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桌旁的“小蘇格拉底”們

“在古羅馬時期，只有富人有資格參軍并分得戰利品和土地，窮人沒有資格。因此，我覺得羅馬的統治并沒有讓所有人都受益。”尼克發言時表情嚴肅，很容易讓人忽略他只有10歲，還是個四年級的孩子。

坐在圓桌另一邊的同學吉米反駁道：“我不這么認為，富人也在幫窮人爭取權益，”他低頭看了看筆記，接著說：“教科書里說，當時有一項法律規定，窮人買糧食時可以用更低的價格。”

這是美國堪薩斯州威奇托市一所公立小學的一堂歷史課。這樣的討論會每兩周舉行一次，30個孩子圍坐成大小兩圈，坐在內圈的孩子負責發言和提問，坐在外圈的孩子負責記錄身前同學的發言。

一堂課下來，老師毫無存在感，她甚至沒有站在兩層圈子中間，只是在外圍靜靜地觀察著。她既不糾正同學們的回答，也不講述任何知識點，更沒有充當最終的裁判員。

學生們的目的也不是通過辯論爭出對錯。他們的任務是通過充分地表達和討論，最終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古羅馬的統治是否讓所有人都受益？”

這是當前美國學校很常見的一種課程形式，被稱為蘇格拉底式研討（Socratic Seminar），有時也被翻譯成“蘇格拉底圈”。據說2400多年前，蘇格拉底和他的學生們就是用這種形式來學習的。

蘇格拉底對話錄和《論語》的區別

作為一位思想家和教育家，蘇格拉底本人并沒有留下任何文字著作。我們今天依然能了解他的教育理念和教學方法，都是借助其學生柏拉圖等人的論著。這些作品記錄下了蘇格拉底和學生們針對各種話題富有智慧的一連串問答和討論，而蘇格拉底往往充當的是發問者的角色，這也體現了這位“眾師之師”的教育理念：通過與學生的問答、交談、討論甚至爭辯來向學生傳播思想。他從不向學生教授現成的答案，而是讓學生通過自己的探索和思考得到結論。因此這些著述雖然形式上和《論語》類似，本質卻截然不同。

蘇格拉底的教學方法實際上就是一種師生平等的辯論方法，當他覺得學生回答錯了的時候，一般不直接指出錯在哪里和為什么錯，而是通過不斷的追問讓對方發現自相矛盾的地方，從而逐漸找到正確的答案。

從古至今，西方教育界一直在探索蘇格拉底的理念在課堂教學中的應用。

“最偉大的點子”

時間來到1981年，美國馬里蘭州的一座會議中心門口，23名高中學生正在竊竊私語。接下來的三天里，這些高中生每天都要參加兩場研討會，主題分別是：真、善、美、自由、正義和平等。盡管已經為這次討論會準備了幾個月，每個人都閱讀了幾本書籍，做了厚厚的筆記，但他們稚嫩的臉上依然難掩緊張的神色。而此次活動的組織者，或者說他們未來三天里的“教練和導師”——美國教育家莫提默·艾德勒則一臉輕松，看起來信心滿滿。

莫提默·艾德勒在國內的名聲可能更多地來自一本經久不衰的暢銷書——《如何閱讀一本書》。但是絕大多數國人并沒有聽說過這段在他78歲高齡時發生的故事。研討會時間到了，艾德勒一邊安排學生們在一內一外兩圈座椅上按順序坐下，一邊招呼著從全美各地趕來觀摩這次示范課程的教育專家們。

高中生有能力討論這么嚴肅的哲學問題嗎？研討會變成幼稚的閑聊怎么辦？面對這些普遍持懷疑態度的觀察者們，艾德勒微笑著說：“大家看一看，聽一聽。”

在現場觀摩了整整三天后，美國著名教育記者蘇珊·沃爾頓發表了一篇報道，題目是《最偉大的點子：教會孩子們如何思考》。

她是這樣描述這次研討會的：艾德勒讓學生們用一種松散的蘇格拉底式的方法討論，他并沒有站在學生們圍成的圈子中間，也沒有時不時地點評學生們的發言，全程他做的工作只是類似維持秩序，發表觀點、辯論、修改意見，最終形成共識，這些過程都是由學生們獨立自主完成的。

