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眾的源文化認同與典籍英譯

顧海燕

宿州學院外國語學院,安徽宿州,234000

1 問題的提出

典籍是中華文化的文本表達,是中華文化的主要傳承載體,典籍翻譯是傳播中華文化的主要途徑之一[1]。因此目的語受眾對典籍所承載的中華文化的認同,直接影響翻譯目標的實現。

文化認同是文化交流的結果,也是社會成員對自身的認識與定位,即定義自我的參照系。文化認同源于語言、社會結構、性別傾向、文化結構等共同因素相互作用的結果,具有動態發展的特性,是特定價值體系、習俗、信仰的綜合體現,反映一個群體共同的經歷和文化傳統,同時具有相對穩定性。歷史事件、政治環境和公共話語都會對文化認同產生影響[2],其形成和發展根植于人際交往,是和相異社會、文化、語言,相互交流、相互影響、互相協商的過程,反映個體獨特的人生經歷和閱歷,是不斷抉擇、不斷適應的過程。所以無論處于主流文化或邊緣文化的個體,都有可能接受與認同異質文化。同時文化認同具有多層次特性,這也是國際交流的必然結果。

典籍翻譯作為文化交流的一種獨特的形式,必然要遵循文化交流的規律。如何翻譯典籍才能讓目的語受眾認同典籍中傳遞的文化,是典籍英譯的關鍵。羅選民[3]從文化自覺角度,提出典籍譯作的傳播,需要國際合作,才能達到傳播中國優秀文化的目標。鐘書能等[4]以文化自洽為視角,研究《論語》四個關鍵詞的英譯,得出結論“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更有效地讓中國文化走出去,增強中國文化自信,積極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郭薇等[5]通過采訪安樂哲,從哲學的視角為安樂哲的典籍翻譯正名。但是典籍英譯的質量和傳播效果需要通過域外受眾的接受度和量化的數據來評估[3]。

典籍英譯的歷史已有幾百年,縱觀典籍翻譯史,讓目的語受眾接受的典籍英譯本,幾乎都是傳教士或漢學家的手筆,查詢大中華文庫收錄的典籍英譯作者便知。同時典籍不同譯本甚至復譯本很多,真正走出去的寥寥無幾。因此,遵循文化交流的規律,讓目的語受眾認同典籍承載的中華文化,才能把中華文化傳播到世界各地,才能與不同地域,不同國家的文明交流,真正做到互鏡互鑒。

2 源文化認同的哲學基礎

文化認同可以是自我知識性(Avowed Cultural Identity),也可以是第三者對主體文化認同的判斷,即文化認同的歸因(Ascribed Cultural Identity)。自我知識性的文化認同是主體對自我文化身份的認識與定位,而第三者對主體文化認同的歸因是他人對主體文化身份的認識與定位[6]。他人歸因性的文化認同往往基于刻板印象。這就導致了兩種文化認同的不一致。域外讀者或者域外受眾對中國的刻板印象往往源于早期傳教士翻譯作品或媒體對中國形象的扭曲描述。

主體和主體間性是相互聯系、密不可分的。這種隱形的關系會通過主體的社會交往,不斷提升并深化主體對自我以及他者的認識與定位。Tomasello等[7]通過實證研究證實了這種認識和定位與文化學習技能和主體之間交際意圖的相互理解緊密關聯。從Strawson和Evans開始,語言哲學界研究表明主體對自我心智狀態的認知能力意味著主體對他人的心智狀態有著相同的認知能力。Carruthers[8]認為對他人心智狀態的認識能力是自我認識的源泉;Goldman[9]則認為對他人的認識是依賴于對自我心智狀態的內省。Fuchs等[10]認為兩者之間由于主體間的互動與交往形成動態發展的過程。因此,隨著國際交流的深入,世界人口的流動,這種刻板印象在交流中慢慢發生了變化。

