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魯土著居民提起跨國氣候訴訟

俞飛

近年來，極端天氣不斷，全球氣候變化警報不斷拉響，引起不少人的警覺。

融化的冰川、瀕危的小鎮……一位秘魯中年農民因為自己家園的環境惡化而拿起跨國訴訟的武器，曾引起廣泛的國際關注。2022年5月，德國法官和技術專家不遠萬里來到秘魯，實地調查該訴訟涉及的冰川融化狀況，再次引發各界討論。有媒體認為，歷經7年，這場官司也許即將迎來宣判。

有專家表示，此案一旦勝訴，就可能開創一個先例，讓發達國家污染者對地球因為污染所受到的傷害負責。

秘魯土著農民起訴能源巨無霸

2015年11月24日，德國萊茵集團（RWE）總部收到本國哈姆地方法院發來的起訴書。成立于1898年的萊茵集團集德國第一大能源公司、第一大發電公司、第一大可再生能源公司等耀眼光環為一身，2007年度《財富》全球最大500家公司排名中位列130位，2014年其員工數是6萬多人，營業收入682億美元，資產1118億美元。

萊茵集團自詡追求多元化公用事業，提出2030年前在可再生能源投入500億歐元，2040年實現碳中和使命，完成傳統歐洲能源巨擘向世界新能源領導者的華麗轉型。

萬萬沒想到，在萊茵集團從未涉足的秘魯小鎮，卻突然冒出來一個原告，狀告其多年來進行的碳排放，促成了全球升溫，導致自家所在鎮的冰川融化，威脅其人身財產安全，要求停止侵權，賠償損失1.7萬歐元。

官司索賠的數額少得可憐，對于百年巨頭——坐擁千億財富的萊茵集團不過九牛一毛而已，但此例一開，不知會有多少國內外訴訟如潮水般涌來，任何一家公司都吃不消。萊茵集團高層決心積極應戰。

此案原告是安第斯山脈瓦拉斯地區土著農民盧奇奧，兼職登山向導，家鄉的冰川美景總讓他引以為傲。但近年來，全球氣候升溫，冰川融化加速，不僅美景不再，山上洪水更是隨時可能爆發，山下的家園岌岌可危。

2015年，氣候變化非政府組織“德國觀察”的高層來到秘魯觀察冰川消融現場，最終選中盧奇奧，為其提供無償法律援助，聯手來打這場史無前例的“世紀氣候變化訴訟”。

這場訴訟一打多年，政客、記者和律師各抒己見。

盧奇奧準備好接受強大的國際壓力和關注嗎？“我們要上法庭！”面對媒體，盧奇奧笑著說。

“我們都是瘋狂的人！”秘魯環境部前部長維達爾說，“我們習慣于在全球范圍內討論氣候變化，這起案件的重要性在于它將全球話語與在地需求結合起來。”

“德國觀察”也曾考慮起訴荷蘭皇家殼牌公司，但最終選擇萊茵集團，不僅是因為在本國法院提起訴訟比較便利，同時也因為后者仍在運營煤炭設施。著名的環境法女律師弗海恩說：“萊茵集團還在繼續從燃煤電廠排放廢氣，不需要更多的理由。”

2017年，哈姆法院邁出開創性的一步，命令其團隊前往秘魯尋找證據，這標志著此案的審理進一步推進。

“法院裁定大型溫室氣體排放者應對氣候變化的影響承擔責任，只要我們能證明。”弗海恩笑稱，“我不認為我們瘋了。德國民法典第1004條規定，如果您的財產受到妨害，您可以要求干擾者停止或排除妨害。隨著溫室氣體在大氣中的積累，目前妨害仍在繼續。”

盧奇奧興奮地表示：“起初案件似乎絕無希望，但后來一切都有了可能。安第斯山脈冰川不斷退縮，鐵證如山，勝訴希望很大。”

鑒于德國和秘魯兩國之間沒有簽署司法協助國際協定。新冠疫情導致現場踏勘一拖再拖，直到2022年5月底，一支由德國法官、氣候變化學者、環境法律師組成的國際團隊，才親赴瓦拉斯地區，了解冰川消融的真實情況。

無人機緩緩升空，飛向海拔5000米的高山，拍下一張張照片，這些照片能夠顯示當地的冰川巨大但正在縮小。

自2000年以來，秘魯冰川面積減少三成，冰川徑流增加，洪水泛濫、風險暴漲。2010年和2020年，秘魯安第斯山脈相繼發生嚴重的冰崩巖崩。1941年，帕拉科查冰湖溢水造成1800多人死亡。如今冰湖體積是50年前的34倍，達到1700萬立方米。

