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方晨
2022年11月30日,美國OpenAI公司發布ChatGPT(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聊天生成式預訓練轉換器),一款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軟件。ChatGPT一經發布立刻在全世界引起轟動,5天之內其用戶就超過了100萬,兩個月用戶就達到了1億,創造了一個產品市場開拓的奇跡。此時是2023年2月,ChatGPT在中國國內掀起輿論熱潮,其速度傳播之快令人震驚。
而2022年初的熱點“元宇宙”明顯地冷了下來。我們來看百度指數:2022年11月10日,“元宇宙”的搜索指數是13264,到了2023年4月16日,已經下降到3207,不到前者的1/4;而2022年11月10日,GPT的搜索指數僅為646,到了2023年3月30日,GPT的搜索指數達到了27985,同一天“元宇宙”的搜索指數尚有4862,但也遠不及GPT搜索指數的1/5。可以說,和GPT相比,曾經火爆的“元宇宙”到今年三、四月已經黯然失色,離開了聚光燈照亮的舞臺。一年時間,“元宇宙”的熱潮迅速興起,迅速退場。這其實是真偽之別。AI大模型,是突破性的,“有點東西”,而所謂的“元宇宙”,卻是空洞的偽概念。
可以肯定地說,ChatGPT不會在短時間內退出舞臺,它所能提供的功能會滲透到人們的工作和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是科學技術,是人工智能技術的一個分支,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研發成果,是由世界一流的科學家們近70年來不懈努力而建立起來的計算機的強大算力、互聯網的通信能力和積累了海量的數據資源才研發出來的。1956年達特茅斯會議之后,一流的科學家們先后創立了不同的人工智能理論學派,主要有符號學派、聯結學派、行為學派。三大學派都取得了驚人的成績,也都遇到過瓶頸。上世紀80年代末,IBM公司的計算機“深藍”、“沃森”的人機大戰使人工智能一時風光無限。然而這些舉動除使IBM公司股票大漲外,沒有對社會的生產生活產生具體影響。但即使如此,當時“深藍”、“沃森”的表現已經證明人工智能將大有可為。
這一次Open AI 公司發布ChatGPT是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人工智能利用了概率統計這個新的工具,開始統計建模,加上人工神經網絡深度學習算法,經過十多年不懈努力達到的結果。ChatGPT 能與人用自然語言聊天,能寫文案,參加各種人類的考試都名列前茅,給它語言描述它就能繪畫……這是實實在在的科技成果的展現,預示了它的巨大應用價值。而反觀“元宇宙”在韓國和中國的火爆一時,這些鼓吹者們不是計算機人工智能領域的學者,他們是想通過概念炒作來在資本市場上投機一把,其“元宇宙”概念沒有任何現實基礎和科學依據(我們以前的文章討論過“元宇宙”的偽概念和偽科學性,可參閱)。在對比特幣、區塊鏈的炒作沉寂之后,“元宇宙”的鼓吹者們在2022年初開始通過出書、講課火了一把,可是好景不長,不到一年時間ChatGPT橫空出世,“元宇宙”也只能沉寂下來。
這件事情給了我們一個啟示,我們每一個人都要有獨立思想的精神和習慣,尤其在互聯網如此廣泛地滲透進我們工作生活的時代,各種千奇百怪的論調都會在網上發聲。尤其在我們不熟悉的領域,更要小心謹慎,首先要有懷疑精神,多問幾個為什么,多了解一下新觀點的宣傳者的立場是什么,利益在哪里,保持自己獨立、清醒的意識。
有了這樣的啟示,我們對待ChatGPT的出現也應該持冷靜清醒的態度。互聯網上什么樣的評論都有,自媒體為了利益,刻意追求流量,吸引人們的注意力,不論是表達贊賞,反對,驚喜,恐懼,大都語不驚人死不休。但是,越是看到這樣極端的言論,我們越要冷靜,讓子彈飛一會兒,不要陷入思維的繭房。
比如,ChatGPT發布之初,就有人驚呼: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太偉大了,Open AI公司的創始人山姆·奧特曼(Sam Altman)是天才,中國為什么出不來像ChatGPT這樣的產品?言外之意是這個產品太神奇,中國人的智商和能力不行。其實只要冷靜地考察一下人工智能的發展史就會了解,幾代人工智能的先驅者不斷地努力,一代站在一代巨人的肩膀上,才取得了今天的成果。1956年可作為人工智能的元年,至今已經67年。如果相隔20年的時間為一代人,那么1985年出生的山姆·奧特曼已經是第四代人——ChatGPT的出現正是幾代人不懈努力的結果。當然奧特曼確實是一個天才;天才也必須站在前輩天才的肩膀上。至于中國人的智商,請不用懷疑,人工智能的底層邏輯是數學,在人工智能發展史上,華裔數學家王浩、中國數學家吳文俊做出過重大貢獻。中國的朱松純教授、美籍華人吳恩達教授等都是當今人工智能領域的佼佼者。
