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靖
摘 要:伴隨著現代互聯網及物流網的飛速發展,近年來,寄遞型毒品犯罪數量呈增多態勢。辦理寄遞型毒品犯罪案件時,在案證據對于認定犯罪嫌疑人“主觀明知”以及案件性質至關重要?;谠擃惙缸镌诜敢饴摻j、毒資支付、物流寄遞等方面存在的取證難點,檢察機關應及時介入偵查引導取證,推動構建“傳統物證+電子數據”的客觀性證據模型,并強化自行補充偵查工作,切實打擊寄遞型毒品犯罪。
關鍵詞:寄遞型毒品犯罪 客觀性證據模型 主觀明知 介入偵查 自行補充偵查
[案例一]2019年8月31日,位于緬甸的“漁民”聯系被告人吳某甲去A小區收取收件人為“趙某”的涉案快遞。次日,吳某甲讓其侄子吳某乙駕車載其前往B村,途中,吳某甲讓吳某乙將前后車牌拆卸,并電話聯系同城快遞員。當晚,快遞員胡某接單前往A小區取件后,按照被告人吳某甲指示將該快遞送往B村。后被告人吳某甲支付胡某50元快遞費并領取涉案包裹,并乘坐吳某乙的車返回家中,于同年9月2日被公安機關抓獲,并在其家中收繳了收件人為“趙某”的快遞包裝箱1個、塑料袋2個。吳某甲的尿樣經現場檢測結果呈陽性。
[案例二]2019年3月9日,被告人楊某某(以販養吸)以微信轉賬方式向被告人吳某某購買冰毒,吳某某從他人處購得48.32克冰毒后,將冰毒通過包裹向楊某某寄遞。同年3月16日,被告人楊某某、侯某某從驛站領取包裹后將冰毒分包,于當日晚上將其中由張某甲、張某乙購買的33.8克冰毒分別投放在A小區、B小區快遞柜內,并通知購買人領取。
[案例三]2019年8月底,劉某某(在逃)通過“釘釘”軟件聯系被告人黃某某收取寄遞包裹。同年9月8日15時許,被告人黃某某收到快遞信息后,開車前往A縣驛站,領取取件人為“陳某”的包裹,取件后被當場抓獲,包裹內發現冰毒可疑物兩袋,凈重987.25克。另在被告人黃某某駕駛的車輛內查獲表面粘附有少許白色可疑粉末的電子秤一個,在其家中查獲華為手機一部,該手機號碼即為快遞收件人號碼。經鑒定,兩袋冰毒可疑物及電子秤表面粘著的白色粉末狀物中均檢出甲基苯丙胺成分,兩袋冰毒可疑物的甲基苯丙胺含量分別為64.44g/100g、64.93g/100g。黃某某供述其主觀上沒有販賣毒品的故意,客觀上也沒有販賣毒品的行為。
近年來,寄遞型毒品犯罪數量呈增多態勢,據統計,檢察機關起訴寄遞毒品犯罪案件由2017年的1016件1911人,上升至2020年的1830件3097人。[1]2022年全國公安機關夏季治安打擊整治“百日行動”開展僅兩個月,共破獲毒品犯罪案件8657起,其中利用寄遞物流販毒案件1121起。[2]在利用寄遞渠道實施毒品犯罪逐漸增多的背景下,檢察機關要高度重視在案證據對于該類案件辦理的重要意義,針對取證難點強化介入偵查引導取證及自行補充偵查,審慎處理每一個案件,實現精準打擊。
一、寄遞型毒品犯罪案件中證據的重要性
(一)認定“主觀明知”
在寄遞型毒品犯罪中,犯罪嫌疑人是否明知是毒品,是認定罪與非罪的關鍵要素之一。若犯罪嫌疑人“零口供”,或供述不穩定,或于偵查階段后期翻供,便難以通過犯罪嫌疑人供述等直接證據佐證其“主觀明知”。因此,如何收集更加完備的間接證據來推定“主觀明知”,是辦案人員面臨的首要難題。
