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后話中元

[印尼] 林建杰

林建杰（Sugiato Lim） 印尼人，文學博士，現(xiàn)受聘為廣西民族大學東南亞語言文學院全職講師。

在此前的文章中，我曾以印尼華人后裔的身份向讀者朋友介紹過中元節(jié)對印尼及周邊華人的重要性，及其在印尼的承繼和發(fā)展。畢竟，一年之中分上元、中元、下元，對海外華人來講是念念不忘的文化傳統(tǒng)，而除夕、清明、中元及冬至這四個節(jié)日并稱為印尼華人的四大祭祖節(jié)日，尤其是對極度重視傳統(tǒng)習俗的客家人而言，這四個節(jié)日是十分重要的。今年的清明節(jié)已過，不妨拾起中元再度談及。

民俗特征的表現(xiàn)是多種多樣的。不同地域、不同民族、不同國家的民俗，既有共性又有個性。中元普度習俗在不同的地方也是既有共性又有個性。為了進一步了解各地區(qū)的中元普度習俗，筆者前往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等地做了相關的田野考察。但與邦加島的情況有所不同，新加坡和馬來西亞華人多為福建人或潮州人，而香港則以廣府人為主。因此，在這篇文章中主要從習俗的角度描述邦加島客家人與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的中元普度的異同之處。

一

香港的客家村大多集中在新界元朗區(qū)。元朗區(qū)由六個鄉(xiāng)村組成，其中八鄉(xiāng)和十八鄉(xiāng)是客家人居住比較集中的地方。此外，錦田、新田、屏山和廈村也有不少客家人。據筆者的田野考察發(fā)現(xiàn)，香港八鄉(xiāng)和十八鄉(xiāng)的客家人大多來自惠州。以八鄉(xiāng)橫臺山客家村永寧里的中元普度為例，在中元普度這一天，這個地區(qū)的客家人幾乎都只舉辦私普。也是在農歷七月十五這一天他們都會在自家門口私普。七月十五日下午人們就會開始在家門口插香、燒冥幣和拜放一些小點心。與邦加島的客家習俗不同，橫臺山客家村一向沒有隆重舉辦中元普度的習慣。不僅是八鄉(xiāng)橫臺山客家村，屏山、十八鄉(xiāng)水蕉老圍村、錦田等地客家人也沒有隆重舉辦中元普度的慣例。換句話來說，香港客家人甚少舉辦公普。據說，自從老祖宗從惠州遷移香港之際就已經沒有這個習俗。此外，七月鬼節(jié)期間當地的客家人也沒有祭祖的習慣。唯有八鄉(xiāng)大江埔村的潮州人會在這個鬼月舉辦普度。大江埔村算是八鄉(xiāng)里面潮州人較為集中的村落。這邊的客家人也沒有舉辦公普的習俗。

八鄉(xiāng)大江埔村的公普和馬來西亞大致相同，并沒有一個固定的日子。但一般都在七月初十、十一和十二日或是十一、十二和十三日舉行。舉行公普的日子要取決于戲班子的時間安排。大江埔村在中元普度的時候都會搭建戲臺，所演出的戲曲多為潮州戲。公普的主辦單位歷來會從潮州直接請戲班，因此戲班何時能到場公普就何時舉行。在公普期間，每天晚上的八點會開始表演潮州戲。普度現(xiàn)場附近的居民一般還會把祖靈從家里請到戲臺前來看戲。就是由子孫從祖先龕取一炷香然后把這一炷香請到戲臺前。因此，觀眾席的第一排一般都要空著，因為那是給亡魂們準備的座位。戲臺會一直演到午夜時分才結束，在公普的最后一天即便是送完了神亦是如此。

