事莫名其妙地差遣他：“李成，飲水機沒水了，你換一桶吧。”“李成，你去吃飯順便幫我帶份飯吧。”“李成，麻煩你一件事啊……”每次，李成都不得不放下手上的活兒，幫別人做事。

單位的主要領導又換了一輪。新領導看到了李成寫稿的才能，把他叫進辦公室，問這個問那個。李成的表現很出色，新領導連連點頭。

幾天后，新領導又把李成叫進辦公室，直截了當地問：“會拍照嗎？”李成點頭說：“會。”李成從小就愛玩相機。新領導說：“以后我去調研，你就跟著拍照吧。”

李成的位子，從角落換到了新領導辦公室的門口。

前領導喜歡跑各個委辦局，新領導喜歡跑居民區，還喜歡跑企業。新領導說話也親民，一次調研中有個老太太在新領導面前說：“現在看起來什么都好，但這些好都是表面上的，并沒真正落到實處。”居委會主任使勁使眼色，老太太像沒看見一樣。有人想拉走老太太，被新領導攔住了。新領導和氣地問：“您說的表面上的好是哪些？又有哪些問題您覺得應該解決？”老太太一字一句地回答著，新領導很認真地聽著。一旁的居委會主任急得額頭直冒汗。老太太的話語還帶動了圍觀的居民，兩個老頭和一個姑娘也湊上來講。

企業那邊，因為新領導都是不打招呼直接跑過去的，好多企業措手不及。在一家企業，等幾個企業高管匆忙趕來時，新領導已經和工人們說了好久的話。一個工人說：“我們這段時間幾乎天天加班，但連續好幾個月都只發一半工資。”另一個工人說：“我們問了好幾次，都說會盡快解決，但一天天過去了，問領導到底什么時候解決，也說不出個具體時間。”還有一個工人說：“我們要向上反映，又被攔下來。管理層的人還說去反映沒有意義，他們早和上面打過招呼了……”幾個企業高管趕來聽到這些，都一臉尷尬。新領導沉著臉問：“是這樣嗎？”幾個人低著頭，不敢說話。新領導又看向幾個跟隨調研的委辦局領導，說：“這件事情，你們幫助督促落實。企業如果資金有困難，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解決，但工人們的錢萬萬不可拖欠或是克扣！”

過了幾天，李成把照片匯總給新領導看。新領導眉頭皺了，說：“不對不對，你拍得不對。”李成愣了一下，有點不解，哪里不對了？新領導又沒說。為了給新領導拍照的事情，李成特意請之前給領導拍照的老戴好好喝了頓酒，還送了兩條煙。老戴酒足飯飽后打著飽嗝告訴他：“無論怎樣的照片，領導都要在中心位置，要狠狠地突顯，明白嗎？”

又一次出去調研，新領導突然說：“李成不用去了，讓小周跟著拍照試試吧。”李成把相機遞給了小周，一個剛來沒多久的年輕小伙。

這次據說是去鄉鎮調研。

下午，李成看到小周把照片導出來后拿給新領導看。虛掩的門內，清晰地傳出新領導渾厚的聲音：“不錯不錯，就應該是這樣的角度。”小周出來后，李成到他的工位上看他拍的照片。說實話，拍攝水平一般，肯定沒李成好，并且那一張張照片上新領導都不在中心位置，處在照片中心位置的是那些滔滔不絕講話的老百姓。

李成猛然想起新領導剛來時在大會上講的一句話：“我們要把老百姓的事放在心上，要把他們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不久，李成又坐回了他原來角落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