現有規范性文件明確規定了毒品犯罪明知認定情形,推定明知則需要結合常情常理及其他情節綜合論證,且須符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前置條件。以案例一為例,偵查機關調取了沿途監控視頻,證人吳某乙、胡某證言,被告人吳某甲與胡某通話記錄,被告人吳某甲微信聊天記錄等證據,證實吳某甲采用高度隱蔽方式收接快遞,如幾經轉變取快遞地點及路線,途中拆卸車牌,選擇夜晚進行取貨等隱蔽手段,明顯違背合法物品慣常交接方式。依據最高法印發的《全國部分法院審理毒品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中關于主觀明知的認定,“具有下列情形之一,被告人不能做出合理解釋的,可以認定其‘明知’是毒品,但有證據證明確屬被蒙騙的除外:……(7)采用高度隱蔽的方式交接物品,明顯違背合法物品慣常交接方式,從中查獲毒品的;(8)行程路線故意繞開檢查站點,在其攜帶、運輸的物品中查獲毒品的;(9)以虛假身份或者地址辦理托運手續,在其托運的物品中查獲毒品的;……”,對于吳某甲稱涉案包裹是寄給“趙某”的,他只是代收一下的辯解,結合吳某甲編造“趙某”信息,且在其家中收繳的收件人“趙某”的包裝箱及塑料袋均已被其拆封的行為,綜合全案證據分析,其并不屬于“合理解釋”,因被告人吳某甲不能做出合理解釋,且滿足相關情形,由此推定其對于毒品具有主觀明知。
(二)確定案件性質
實踐中,當無證據證實所持有毒品的來源合法,且不能證明系因走私、販賣、運輸、制造毒品以及因窩藏、轉移、隱瞞毒品而控制毒品,數量達到較大以上的,僅能認定行為人構成持有型犯罪。因此,需收集更加充分的證據以對犯罪嫌疑人行為準確定性。
案例一中,盡管上家“漁民”未歸案,基于現有證據無法確認其運輸毒品目的是販賣還是吸食,但綜合微信聊天記錄等書證、證人證言、被告人供述和辯解、現場監控視頻等證據,能夠證實被告人吳某甲與上家聯系通過寄遞方式運輸毒品,并以高度隱蔽方式收接毒品后拿回家中,其行為已構成運輸毒品罪,且與上家為共同犯罪。在運輸毒品共同犯罪中,吳某甲收接毒品的行為是運輸毒品目的得以實現的重要環節,其應對其接收的毒品承擔全部刑事責任,構成運輸毒品罪。案例二中,楊某某辯護人主張其構成非法持有毒品罪。但綜合該案證據,楊某某向吳某某購買冰毒有微信聊天記錄、轉賬記錄、二被告人供述加以佐證,視聽資料監控視頻證實被告人楊某某、侯某某領取包裹,并采取向快遞柜投放的方式販賣毒品的過程,張某甲與楊某某的微信聊天記錄、轉賬記錄、證人證言、被告人手機內快遞柜存儲信息等證據能夠證實吳某某販賣毒品的事實存在。基于確實充分的證據,上述兩個案例定性準確。但在案例三中,原審法院判決黃某某構成販賣毒品罪,后黃某某上訴,二審法院認定黃某某販賣毒品證據不足,最終認定其構成非法持有毒品罪。該案現場查扣的附著有甲基苯丙胺成分的電子秤、黃某某尿檢呈陰性及其他證據,均不能直接證明黃某某有販賣毒品的主觀故意和客觀行為,無法查明黃某某在接收毒品之前有具體的販賣事實或有過販賣的行為,僅能依據其持有數量認定為非法持有毒品罪。
二、寄遞型毒品犯罪的取證難點
寄遞型毒品犯罪大多屬于主動式偵查、無被害人、非接觸式犯罪類型,且“零口供”案件較多,證據來源局限、類型單一,取證難成為該類案件辦理面臨的突出問題。
(一)犯意聯絡
1.同案犯追查難,缺少同案犯供述佐證犯罪事實。寄遞型毒品犯罪涉案人員往往通過網絡聯系,隱匿真實身份,行為不受地域限制,且信息傳播更為廣泛、迅速,核心涉案人員遠程遙控,快遞單收件人、發件人、往來地址等多為虛假信息或代收人信息,如案例一收件人“趙某”、案例三收件人“陳某”的姓名為虛假信息,難以直接與被告人建立關聯性。即使當場抓獲取貨人,依舊無法追查其“上家”販賣者,如案例一中上家“漁民”真實身份難以掌握,因缺少同案犯供述,難以對吳某甲是否存在販賣、吸食等目的進行佐證。
