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胡傳虎

蔣大爺去世得早，蔣大媽一人撫養三個兒子長大成人，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

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蔣大媽對三個孩子說，他們每人只能讀一年書，認得幾個字，不做睜眼瞎就行了。

老大、老二讀了一年書就回家幫媽媽種莊稼、種菜、養雞養豬，但老三天生是一塊讀書的料，摸起書本就精神，每次考試都第一。鄉親們都說，這孩子是老天爺賞飯吃。一年級結束了，老三抱著書本不撒手，不愿意退學。

蔣大媽嘆了一口氣說：“我和你兩個哥哥多吃點苦，你就繼續讀書吧。”

老三讀書很用功，他考上了縣里的重點初中，接著考取了市里的重點高中，再接著考取了福建的一所重點大學。

在大學讀書期間，老三經常利用星期天、寒暑假到工廠里打工，既解決了一部分生活費，又鍛煉了自己的工作能力。大學畢業后，他被自己打工的企業聘請為技術員。

老三是窮人家的孩子，工作踏實，又能吃苦，深受老總賞識。他被一路提拔，后來坐上了高管的位置，同時也成了老總的乘龍快婿。

老三風光后特別忙，根本沒有時間回家。他親自下車間給產品質量把關，經常到全國各地洽談業務，節假日陪大客戶觀光旅游……

蔣大媽很想念小兒子，天天盼著他能回來一趟，讓自己看看，但每次盼來的都是兒子的一張匯款單。親友們都說老三孝順，可沒人明白蔣大媽心里的苦。

春節前夕，氣溫驟降，蔣大媽著涼得了重感冒，一口痰沒吐出來，離開了人世。老大打電話給老三報喪，接電話的卻是三弟媳。弟媳說，老三到云南籌辦分公司業務去了，春節恐怕都不能回來。

清明節前夕，老大突然接到三弟媳的電話，說自己一家將在清明節當天回來給婆婆掃墓。

離家多年，老三終于要回家了！

老大老二非常緊張，商量在老二家剛蓋好不久的四合院里接待老三一家。他們把屋里屋外沖洗得干干凈凈，從集市上買來十幾盆鮮花擺放在房間和院子里。還買了新床單被罩、新拖鞋、新碗筷。清明節前一天，老大老二到農戶家買來散養的雞鴨，到熟人魚塘里買來沒有喂飼料的鯽魚、鯉魚。

蔣家老三要回家的消息不脛而走。清明節當天，左鄰右舍早早地來到老二家門前，都想看一看這個從貧苦家庭走出去，如今有了大出息的老三。

上午十點多，一輛黑色奧迪揚起一路煙塵停在了老二家門前。從駕駛室走下一位三十多歲的小伙子，不是老三。接著走下來一位穿著貴氣的少婦，老大老二從照片上見過她，知道她就是三弟媳。緊跟著少婦下車的是一個小男孩，這是老三的兒子。

老大老二連忙帶著家人上前迎接，卻不見老三露臉。

“老三呢？”老大脫口而出。

三弟媳緩緩地說：“公司臨時有事，他不能回來了。”

老大老二雖然很失望，但畢竟弟媳和侄兒回來了。吃過飯，老大老二全家陪著弟媳和侄兒去給母親掃墓。

來到母親墳前，三弟媳突然放聲大哭：“媽媽，我替老三來看望您老人家了。不是老三不回來看您，是他回不來了。三年前，老三積勞成疾，突發心臟病去世了。臨終前，他一再叮囑我，不要告訴您老人家，害怕您承受不了打擊。現在可以告訴您了。您如果泉下有靈，就去尋找您的兒子吧，他一定也在找您。”

在場的人一聽，都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