天然巖壩面臨巨大的破裂風險，隨時可能潰決。一旦噩夢成真，山腳下的瓦拉斯小鎮有可能遭受滅頂之災，5萬人口的小鎮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將難以估量。

2022年2月5日，一場冰崩墜入冰湖，引發4.5米高巨浪，7米高的大壩幸運地頂住了巨浪，但下一次，還會有如此好運嗎？

為什么要讓萊茵集團買單

選擇起訴德國萊茵集團的原因很簡單，百年能源巨頭累計排放太過驚人。2014年，氣候問責研究所權威研究顯示，它是世界十大污染公司之一，占2010年前全球累計工業碳和甲烷排放量的0.47%——其影響不分國界。一家公司的排放量占到全世界的5‰，這可不是個小數字。反觀秘魯，2019 年，其溫室氣體排放量在全球來講占不到4‰。

萊茵集團從未在秘魯開展過任何業務，但氣候污染無國界，承擔賠償責任同樣無國界。原告律師要求萊茵集團支付1.7萬歐元，相當于帕拉科查湖排水和修建大壩成本的0.47%。這筆錢微不足道，但勝訴開創的先例對于未來的氣候變化訴訟具有無限的意義。

“作為登山向導和農民，我親眼看到冰川消融，這是我起訴被告的最有力理由，它必須為一手造成的環境損害承擔責任。”原告盧奇奧說，“這不僅僅是關于我。看著白色的山峰，人們擔心他們的莊稼。冰川對我們和我們的家庭，對我們這里的所有歷史都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我們想保護冰川，因為這是我們的家園。”

衛星數據顯示，安第斯冰川在過去30年中已損失42%。

被告發言人吉多表示：“個別排放者無法對氣候變化負責。全球無數來源排放溫室氣體或以其他方式導致氣候變化，問題極其復雜。司法上不可能將氣候變化的具體后果與單一來源聯系起來。”萊茵集團表示，通過減少煤炭發電量，其發電廠的排放量比2012年的水平減少了60%。

對于德國民法典第1004條，德國法官向來解釋得很寬松，將該法條中所說的“社區”定義為盡可能擴大潛在的傷害范圍。原告律師爭辯說，在溫室氣體污染的背景下，萊茵集團所在的“社區”涵蓋了整個世界。

德國希爾基金會國際環境政策主任福爾解釋：“將焦點放在像萊茵集團這樣的大型污染者身上，打破了我們都負有同等責任的神話。這清楚地表明，引發全球氣候危機的罪魁禍首正是幾十年來一直從生產和銷售化石燃料中受益的公司。”

此案不僅對安第斯小鎮意義重大，而且對全球氣候正義訴訟的未來也意義重大。

“我知道發展中國家和極易受到氣候變化影響的地方的許多律師都在密切關注此案。如果此案勝訴，他們將隨時準備提起類似案件，”福爾說，“即使敗訴，這個案子也將成為法律戰略的靈感來源，讓企業污染者跨境承擔責任。”

面對巨大的輿論壓力，萊茵集團的律師表示，原告索賠缺乏德國法律依據；從司法上講，將秘魯小鎮當地氣候變化后果歸咎于萬里之外的德國一家公司，過于牽強。“必須允許就研究以及這些研究是否與本案相關進行辯論，……我們不否認氣候變化，人類一直都在影響著氣候變化。”

據知情人士透露，萊茵集團在不公開庭審中，對原告團隊提交給法庭的氣候科學證據提出質疑。

“遺憾的是，關于聯合專家的協議未能達成。被告律師聘請的專家觀點與全球公認的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IPCC）的觀點相差甚遠。原告對萊茵集團的指控主要基于IPCC的調查結果，他們不同意這一點。”“德國觀察”主席克勞斯指出。

為了獲勝，原告法律團隊首先必須證明他的財產受到重大且迫在眉睫的威脅。哈姆法院派出的科學專家在為期一周的現場調查中收集了大量證據。先是采集土壤樣本，記錄下測量結果。無人機接近冰川墻“太危險了”，地貌專家馬丁說，“那不是持續的噪聲，而是時不時地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音，小型冰崩隨時會坍塌”。

此外，原告團隊還必須證明萊茵集團因歷史排放，對這種風險負有部分責任。這是一個更加艱巨的挑戰，長期讓對科學無深入研究的律師深感棘手。好在“歸因科學”——研究氣候變化在多大程度上導致自然災害的可能性或嚴重程度以及是誰排放了導致氣候變暖的污染，進步喜人，越來越有說服力。

