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哭，有我呢

王子盾

慢慢地，我學會對他們說“別怕，我都在”“沒事，這不怪你”“放心，我們會幫你處理”以及“別哭，有我呢”

幾個月前，我在急診科會診，碰到了一個心包壓塞的患者。

雖然心包穿刺已經是我們科的常規操作，但患者三百多斤的體重、還有小兒麻痹癥后遺癥等多種病情，都讓這次操作變得膽戰心驚。猶記得病人如一座山一樣，氣喘吁吁地半坐在手術床上，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穿刺搞定。

數天后，我再度見到這個病人，他已經面貌一新，坐在床上一邊吃東西一邊輕松地跟我打招呼。我處理完問診就要離開。這時，病人家屬執意送我，一直送到病區門口，然后那個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看著我，突然眼圈就紅了，拉著我的手就要跪下，他說：謝謝醫生，謝謝你救了他，等他好了我們一定要報答你。

我受寵若驚，趕緊扶他起來，說不要客氣，這是我的工作。家屬說：我知道的，但我帶著病人去過好幾個地方了，只有你們醫院愿意給我們穿刺。

我清楚記得病人家屬對我說：你們做醫生的一定不知道，我們患者有多怕、有多難。我很認真地回答他：我是知道的。一年多前，在同一個導管室里，我的岳父因為心包壓塞搶救，我作為病人家屬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我永遠都記得，當我的身份變成病人一方的時候，有多怕，有多難。

我記得岳父在病房突發心包壓塞，我們拉著床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拼命往手術室跑。好不容易送到手術間，我站在門口，不敢往里看，又忍不住往里看。因為病情緊急，我打電話向主任求助的時候，前兩句話還能很鎮定地說“您在醫院嗎，可以幫我一下嗎”，說到后一句話，突然就淚崩，帶著哭腔喊道：“你快來幫忙救命……”心包穿刺成功后，主任從導管室走出來，淡定地看著我說：別哭，有我呢。病房還有患者等著他處理，主任連跑帶顛地往外走，我目送他的離去，只覺得他的背影，都自帶光芒。

好像自此以后，即便我站在醫生的立場上，也變得更能理解患者和家屬的那種脆弱。我記得有個除顫二十多次搶救回來的小孩，搶救成功后送他回病房的時候，他在電梯里突然緊緊地拉著我的手，一邊哭一邊說“我好害怕”；

我記得有個半夜頑固性室速發作的患者，病人的兒子因為發病前和患者拌了幾句嘴而后悔不已，站在走廊上哭著打電話說“早知道不吵了，我好后悔”；

還有之前管過一個心包壓塞后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的患者，前前后后住院八個月，病程記錄300多條，輸血記錄80多條，會診記錄50多條，病人家屬一次次地找我說“我知道不該打擾你，可我真的只能找你”……

很幸運，我陪他們一起熬完了該熬完的日子，這些病人最后都恢復了。

慢慢地，我學會對他們說“別怕，我都在”“沒事，這不怪你”“放心，我們會幫你處理”以及“別哭，有我呢”。

偶爾，如履薄冰的醫療工作會讓我不堪重負，可幸運的是，我們總有機會去經歷那些搶救成功后的喜悅，去經歷那些真摯感謝的溫暖，去經歷那些脆弱背后的無限信任——他們都會讓你覺得，那些過往的汗水和淚水，都是值得的。

孫小文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