在這場研討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也就是開始一天半以后，不論是觀察者還是這些學生自己都已經確信，高中生擁有足夠的智慧來討論這些哲學話題。學生們說，自己很期待在常規的課堂里和自己班級的同學多進行這樣的研討活動。艾德勒補充說，如果教師在培訓時參加過類似的研討會，那他們很容易就可以在自己的課堂上使用這種研討會的形式，“任何老師都能做到”。

把課堂“還給”學生

這次公開課大獲成功后的幾個月里，艾德勒做了兩件事。他一邊連續出版了《全面教育建議》和《全面教育問題與可能》兩本書，詳細闡述了蘇格拉底式研討這種教學方法的理念和實施要點；另一邊，他在美國各個州的教育大會上做了一系列巡回演講。在一次演講中他表示，雖然自己對這種全新的課程形式很有信心，但是他預估，在本世紀內（20世紀）這種形式還很難真正走進校園。

然而教育界對這種新方法的熱情遠遠超出這位老人的預期。當時的歐美教育界已經形成了共識：在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教育界過于執迷于“答案”，不論是正確的還是錯誤的，而“問題”才是培養批判性思維的關鍵。蘇格拉底式研討真正做到了以學生為中心，讓學生主導提問的過程和結果，而不是傳統的老師問、學生答。所以很快，全美各地，從大學到小學，都開始有老師在課堂中嘗試這種新鮮的教學形式。

各類以教師為受眾的“蘇格拉底研討式教學法培訓班”火遍全美國。許多培訓班一期就能吸引幾千名公立學校的老師報名學習，有的培訓公司一年就能賺上千萬美元。

到了2001年，艾德勒以近百歲高齡辭世時，這種教學方法已經發展成為美國公立教育體系里相當成熟的一種教學和評價形式，廣泛應用在讀寫、歷史、藝術等各個學科當中。有些小學從一二年級就開始組織這種研討會，部分大學的課程甚至一整個學期都采用這種形式。

一場典型的蘇格拉底式研討

活動正式開始前，老師需要做這幾項準備工作：首先，要想清楚教學目標是什么，對學生表現的評價標準是什么；然后要提前布置學生閱讀教材或其他材料；最重要的是設計一個可以引發學生思考和討論的開放性問題。這個問題不能有唯一的、標準的答案，要能體現對閱讀材料或教材的深度思考，例如“羅密歐和朱麗葉的悲劇結局可以避免嗎”“上學的意義是什么”。

在正式研討會上，學生坐成一內一外兩個同心圓。內圈的學生專注于發表觀點和討論，外圈的學生需要成為單面鏡子背后的觀察者，仔細觀察和記錄，但是不能以任何方式與內圈互動。當外圈成員對內圈成員的討論質量進行評價時，內圈的學生也必須安靜地傾聽。如果研討會的時間足夠長，內外圈可以調換位置。

蘇格拉底式研討的形式有很多變化，但是討論-記錄-反饋的模式是必不可少的。

這種討論有效果嗎？

當然，一種教學方法的流行絕不能僅僅因為“輕松和有趣”。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美英等國的教育學者們就開始測評蘇格拉底式研討的效果，并發表了大量的論文。他們通過嚴謹的量化研究，證明這種教學方法可以提升孩子的學術技能和科學思維，比如批判性思維、創造力，還對讀寫表達能力、團隊合作能力的提升有所幫助。它也成為美國教育體系中評價學生日常表現的重要一環。

美國教育家蘭布賴特在1995年的一篇論文里指出：“當學生們參與到一個群體中，傾聽別人的想法，觀察一個想法與另一個想法的碰撞，他們就會變得更有創造力。”

（責編：馬南迪）

有一次，蘇格拉底看到兒子朗普洛克萊對母親發脾氣。他沒有馬上批評孩子，而是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