但是Crone指出,當下社會認知互動理論中,“互動(Interaction)”概念意義很模糊。她認為互動的前提是預設交往互動的主體間,明晰對待彼此的態度與立場,承認雙方獨立的身份與地位,這也是社會認知的基本條件[11]。作為自我認識與認識他者之一的文化認同,隨著主體間的交往與互動而加強或遷移。更重要的是,主體的文化認同,有不同層次有主導與非主導之分。鑒于此,處于主導文化身份的主體,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其社會文化源泉眾多且影響力很大。而非主導文化身份的主體則相反[12]1740-2290。在世界文化交流中,西方強勢主導的文化往往操控處于非主導文化地位的主體,傳教士的典籍翻譯大都如此。通過典籍翻譯,植入西方意識形態、倫理道德和價值觀念,達到殖民的目的,以傳教為名,施殖民之實。因此傳教士建構的話語體系——翻譯文本,使西方目標讀者主體對中國文化的理解與中國真實形象大相徑庭,這也是西方對中國刻板印象的源泉。現在,中國綜合國力的增強和國際地位的提升,特別是新冠肺炎疫情下,中國的擔當、中國的真實形象最終屹立于世界舞臺之上。

無論哪種文化認同都經歷比較復雜的發展過程,從年少時對文化身份的無意識,經歷接受—反叛—接受—重新定義和綜合階段。這個過程是主體間互動、互相影響過程。推動文化認同發展的主要因素是主體間文化差異[12]381-382。差異的重要性在于,促進人們探究差異的源泉,真正理解獨特文化身份形成的社會因素,思考當下意義。

因此作為譯者,培養對受眾文化認同的歸因能力,對自我文化的自洽能力,讓受眾對中國文化認同是典籍英譯首要解決的問題。知己知彼,才能真正做好承載中國文化因子的典籍翻譯。

3 受眾文化認同的歸因能力

對自我文化自覺自洽能力和對受眾文化認同的歸因能力是跨文化交際能力的主要部分。對受眾文化認知語境的認知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經驗受眾的文化[12]416。David[13]提出,直接現象概念(Direct Phenomenonal Concept),基于主體關注經驗的某種性質,并完全基于對這種直接經驗形成概念。概念化是通過先驗推理而形成,這種推理為直觀經驗提供理性層面的思考。

“清末怪杰”辜鴻銘,生于西洋,學貫中西,精通多國語言,對儒家經典《論語》的翻譯完全超越了理雅各等人的水平。武亞萍[14]研究指出,辜鴻銘的譯著之所以在西方備受歡迎,源于他對西方文化的直接經驗,在譯文中使用根植于西方文化傳統和西方人所熟悉的表達方式,使讀者在熟悉的文字中理解和接受中國的儒家文化。辜鴻銘翻譯以西方讀者的認知語境和認知體驗為中心,中學融于英語的規約性表達中。

但是作為中國本土譯者,直接經驗受眾文化的機會很少,必須通過讀書,網絡數據等間接方式觀察推理并歸納,才能形成對目標語讀者文化身份知識體系。簡單行為主義(Simple Behaviorism)主張,對他者文化認知是一個歸納過程,基于直覺觀察到似律性(law-like)命題的歸納。和行為主義持相似觀點的Carruthers,把自我知識理論稱作感覺闡釋(Interpretive Sensory-Access Theory),認為我們對于目標心智狀態的歸因總是通過闡釋而非直接的感官經驗的結果,這種能力也被其定義為讀心(Mindreading)[8]。

以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論語》在美國的譯介為例,尹青[1]通過美亞網《論語》銷售數據和谷歌學術網站中《論語》被引次數,從讀者的數量和學術引用兩方面剖析典籍在域外被受眾接受的情況。

通過對受眾廣泛接受的《論語》譯本進行深入的分析研究,可以推理闡釋美國目標讀者的文化認知語境,更好地為當下中國文化走出去提供實踐指導。

但是,對目標語讀者文化認同知識體系的構建,是漸進的過程。隨著譯者對受眾文化直接經驗與間接經驗,譯者翻譯經驗的豐富,人生閱歷加深,譯者會不斷補充,調適對受眾文化認同的認知體系。這個過程需要譯者認知靈活(Cognitive Flexibility)、自我監控與他人檢視(Self and Other-Monitor)。譯者的認知靈活性可以實時更新譯者對受眾文化認知,防止產生刻板印象,形成偏見[12]417。