2.電子證據收集、固定難。涉網絡毒品案件的認定大多離不開電子數據,實踐中,電子證據收集、固定面臨諸多問題。一是電子數據易損毀且難以補正,犯罪嫌疑人為逃避偵查,刪除手機內存儲的通話、聊天記錄等電子數據,或者將手機損毀,難以進行數據恢復。二是行為人可經由網絡平臺,使用帶有短時間閱后即焚功能的通訊軟件實施毒品交易,以消除犯意溝通的痕跡。此類軟件不經過實名制驗證,不經服務器端私密聊天,聊天信息不得轉發,電子證據難以固定。如案例三中“釘釘”軟件中存在密聊模式,同類型閱后即焚軟件還包括Snapchat、Telegram等。三是存在電子數據提取過程不規范、易滅失的問題。例如對犯罪嫌疑人住處進行現場勘驗時,遺漏電腦、U盤等電子數據載體,或者缺少扣押筆錄、扣押清單;在調取犯罪嫌疑人聊天、轉賬記錄時,偵查人員往往通過拍照以圖片形式固定證據,或只截取部分內容,極易導致關鍵證據遺漏。
(二)毒資支付
寄遞類毒品犯罪中,毒資支付往往轉為線上,通過微信、支付寶、手機銀行、電子商務平臺等渠道進行轉賬。如案例二中,被告人楊某某通過微信支付毒資。雖然交易時間、金額、用戶信息等交易信息會詳細記錄于平臺的服務器上,但犯罪嫌疑人往往購買他人賬戶信息進行轉賬,且使用完畢后即注銷賬戶、SIM卡等,鮮少使用其真實信息注冊賬戶,如何查實主體身份并與犯罪嫌疑人建立關聯性,成為又一問題。
除上述較為常見的交易平臺外,販賣毒品者還會使用加密數字貨幣交易平臺進行交易。其中涉及的問題是平臺注冊信息的匿名性,有的通過郵箱即可注冊,更難以鎖定犯罪嫌疑人真實身份。
(三)物流寄遞
1.寄遞渠道廣泛、監管環節薄弱,取證工作量呈指數增長。寄遞渠道包括快遞、智能快件箱、同城閃送等諸多形式。如案例二,楊某某將毒品放在快遞柜中用于販賣。智能快遞柜為非接觸式寄遞形式,任何人均可以自助使用,寄遞包裹人員廣泛且復雜;寄取時間靈活,販毒分子往往錯峰寄遞;智能快遞柜對寄存包裹缺少人工查驗環節,存在極大的管理漏洞。再加上同城閃送、跑腿等行業興起,配送員隨機性、流動性強且多為兼職,短途送達缺少查驗工具及識別毒品能力,極易成為寄遞毒品的“法外之地”。
2.“中間人”的加入,增加直接打擊難度,使證實犯罪行為的直接證據更難以調取。寄遞型毒品犯罪中,犯罪嫌疑人多委托“中間人”代其前往取件地點,便于其逃避檢查。該“中間人”可能是明知毒品而代為取件的“代收人”,也可能是同城快遞、閃送、跑腿等不知情的一般快遞人員,如案例一同城快遞員胡某。由于寄遞者并非一定是販毒者,在不知情人員“零口供”情況下,嚴重影響對犯罪鏈條中各犯罪角色的精準打擊。
三、取證思路及審查建議
(一)檢察機關應及時介入偵查引導取證,構建“傳統物證+電子數據”的客觀性證據模型
1.重視傳統物證的收集。引導公安機關在現場抓獲犯罪嫌疑人時,及時、全面固定證據,通過寄遞包裹逐層密封袋內外部提取相關指紋或DNA等物證,以確定犯罪嫌疑人有無接觸過包裝袋以及是否有販毒上家。在對犯罪嫌疑人住處進行搜查取證時,應注意是否存在乳膠手套、分裝袋、封口機、量杯等販毒工具,并從中提取STR分型[3]或指紋等,分析其是否具有購買毒品后,通過分裝、包裝來販賣毒品的可能性。
2.有效轉化電子證據。一是及時固定電子證據。若掌握行為人使用具有短時間閱后即焚功能的軟件,應第一時間登陸其賬號,對于其未讀取的數據可從數據庫表中查到相關記錄,在證據滅失前,完成對電子數據的轉化。對于無法扣押存儲介質的,可通過遠程勘驗方式提取,并出具情況說明、全程錄音錄像、制作遠程勘驗筆錄,保障證據的同一性。二是強化電子數據恢復。細致審查手機通訊錄、聯系人情況,交叉比對相關號碼、微信、昵稱間的關聯性,鎖定涉案人的身份信息;通過微信聊天記錄、語音中的“暗語”、取件碼等情況,查實交易細節,推定其主觀明知;從短信、物流寄遞及流轉記錄中深挖線索,調查是否存在其他交易;調取銀行交易流水、支付寶賬戶情況,審查其與上下家交易過程及毒資支付情況。