ChatGPT和“元宇宙”引起的輿論反響是完全不一樣的。首先影響的范圍不同,“元宇宙”的影響基本限于韓國和中國。2022年,這兩國介紹“元宇宙”的書籍不少。中譯出版社首先翻譯出版了韓國的 《一本書讀懂元宇宙》、《極簡元宇宙》和《給孩子們講元宇宙》。此后,許多出版社爭先恐后出版所謂專家的“元宇宙”書籍,并在中國舉辦了多場沒有外國專家參加的所謂“元宇宙”國際論壇。“元宇宙”鼓吹者們一致認定2021年為“元宇宙”元年,原因是美國游戲公司Roblox借“Metaverse”題材上市后股票大漲,Facebook母公司改名為“Meta”投資VR,微軟公司進軍VR/AR領域。可是在美國沒人關注“元宇宙”,只關注Meta投資VR的市場情況和股價走勢。微軟的AR頭盔根本不能用,美國軍方取消訂單。一年后Meta公司和微軟公司大規模裁員。反觀中國,為“元宇宙”站臺的是一些所謂專家和幣圈炒家(炒加密貨幣和區塊鏈的人)。這同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軟件ChatGPT完全不同,關注ChatGPT幾乎引起全世界的關注熱議,它所呈現的智能令人驚艷,引起各領域人士關注,討論。因為這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功能,和“元宇宙”鼓吹者們口中“下一代人類社會”“可以在虛擬世界實現第二人生”等虛無飄渺的宣傳完全不同。真偽之別,正是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軟件一經發布,“元宇宙”就黯然失色的根本原因。
我們應該感到很幸運,在短短在一年的時間里感受到了兩次科學技術史事件,一次是有明顯資本炒作色彩的“元宇宙”宣傳,一次是AI大模型能力為公眾所知。
ChatGPT發布剛好一年的時間,“元宇宙”成了它的陪襯。我們對此產生了深刻的印象。黑格爾說:“人類從歷史中學到的唯一教訓就是人類沒有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 我認為這是黑格爾用反喻的方式讓人們吸取歷史教訓。一年的時間對歷史來說太短,就象是一條線段上的一個點,甚至可以認為“元宇宙”與ChatGPT同時發生了。這對我們來說是非常難得的機會,讓我們有了觀察和相互對比認識科技和輿論的絕佳時機,增強了我們分析問題、認識問題的能力。
首先,我們有了實實在在的案例認識什么是科學技術,什么是偽科學,進而可知體會到一個概念的內涵、外延、本質內容和相關范圍。“元宇宙”是一個內涵不清、外延無邊的偽概念,而ChatGPT是人工智能技術中自然語言處理技術的一個成果。AI大模型的內涵是自然語言的處理技術,這些技術有堅實的數學基礎和計算機軟件技術作為支撐,它的外延是實現對自然語言能描述事物的描述。我們要珍惜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為“元宇宙”熱潮離去不遠,ChatGPT正在處于熱潮期。對“元宇宙”的模糊之處,ChatGPT為我們提供對照系,而對ChatGPT熱潮中出現的一些是似而非的觀點,也不妨參照“元宇宙”炒作過程中已被證明的荒謬觀點加以對照和鑒別。
其次,我們利用這個寶貴的機會,可以正確認識各類人物在發表對當前熱點問題的看法時的立場和利益訴求,以辯別其言論的真實目的,提高我們的認識水平。
我們已經處在數字化的時代,互聯網無處不在,我們獲取各類信息的顯性成本極低,但隱性成本卻奇高,占用了我們大量的寶貴時間。更重要的是,各種數不清的媒體平臺使用算法,引導和控制我的思維。如果不堅持獨立思考,不知不覺間我們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會變得模糊起來。究其原因,是大多數互聯網上的網站、媒體平臺都是商業性的公司,它們追求流量,目的無非賺錢。
我們把2021~2022年出現的“元宇宙”和“ChatGPT”兩大熱潮中出現的各類人物的表態、言論進行分析,就會看出不同人群的不同立場和利益決定了他們的態度和觀點。
以“元宇宙”的熱炒為例,鼓吹“元宇宙”而出書,在網上開“元宇宙前沿大師課”的人都不是學者型的人,而是搞投資的人,而跟風的人則不乏在比特幣、區塊鏈投機中虧本后想借機撈一把的人。因此在“元宇宙”炒作熱潮中,沒有對技術路徑的探討,也沒有對技術發展的憧憬或擔憂,只是空洞地宣揚“元宇宙是后人類社會”、“元宇宙是人類社會的終極形態”、“元宇宙是80后的最后一次機會”、“元宇宙是投資界眼中的一匹黑馬”……。從“元宇宙”鼓吹者的職業、立場,分析他們的利益所在,就可以看出這些“元宇宙”鼓吹者們是通過宣揚偽概念來獲取利益。