縱觀典籍英譯史,任何翻譯行為都源于社會需求。漢學家譯介典籍,出于全方位了解中國的目的。二戰以后,漢學中心轉移至美國,為了了解中國,推行其經濟文化霸權,設立了五個漢學研究機構。因此相同的典籍因翻譯目的不同,歷經多次的重譯與復譯。中國形象也隨之悄然在西方受眾心理發生變遷。從馬可·波羅描述的“神奇富庶天堂”跌落傳教士筆下的“孱弱民族”,從漢學家貶褒不一的模糊認識到當代自主譯介的真實描述。其中緣由不外乎,時代變遷中,譯者對受眾文化認同知識體系歸因與更新認識的影響。同時對受眾文化的認知語境的認知,也是更好的了解自我文化的源泉[8]。

4 譯者的文化自洽能力

準確翻譯典籍中所蘊含的中華優秀文化,首先必須對中華優秀文化有恰當的理解和詮釋,也就是文化自洽。

對受眾文化認同的歸因賦予譯者跨文化表達的語言實踐能力,也是推動譯者自我文化認識即文化自洽發展的主要因素。跨文化交際實踐表明主體間的交流方式隨著交際對象文化身份的差異而變化,了解差異的背后動因,可以有效提升交際能力。因為受眾與譯者自身文化身份的差異,促進譯者探究差異的源泉,真正理解自我獨特文化身份形成的社會歷史因素,確保自我文化的表達,在英語世界被理解與接受。所以譯者文化自洽能力具有認識論上的重大意義。

中國文化具有典型的辯證特征,俯仰天地、縱橫人文的天道人道文化,歷久彌新,在中華文化的道路上自信、自立、自洽。作為文化載體的典籍,探討天道與人道的哲思命題,在人類歷史的舞臺上熠熠生輝,充分展示中國人民探索真理的聰明才智與唯物務實的精神。中華文化縝密的認識世界與表達認知的思維方式最終凝結成“象意形”統一的方塊文字,傳遞我們生生不息的文化基因。

譯者文化身份的能動構建與典籍的解讀形成了我們文化自洽的邏輯進路。譯者在翻譯這種特殊的跨文化交際中,其雙文化身份的構建具有自主能動性。譯者對典籍文本的解讀與譯入語構建,在兩種文化現實中不斷穿梭轉換,并非基于兩種文化的特殊性,而是體現譯者對兩種文化的辯證認識與話語社會實踐的理性構建。辯證思維源于對受眾文化身份的認知和對自我文化的長鏡頭與廣角審視。廣角與長鏡頭之下的中國文化才是典籍英譯要遵循的文化自我解讀路徑。

因此典籍翻譯中,文化“自洽”表現為對典籍的理解與闡釋;對目標語話語構建規約性的遵循;對受眾文化身份的恰當解讀[15]。典籍的解讀與闡釋要求譯者融通中西文化,具有自我文化認知與他者文化歸因能力,在全球化廣角與歷史視野下,真正把握典籍承載的文化脈絡,認識中華文化的本源,內涵,時代性與發展漸進性。真正理解歷史長河中中國人民生活世界,生產實踐、社會、文化、政治語境,合理理解文本與典籍話語構建的自洽關系,為典籍翻譯的話語實踐,構建創造性表達與譯語規范的理性“自由空間”。

5 受眾源文化認同與典籍翻譯話語構建

語言哲學中自我知識表達,是基于目標受眾心智狀態,由主體通過對自我知識與情感的判斷在社會語言實踐中的表現。Finkelstein[16]認為語言表達及其發生的環境和心智狀態處于生活邏輯空間,這就使得語言表達自我歸因是真的或可靠的,即主體關于自我知識與情感表達具有第一人稱權威性(First Person Authority)。基于此,建立在受眾文化身份認知和譯者文化自洽認識論基礎上,典籍文本在英譯中的語言表達要充分考慮語言發生的環境與受眾的文化身份接受度這個生活邏輯空間,才能使譯入語具有權威性,從而被受眾接受并認同。