(二)檢察機關應依法能動履職,加強自行補充偵查,有效打擊寄遞型毒品犯罪
1.增加親歷性審查,開展自行補充偵查。一是走訪現場,對案發現場進行復勘,調取包裹寄存柜附近及沿途道路、店鋪等可能拍攝到的現場畫面,對犯罪嫌疑人與代收人的相對位置進行立體還原和距離測定,結合犯罪嫌疑人是否事先踩點、與快遞員的通話內容等證據,分析其活動軌跡是否存在異常之處。二是有效獲取證人證言,包括對共同居住人取證,查明犯罪嫌疑人是否有購毒、販毒的行為,及其經濟來源、日常交往人員等情況,從側面佐證犯罪嫌疑人是否有毒品犯罪的主觀故意;對物流司機、同城快遞員、委托取貨的“第三人”等“中間人”取證,對涉案人員進行辨認,查明案情,確定犯罪嫌疑人行為,同時對“中間人”就犯罪嫌疑人與其溝通的過程、貨物情況、運輸路線、支付報酬情況等進行詢問,了解其撥打包裹配送電話與接聽人員溝通過程、交接快遞包裹方式、實際送達地點有無異常之處等。
2.有針對性對犯罪嫌疑人進行訊問,加強釋法說理、思想教育。認真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和少捕慎訴慎押刑事司法政策,對于犯罪嫌疑人提出的抗辯理由,若符合自然規律、邏輯和經驗法則,同時提供具體線索可供查證的,檢察機關需以證據為中心,對該解釋是否合理進行調查核實;要充分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必要時進行證據開示,強化釋法說理,促使犯罪嫌疑人自愿認罪,增進社會和諧。
3.結合全案證據認真審查、精準定性。重視同案犯供述與犯罪細節的相互佐證,包括但不限于毒品的來源、存儲、寄遞方式;毒品買賣雙方的主要特征、犯意溝通過程、商定的交易方式,毒品運輸的起始地、目的地及途經路線,毒資支付、獲取報酬及使用情況等,精準定性。
4.加強溯源治理。在走訪物流快遞中心過程中,要不斷深化對“七號檢察建議”的宣講,引導寄遞企業排查涉毒隱患,強化開箱驗視、實名寄遞、過機安檢,提升從業人員識別新型毒品和甄別毒品偽包裝的專業能力及風險意識、責任意識,必要時向寄遞企業制發檢察建議,切實推動寄遞行業健康發展。
*天津市河西區人民檢察院第二檢察部四級檢察官助理[300201]
[1] 參見《落實“七號檢察建議”,強化寄遞安全監管——最高人民檢察院、國家郵政局有關部門負責人答記者問》,最高人民檢察院網https://www.spp.gov.cn/xwfbh/wsfbt/202111/t20211125_536338.shtml#3 ,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6日。
[2] 參見《“百日行動”開展以來,破獲毒品犯罪案件8657起,繳獲各類毒品5.19噸 我國毒品治理良好態勢得到進一步鞏固》,公安部網https://www.mps.gov.cn/n2255079/n8310277/n8568134/n8568141/c8694566/content.html,最后訪問日期:2022年11月1日。
[3] STR分型廣泛存在于人類及哺乳動物的基因組中,具有高度多態性。通過檢測STR多態性,可以區分個體之間的差別并確定遺傳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