《自然地球科學》發表的一篇論文稱，溫室氣體排放加速帕拉科查冰川退縮，小鎮面臨巨大的毀滅性洪水風險。相關獨立報告進一步指出，冰川退縮“完全歸因于”全球變暖。原告律師據此表示，洪水風險是由氣候變化引起的，萊茵集團理應承擔部分責任。

美國憂思科學家聯盟氣候訴訟科學中心負責人德爾塔說，如果沒有科學進展，證明與氣候相關的侵害責任將會困難得多。她補充說，萊茵集團的官司“在10年至15年前是不可能打的”。

“湖泊是山的眼淚，今天，正義聽到山在哭泣！如果那些山峰是人，他們肯定會想要保護自己。如果他們會說話，他們會要求世界采取行動。”盧奇奧動情表示，起訴是一個講述山脈故事的寶貴機會，什么都不做是不負責任的。

肇事者逍遙法外是否公平

法庭上，原告方打動法官的另一理由，是小而窮的國家秘魯對于全球氣候變化的影響極其微小，但受到氣候變化影響卻最為嚴重，發達國家的肇事者繼續逍遙法外，這是否公平？

《巴黎協定》簽署以來的7年里，全球氣候變化訴訟數量不斷增加。190多個國家同意將全球變暖幅度控制在遠低于2攝氏度的范圍內，如果可能的話最好控制在1.5攝氏度以內。這為各國活動人士和環境律師提供新的法律依據，條約要求國內法官解釋政府和公司承擔環境保護責任。

2021年法國法院作出判決：政府必須為減排承擔更大責任；荷蘭法院裁定，石油巨頭荷蘭皇家殼牌對環境承擔注意義務，必須加大減排力度。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薩賓氣候變化法律中心主任伯格說，一國法官判決將“影響其他國家法官的想法”，這些法官“看到氣候案件進入他們的法庭，正在尋求靈感”。環境法律師索菲稱：“最終會有一個勇敢的法庭下令賠償……這也是為什么企業強烈抵制的原因。”

“隨著科學在類似案件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圍繞科學的爭論，以及法庭應該相信誰的問題，很可能會變得越來越突出。”牛津大學研究者史密斯指出。

“當我們在2015年接手這個案子時，每個人都說我們瘋了。”德國律師弗海恩說，“科學只會對我們有利，我想我從來沒有這么樂觀過。即使最終輸了訴訟，誰應該為氣候變化造成的破壞負責的問題也絕對不會消失。”

“德國觀察”名譽主席克勞斯說道：“我們會繼續。”

自2015年以來，全球氣候訴訟異軍突起，從荷蘭、美國、澳大利亞等發達國家，到非洲、拉美、亞洲的發展中國家，各種類型的氣候官司層出不窮，各國法官判決大膽積極，氣候變化活動人士再接再厲……

此案是這類跨國訴訟中第一起取得重大進展的案件，也被認為是南方國家的居民第一次向發達國家污染者尋求賠償。這起跨國氣候變遷案一旦勝訴，毫無疑問會激勵大量的類似案件出現在法庭上。

賠償是“氣候變化訴訟的圣杯”，“富裕國家不可能自愿同意向全球南方國家支付賠償”。牛津大學可持續法律項目主任托姆·維策爾表示，訴訟案件增多的部分原因是氣候“治理差距”。《巴黎協定》缺乏執行機制，難以確保“各國履行其簽署的義務。只要這些治理空白持續存在，我們就會看到越來越多的訴訟試圖填補這些空白”。

政治解決方案遙不可及，越來越多的活動家轉向法庭尋求氣候正義。“法院是解決氣候變化問題的一個越來越重要的地方。”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立大學學者哈里說，各國氣候活動家已經看到了成功的曙光。“隨著氣候影響變得越來越嚴重，越來越普遍，地球上幾乎每個國家都有盧奇奧這樣的潛在原告。”

2022年5月，審理此案的德國法官和多位技術專家來到拉美內陸國秘魯，實地踏勘調查帕拉科查冰川融化狀況，這樁跨國氣候變化案再次吸引了國際社會的關注。

此案如果勝訴，將意味著任何地方的主要污染者都可能對溫室氣體排放日益嚴重的后果負責。它可能為發展中國家公民提起更多跨國訴訟鋪平道路！

“這些先例相互援引，每一個進步的判決都讓我們更接近問責制。”國際環境法中心主席卡羅爾說，“如果其他氣候變化受害者利用這一先例提起自己的訴訟，那就是盧奇奧的故事變得真正重要的時候，他是一位來自秘魯偏遠社區的普通農民。但他的故事就像這個星球上其他幾十億人的故事一樣。”

2023年，德國法庭宣判在即，我們期待帕拉科查湖冰川美景能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