5.1 受眾語言社會規約性與典籍英譯話語建構

Wittgenstein[17]認為語言就是游戲,都要遵循一定的規則,否則別人不跟你玩。英語根植于低語境文化(Low-Context Culture),而漢語是典型的象形意統一的高語境語言。翻譯規范理論闡釋了“翻譯是一種受規則和特性約束的行為,同時受到源語規范和譯語規范的制約”[18]。同時規約具有社會和心理的屬性,調節和維持人際交往的重要因素。基于此,典籍文本的高語境表達方式無法在低語境的英語中得到復制,而且在英語社會話語實踐中,也不會被受眾接受。

隨著國與國之間交流互通,文化的共生互融,語言的社會規約性也兼收并蓄,越來越開放。中華文化中有些因子在不斷翻譯重譯復譯活動中被西方理解接受,如“道”“陰陽”等。近來,漢語表達“加油”“add oil”被牛津詞典正式收錄。從傳教士到漢學家的助力,到現代文化走出去,漢語高語境,意象組合的含蓄特征,在英語文本,特別是文學文本中被模仿、創新。一度在西方流行的意象運動,產生了大量意象性作品,典型代表如龐德的《地鐵站》。

雖然英語話語系統在社會語言實踐中不斷發展變化,但是英語世界獨特的文化影響因子和西方的思維習慣決定了英語話語表達體系的基本特性不會改變。因為語言表達習慣是基于社會語言實踐,不具有認識論的意義。因此典籍英譯話語構建需要遵循英語的社會話語實踐規范,體現英語的低語境表達方式—形合特征,符合受眾的語言表達習慣,這是翻譯作品被受眾接受邁出的第一步。

5.2 受眾文化認同發展規律與典籍英譯話語構建的“自由度”

任何個體,無論處于主流文化或邊緣文化群體中,從對自身文化身份的無意識開始,大體經歷了文化身份的接受—反叛—重新審視—綜合認知過程,這個過程隨著社會發展,交際環境、交際對象的變化而不斷更新發展。文化認同的發展通常是因為與異質文化不斷的碰撞,對個體的文化身份認同提出了挑戰。個體不得不重新審視認識自我認同的文化,同時探索了解異質文化,才能更好的與具有異質文化身份的群體進行交流[19]。

在此情形之下,刻板印象和偏見可能影響我們的交際。所以譯者應該充分了解受眾文化身份認同歷史由來以及在當下對受眾的意義,避免片面性。只有遵循受眾文化認同的發展規律,才能在文化自覺自洽的基礎上把典籍蘊含的文化真正的傳播出去。

文化的傳遞,最終需要通過語言的載體。語言的表述在遵循社會規約的前提下,什么樣的文化,以什么的方式呈現,才能讓受眾在與異質文化碰撞的過程中被接受,并在社會實踐中踐行,是典籍英譯的核心問題。

典籍思想,在英語表達層面,大致持兩種態度:其一就是要遵循英語基于社會傳統和文化的規約性表達;其二是對文化進行厚翻譯,盡可能的異化處理。但是典籍英譯的質量和傳播效果需要域外受眾的接受情況和客觀的數據來分析說明[4]。安樂哲[5]認為“我的一貫觀點是,當我們不了解他者文化和思想時,只有通過與自身文化和思想進行類比,才能找到突破口,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因此在譯語話語構建的過程中,要根據受眾的文化認同發展的規律,認識受眾文化認同的發展歷史與現狀,恰當選擇有可能在當前被接受的文化文本,才能把握話語體系構建的自由度。在當前的世界交流中,隨著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歸化異化并用可能不失為一種良策,這可能是典籍翻譯作品傳遞出去的重要一步。

6 結 語

作為跨文化交際的重要形式,典籍英譯譯本能否在域外傳遞出去,關鍵在于譯者需要很強的跨文化交際能力。跨文化交際能力的核心就是對交際對象的全面認識,對自我的深刻理解。心靈哲學視域下,對他者的認知和自我認知是動態互動的過程,互為認知的源泉。因此譯者對受眾文化認同的歸因和自我文化的自覺自洽能力,是構建典籍英譯話語體系的基礎。只有建立在受眾源文化認同基礎上,符合譯語社會規約,和文化認同規律的話語體系,才能被受眾認同與接受。本研究只是基于哲學上的思辨,還需要對受眾的文化認同認知進行實證研究,對社會話語的體系進行歷史的理解,同時對已經翻譯的典籍作品進行域外傳播情況的調查研究,進行客觀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