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

偶爾在岳父家住，晚上睡覺是個問題。岳父家的房子是冀中平原的老房子，屋小，炕短，我一米八的個子，根本伸不開腿。每次眠于此，夢境都差不多，說自己鉆進了一個十分窄憋的地方，手腳蜷縮著，動彈不得。醒來后，疲憊得不行。

岳父說，炕短了，還真是個問題。

多年前，讀《屈原列傳》，讀到“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于頃襄王”，覺得這個“短”字如此扎眼。這句話前后大意是說令尹子蘭特別憎恨屈原，于是讓上官大夫在頃襄王那里說屈原的壞話。這里的“短”，有“詆毀”或“說別人短處”的意思。

后來，再去品咂“五短身材”，便覺怎么也算不上一句好話。武松的哥哥武大郎，不就被五短了嗎？《水滸傳》中還有一個叫矮腳虎王英的，也生得五短身材，上梁山之前，在清風山落草，小說對他的描述是“生性好色”，于是便演繹了一段清風寨知寨劉高之妻上墳，王英領著一眾嘍啰，搶她去做壓寨夫人的故事。

有短大抵就不怎么好。有道是“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短”，大概要說的是，做人要節制，有分寸，不貪不戀。畢竟，隨便拿別人的和吃別人的，都會落下虧欠，將來在一些問題的處理上，就會被動和尷尬，不像不欠的時候那么理直氣壯。

《朱子語類》中說包拯在廬州（合肥）求學的時候，當地有一富豪請他和同學吃飯，同學欣然準備前往，包拯卻不愿去。包拯說：“彼富人也，吾徒異日或守鄉郡，今妄與之交，豈不為他日累乎？”日后，包拯考取功名，果然做了廬州府知州，倘此前成了富豪家的座上客，就很難再秉公執法了。

也曾見一有名頭的人物，受制于宵小之輩，要他往東他不敢向西。大家都不理解，覺得憑此人物的地位和影響力，何至于被這種人玩弄于股掌。旁邊一老兄言道：想必，有什么短處捏在人家手里吧。想起若干年前，一村婦對丈夫呼來喝去，頤指氣使。有人看不慣其潑婦狀，說男女平等夫婦也應該平等，你憑什么這般對待你的男人。哪料，村婦冷笑一聲，說，他有把柄在我手里。把柄是什么，應該就是被捏住的短處吧。也或者可以這樣理解，人一旦被他人抓住了把柄，難免就會短人一截。

眼界不夠，氣度不夠也不成。《世說新語》就對王戎頗有微詞，說王戎家有好李，他怕別人得到種子，賣李子的時候還要“恒鉆其核”。王戎貴為魏晉時期“竹林七賢”，如果此說確切，恐怕也是其做人的一個短處。當然了，人有短，總歸是不想讓人提的。有道是：打人莫打臉，罵人不揭短。這“短”是什么呢？就是人性當中不明媚的部分，人生當中不光彩的部分，就是魯迅先生所謂的“皮袍下藏著的‘小”。是的，有些短，必然會影響氣度，必然會傷及格局。還有一個詞叫“尋短見”，倘若向這個詞相反的意思上推溯，一個人若見識足夠長，看得足夠遠，是不是會避免類似的悲劇發生呢。

目空一切的人，覺得世界皆短；剛愎自用的人，覺得自身無短；唯日可三省吾身的人，能見己之短，可尋人之長。所以，有短要不得，有短而護短更要不得，要學會反躬自省，要盡可能避短揚長。

想當然地認為他人有短，這本身就是一種短。譬如，常把“頭發長見識短”掛在嘴邊，便是根深蒂固的偏見。在這里，我其實想強調一下，偏見差不多該算全人類的一個短處吧。

編輯/ 宋凌燕

作者簡介

馬德：《讀者》簽約作家，出版有暢銷書《請原諒生活對你的所有刁難》《當我放過自己的時候》《在安靜中盛享人生的清涼》《心向美好，慢慢修行》《允許自己虛度時光》等多部。多篇文章被選入中小學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