這里的公普與邦加島和其他地方有所不同的是，公普的第一天、第二天人們都要吃素。而且拜在施孤棚上的祭品也作素。第一天和第二天，民眾可以隨時從家里拿想要施給無主孤魂的祭品到公普現(xiàn)場，并在上香之前把祭品放在施孤棚上。拜完后，祭品的主人可以直接把祭品收回家。也因此，這些祭品不會像邦加島或新加坡、馬來西亞那樣上面都插有一面旗或一炷香。直到第三天，主辦單位才會把籌備好的三牲祭品拜上去。一直拜到下午，法師誦完經、焚化大士爺像，整個公普才算結束。結束后，主辦單位會將這些祭品分給當地居民。可見，大江埔村沒有施行搶孤習俗，從早期已然如此。

二

眾所周知新加坡是一個社會文明發(fā)達的國家。在這樣的一個環(huán)境，民俗必定會受到國家政治、經濟等方面的影響。鐘敬文先生曾在《民俗學概論》一書中寫道：“民俗文化的變革也在不斷適應著社會發(fā)展的需要。歷史上除一部分民俗文化由于不適應社會發(fā)展需要而自然消亡外，也有一部分民俗在社會變革中發(fā)生新的變異。”新加坡的中元普度習俗也是在適應當地的社會發(fā)展中發(fā)生新的變異的。但無論再怎么變異，民俗文化的表現(xiàn)形式是一種民眾共同遵守的標準，也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行為方式。在中元普度里面，這種民眾共同遵守的標準和行為方式體現(xiàn)在對鬼魂的敬畏。無論是邦加島還是香港、新加坡、馬來西亞都擁有這個共同點。

新加坡的中元普度雖然看似失去了民間最原始的元素，但取而代之的是符合當地國情民情的新元素和表現(xiàn)方式。乍看起來當地的中元普度的民間色彩好像不甚濃厚，但其背后卻保留了一整套復雜的儀式。新加坡的中元普度與邦加島不同，這里的普度大多按照佛教禮儀進行。先談談新加坡的私普。到了農歷七月，當地華人也會在住宅小區(qū)公園辦私普。每個戶主一般都會準備發(fā)粄，上面還會插一炷香表示施孤的祭品。此外，民眾還會焚燒一點金銀紙給這些“好兄弟”。新加坡中元普度的另一個重點是歌臺。七月鬼節(jié)期間，新加坡幾乎每個小區(qū)或社區(qū)都會搭建一個歌臺。據了解，早期的中元普度上演的本來是傳統(tǒng)戲曲。但到了現(xiàn)在，中元普度呈現(xiàn)出一定的娛樂化趨勢。戲臺演變成歌臺，除了娛樂眾鬼魂還可以娛樂民眾，上演的已經不是早期的傳統(tǒng)戲曲。如今一提到中元普度，浮現(xiàn)在人們腦海里的越來越多是歌臺的娛樂成分。

除了歌臺，新加坡的中元普度的另一個亮點就是當地華人沒有延續(xù)焚化紙扎偶像的習俗。以牛車水佛牙寺的公普為例，到了中元普度之際此寺都會隆重地舉辦超度法會，也稱放焰口。按照佛教的說法，七月期間被放出陽間徘徊的都是餓鬼道的鬼魂。死后輪回餓鬼道的眾生是因為貪婪變得肚大喉細，吃食物時口吐火焰，食不下咽。因此在超度法會上都會請法師來誦經，功德回向給惡鬼孤魂讓他們在普度期間可以享用祭品和得到超度。超度法會現(xiàn)場將會在佛寺正門擺設祭案，上面供奉的是面燃大士的神像。其實面燃大士也就是民間所謂的“普度公”或“大士爺”。根據佛教《法華經》慈悲觀音為了普度眾生而化身千百億的說法，觀音即現(xiàn)鬼王身在人間維持秩序，以教化餓鬼，也度化眾生。這個鬼王即是面燃大士。也因此，民間對“大士爺”的真實身份至今沒有統(tǒng)一的說法。

