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常

每年11月之后，年紀和氣溫便會反向增長——越長大，我越熟稔這個規律。

那是一個幾乎滿課的星期二，離我真正的23歲還差十幾個小時。和往常一樣，我在鬧鐘聲響起的第二遍起床。電梯下降的時候，伴隨運送的還有我未被完全喚醒的困意。偶爾，我會在電梯門關上的剎那發現一撮翹起的頭發。來不及多想，把大衣最上面一顆紐扣系上，因為這個季節的波士頓，會用突然一陣風徹底打消冬眠的想法，令人不自覺加快步伐。

近兩個月，這樣的“如常”開場幾乎每天重復，只是沒有早課時，會額外多出一杯咖啡的時間。那天，第一節課剛上完，手機里就傳來此起彼伏的震動。我正匆匆趕往下個教室，坐定才掏出手機，原來在地球的另一端，我已經23歲了；12個小時之后，我的新作品《叮叮貓兒》也將和大家見面。

在川渝方言中，叮叮貓兒是蜻蜓的昵稱。《叮叮貓兒》這首歌，講的是孤獨的故事。晴天轉陰，陰轉多云，一場驟雨在云層的空隙里搖搖欲墜。叮叮貓兒開始低飛，孤獨的人更敏銳地察覺到，雨天將要來臨。他是喜歡雨天的，但也希望有人能與自己分享心情，只是始終沒有等到。后來，孤獨的人不再害怕面對失約，他變得輕盈，想象自己變成降落的雨滴，一遍一遍觀照無人知曉的日夜與大地。

這些都是我靈感的絮語，輕聲的，隱匿的，只說一次的。我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將這些絮語慢慢整理和收集的。也許是一個快要下雨的傍晚，我干涸的河床開始滲入雨滴。從那之后，天空就開始常有裂縫，不時抖落一些微風，降落一些細雨。

人們習慣探討永恒的命題，但也堅信“一生只活幾個瞬間”的道理。我覺得，相較于盛大慶典，有時“如常”更顯寶貴。因為懂得享受日常的人，才會成為敏感但不執拗的人；懂得欣賞孤獨的人，才能真正看到自我的樣子、世界的樣子。

最后一節課結束后，我走在了放學回家的路上，這是一條我已經不再需要摸索的街道，依照慣性就能夠抵達。冷風不斷跌倒，樹葉已經簌簌地落在了腳下，我的心里淋淋漉漉，想起米蘭·昆德拉說：“往哪兒走，都是往前走。”

那是我22歲的最后一天，沒有等到一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