還有一個現象,“元宇宙”在中國熱炒的時候,出版社出書,網站開設“元宇宙”收費課程,自媒體跟著起哄,卻沒有計算機軟件和人工智能專業領域的學者參與討論,也沒有反對的聲音。一些所謂專家為“元宇宙”站臺,沒有發表有價值有意義的言論,只是說一些“未來已來”“搶占新跑道”之類的云山霧罩的斷語,足見其投機的心理。
而反觀ChatGPT發布后的反響,則截然不同。作為一款人工智能自然語言處理的聊天機器人軟件產品,ChatGPT一經發布就引起世界各國各領域人士的轟動。與ChatGPT產品有關系的人,如埃隆·馬斯克、比爾·蓋茨都驚呼該產品太偉大了,是場技術革命。ChatGPT的表現令人驚艷,而同時也有人驚呼ChatGPT太可怕了,它的能力會造成大量失業。也有這個領域的泰山北斗級的人物如杰弗里·辛頓(Geoffrey Hinton)和當今人工智能領域里的一流學者對ChatGPT冷靜對待,并不認為ChatGPT是一場革命,而是在肯定它技術上成功的同時指出其缺點,稱其成本太高,能耗太大。他們正在探索新的模型和算法。還有人驚呼ChatGPT的出現說明人工智能的進步太快,人工智能會產生自我意思,其智能會超過人類會毀滅人類……
這就是數字信息時代的特征,在短短幾個月的時間內人類社會就上演了“元宇宙”和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的五彩繽紛的對手戲。從不同經歷的人對事物的不同反映可看出不同經歷、不同利益訴求的人的立場。比爾·蓋茨和埃隆·馬斯克都力贊ChatGPT的驚人表現,都稱ChatGPT是場技術革命。比爾·蓋茨和埃隆·馬斯克和ChatGPT有直接的關系:微軟公司在投資AR頭盔時就投資了20億美元給Open AI公司,成為其股東,后來又投資100多億美元以支持ChatGPT的研發,馬斯克更是Open AI公司的創始人之一。因此這兩個知名人物大呼ChatGPT功能強大是一次偉大的技術革命是很自然的,這就是立場決定觀點。但是事物是有變化的,比爾蓋茨要把ChatGPT匯合到它的產品Bing for office(辦公軟件)中去。而馬斯克就不同,他2015年參與發起成立Open AI公司,2018年退出了Open AI公司。今年3月22日他又在生命未來研究所(Future of Life)向全社會發布的《暫停大型人工智能研究》的公開信上帶頭簽名,呼吁所有人工智能實驗室立即暫停比GPT-4更強大的人工智能訓練,暫停時間至少六個月。可馬斯克同時又但建了一家X.AI公司直接對標Open AI公司,展開競爭。從馬斯克這一套令人眼花繚亂的動作中能看到了什么?這就是人的立場、環境、利益訴求,決定他對問題的看法和采取的行為。好好分析總結馬斯克的所做所為對提高認識能力一定大有裨益。
在眾多對人工智能聊天機器人ChatGPT發表看法的人群中,有一股清流值得我們學習和敬仰。這就是以杰弗里·辛頓為代表的一批人工智能領域的學者們,他們對ChatGPT持一種公允的態度,肯定ChatGPT的成績,也發表自己的看法。比如辛頓(以其在類神經網絡方面的貢獻聞名),是人工智能反向傳播算法和對比散度算法的發明人之一,被譽為“深度學習之父”。辛頓在上世紀80年代從事人工智能深度學習研究的時候,Open AI的創始人山姆·奧特曼還沒有出生。奧特曼1985年出生,今年38歲,他站在辛頓一代人的肩膀上,幸運地趕上了大數據已經形成、算力已經大大提升年代,才使ChatGPT放出耀眼的光彩。辛頓已經76歲,對站在自己肩上的小伙子給予了祝賀,也對大語言模型的不足及高能耗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當今一流的人工智能學者如朱松純、吳恩達、楊立昆等一大批人都對ChatGPT發表了中肯地看法,也都在這個領域努力探索。比如朱松純教授在研究小數據、大任務的人工智能模型和算法。他例舉烏鴉智力——烏鴉可以根據很少的數據,快速做出準確的判斷。烏鴉的腦功耗0.1~0.2W,人腦的功耗10~25W,而人工智能聊天機器ChatGPT用30000個GPU,每一塊A100 GPU功率400W,能耗總計1200萬W。他肯定了Open AI公司ChatGPT的成果,也認為通過烏鴉的事例,小數據多任務人工智能模型算法的解是存在的,并帶領他的團隊努力鉆研。
這些學者的治學態度和科學家人格與 “元宇宙”大師們完全不同,前者是良師益友,后者是嘴尖皮厚腹中空的“教師爺”。這使我們在“元宇宙”和ChatGPT在同一時期發生的事例中,學會了辨別真假的能力,提高了我們的認知水平。所以說我們趕上了一個難得的學習機會,值得珍惜。
當然對ChatGPT的發布也有一些悲觀和負面的看法,我們以后再聊。但有一點是明確的,任何一項新科技都具有利弊兩面;而趨利避害是我們人類的本能,我們可以充滿信心地說:前途一片光明,無限風光在險峰!
(本文系作者投稿,不代表本刊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