除了面燃大士，這一天不可缺少的另一個重要角色是地藏王菩薩。普度期間，我們將會看到寫著“南無大愿地藏王菩薩”的神幡掛滿佛寺四周。此外，繞著佛寺四周還會擺滿施孤臺。臺上拜有各種祭品，全作素。臺前擺放類似靈牌的字條，上面寫有“一心供奉十方法界面燃大士三品九類諸餓鬼眾橫死孤魂并諸眷屬”。字條上還會表明布施此桌齋品的齋主姓名。首先，法師將會在面燃大士臺前念一些咒語真言，整個儀式將會在敲打法事樂器的伴奏中進行。之后，法師將帶領所有齋主念誦佛號繞佛寺一圈。在此之前，施孤臺上的香都要被點燃。走在前面的法師還會向施孤臺不停地灑圣水，然后才會到佛殿內繼續(xù)誦經超度。這種儀式俗稱打齋或齋醮。

三

馬來西亞的中元普度從形式上來講與邦加島比較相似，但兩者還是有幾個比較明顯的特征和差別。比如馬六甲和檳城的中元普度習俗。馬六甲和檳城的中元普度與邦加島的不同之處在于這里的普度很少在寺廟里舉行。每個社區(qū)的民眾一般都會自己籌備一場普度。每場普度的開始一般都要邀請法師或道士來誦經和超度。但在馬來西亞常見道教式的普度卻請佛教的法師來誦經或送神。除非是以佛寺為單位的普度才會全程按照佛教禮俗來舉行。比如馬六甲最古老的佛寺青云亭，每年的普度青云亭都會舉辦所謂的超度法回。因為現(xiàn)在流行于民間的中元普度大多是道教式的普度法——即民間比較世俗化的普度，故如今馬來西亞佛界大力提倡所謂的佛化盂蘭盆法會。因為當地佛界認為現(xiàn)在流行于民間的中元普度已經脫離了普度的宗旨和真諦。佛界認為盂蘭盛會本是由梁武帝依照《佛說盂蘭盆經》的指示而創(chuàng)設的。但現(xiàn)在民間流傳的盂蘭盛會卻把盂蘭盆原來“孝親”的意義變成“祭鬼”、把“供僧”變成“殺生”，因此佛界大力提倡佛化盂蘭盆法會。佛化盂蘭盆法會的主要內容由超度亡親和供僧組成。青云亭今年的盂蘭盆法會將會在農歷七月二十三日舉行。想要超度亡親的人應該先報名、交納一筆功德費和供養(yǎng)僧侶。之后主辦單位將會計劃所有的超度名額以及所需用品。是日，亡親的家人只需要出席在佛寺舉辦的法會，就可借由供養(yǎng)佛法僧的功德以及法師誦經的加持來超度亡親。法會一般從早上八點舉辦到晚上九點。

但同時，青云亭也會舉辦一場世俗化的普度。在馬六甲，世俗化的普度就與邦加島相似，主要以拜普度公為主。一般是一條街一個社區(qū)的民眾一起籌款來訂做一尊紙扎的普度公。整個馬六甲一般會有七十多場普度，因此紙扎店也需要準備七十多尊普度公。馬六甲的中元普度一般都在下午或晚上舉行，而且每一場普度大多會請法師來誦經超度，結束的時候也將會請法師來送神。馬六甲的普度除了供奉普度公之外，旁邊還有紙扎的黑白無常和牛頭馬面。這種形式與邦加島的中元普度比較相似，雖然從種類和數量上來講并沒有邦加島的那么多樣化。普度現(xiàn)場的施孤棚上方也會懸掛寫有“慶贊中元”的條幅。左右兩旁還會懸掛一副對聯(lián)，上書“陽間慶贊中元；陰府施衣分食”。此外，雖然馬六甲各社區(qū)舉辦普度的日子各不相同，但也和邦加島一樣一般集中在七月中旬舉辦。有的地方的普度只有一天，有的舉辦三天。整個公普也是以送神、焚化紙扎偶像作為結局。但與其他地方不同，馬六甲焚化普度公的時候，不會把頭上的觀音菩薩也焚化掉。此尊觀音菩薩將會被卸下來然后從參加普度民眾當中選出一名爐主把觀音請回家。直到隔年的普度再把此尊觀音請出來焚化掉，然后再重造一尊新的觀音菩薩像放在普度公頭上。而拜放在施孤臺上的供品會在隔天早上分發(fā)給小區(qū)民眾。馬六甲的公普和邦加島的另一個共同之處是兩者都不盛行所謂的普度戲臺或歌臺，只有少數社區(qū)會搭建歌臺。

除了公普，值得關注的還有私普。與邦加島不同，馬六甲華人的私普就顯得簡單許多。大家會在七月開鬼門的時候開始在家門前插香燒金紙，但他們并沒有拜放糕點。這種行為將會持續(xù)到月底鬼門關閉的時候。

相對于馬六甲，檳城的私普更加講究。從七月初一開始“拜街邊”，十五也會再“拜街邊”。所謂“拜街邊”也就是私普。在七月的初一和十五家家戶戶都會在街邊拜放紅毛丹、鳳梨、柑橘、楊桃、糕點、豆腐、香燭，焚燒金銀紙錢來祭拜路邊鬼。拜完，戶主將把這些祭品灑在街上，然后就會有人來搶祭品。檳城早期的廣東人還會把硬幣也撒在街上讓別人來搶。據說，搶到祭品的人就能保平安。

檳城的公普更是復雜和講究。這里的公普大多也會請法師或尼姑來誦經，但普度的內容卻是按照道教世俗化的形式進行。當地居民相信所謂的普度公其實就是鬼王，并不是像佛經里面介紹的是觀音菩薩的化身。這個說法與流傳在邦加島的完全相同。人們相信，把觀音菩薩放在普度公頭上為的是鎮(zhèn)壓眾鬼使他們嚴守秩序。這也是世俗化普度的一個特征。檳城，從農歷六月三十日晚就已經開始公普。檳城豬肉街會從六月三十開始普度到七月初二或初三才收壇。有的街頭的公普則長達十幾天或半個月。在檳城，到了七月鬼節(jié)幾乎每一天都會有普度，各街頭小區(qū)都會辦一場普度。與馬六甲基本相同，普度現(xiàn)場供奉的除了普度公之外還有黑白無常。有些社區(qū)將會準備一尊大士爺讓每條街的民眾輪流祭拜，一般都持續(xù)十幾天。每一天由一條街的民眾來提供祭品，拜完即收。每條街都拜完以后才會把普度公焚化。每一場公普都會在普度的最后一晚的十二點才把普度公焚化，唯有七月三十日的最后一場普度不得拜到晚上十二點。因為據說過了七月三十日的十二點的話，鬼門就關閉了。因此，送神和焚化紙扎偶像應當在十二點之前舉行，好讓眾鬼魂能夠順利回陰府。

對于想要參加普度的民眾，他們必須向每一場普度的主辦單位提交報名費。有些比較富裕的人家可能會參加五十場普度，一般則參加兩三場普度。每一場普度的主辦單位將會把這些錢用在籌備祭品、搭建戲臺、請戲班等用途上。公普結束后，主辦單位將會按照參加普度的名單把祭品分發(fā)給參加儀式的每個人。沒有報名參加的民眾也可以到普度現(xiàn)場上香，但不會分發(fā)到供品。另外，各地公普顯而易見的共同點是，無論是邦加島還是香港、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公普期間所拜的祭品多數作葷。檳城的各場普度也和邦加島一樣幾乎都會拜上一整頭乳豬或燒豬肉。

檳城中元普度的另一個重頭戲是中元普度戲。這里的普度戲一般上演潮州戲、廣東戲，有些地區(qū)還會演出掌上木偶戲。但據當地居民介紹，現(xiàn)在的普度戲也有不少上演流行歌曲的。普度戲的戲班演員一般會從各地請來，比如中國、泰國或者是馬來西亞當地的戲班。幾乎在每個小區(qū)的每一場公普期間都會演出。演出多從晚上八點開始，到午夜十二點才收工。但與香港大江埔村的普度戲有些不同的是，這里的普度戲并沒有像大江埔村那樣會在戲臺下準備觀眾席。因此這里也沒有所謂的給鬼魂準備的坐席。來這里觀賞戲曲的民眾一般也只能站著或自備凳子。

（責任編輯：龐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