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躍慧
煙柳長河是一個浪子,但并不是一個尋常的浪子,他既不狂飲爛醉,也不閑游亂逛,更不嫖,不賭。
他做活。搬磚扛灰攪砂漿,插秧割麥、打田翻地,護理病人……他有力氣,也夠耐心,啥樣零活到他手里都能做得妥當。有孤寡老人故去,沒人攏去幫忙梳洗穿衣,他要是遇上,也不忌諱,像撿拾起凋萎的花樹,像抹拭石頭上的塵灰,他悄不聲兒就做了孝子該做的事情。
煙柳長河掙錢,卻不攢財。一起蹲街頭找活做的工友囁嚅著朝他開口:“長河,我媽又病了,想帶她去看看呢……”
煙柳長河就摸自己衣兜,大票小票草草一捋,數也不數往人手心里按:“拿去看,莫還了。”
也有嬉皮笑臉挨來的:“兄弟,跟你商量個事情么,我姑娘,幼兒園里催交生活費呢,可我……”
煙柳長河手指要戳到那人鼻尖上:“你有小娃你不省,還打牌,還唱歌?”那人越發塌著肩,笑臉朝前遞,一副任他搓圓捏扁的疲沓樣。煙柳長河就甩了手,嘆氣:“我恁倒霉,又不能瞧著你姑娘餓肚子!”
街巷里相熟的小娃兒更好打秋風:“叔叔,呀呸,哥哥,你打使命召喚吧,我來教你打,我是傳奇戰神哈!不要謝不要謝,買個雞腿堡就行。”
不料傳奇戰神還有隊友,隊友還有對友,煙柳長河被訛了很多個雞腿堡,很多杯可樂。旁人替他肉痛,他自己卻哈哈一笑。他把錢文就是這么拋撒。
煙柳長河喜歡哪里做活哪里歇,板栗園的草棚子,羊圈上面的小木樓,湖邊的漁船,電梯房的陽臺……他都住。有時候索性露宿街頭,躺在黃角芽樹下的長椅上看星星。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睡橋洞。
彎溜溜的河把縣城和村莊隔開,卻又沒有隔斷,一座寬闊的鋼筋水泥橫在水面,一頭連著車水馬龍的縣城,一頭連著雞鳴狗吠的村莊。
很多年前,這橋還只是座小石橋,煙柳長河跟著媽媽借住在村里的姨婆家,媽媽時常牽著他的手順田埂路走來,過小石橋進縣城,賣瓜尖,蘿卜,白菜苦菜。有時也賣鞋墊和雞蛋。夏天過橋的時候,河水會漫過腳背,涼沁沁的。他喜歡把步子放慢,趁媽媽不注意悄悄跺兩步,腳邊開起一蓬蓬輕盈潔白的花,那些花兒一瞬開一瞬落,好像只為給他一個人看的。風吹著柳絲在水面上畫畫,他總想瞧瞧是畫了一只鴨,畫了燕子尾巴,還是畫了云彩,可伸長脖子也瞧不清楚。后來,好些個挖機挖呀刨呀,把河面鑿寬,河水就淺了。小石橋掀掉,砌上了高大寬闊的鋼筋水泥橋,柳樹移到岸上,又添許多花草,那些柳絲再也垂不到水面,可煙柳長河偏是喜歡這里。睡橋洞的煙柳長河,衣裳穿得潔凈,頭發也理得清爽,遇到過往的行人還說說笑笑打招呼,好像他是在自家門口和人閑談。每當這時候,過往的行人,不管是橋這頭的人還是橋那頭的人,臉上都會不自覺露出惻然的神情。
煙柳長河其實有家,干凈簇新、窗明瓦亮的家,可他卻不認,也不回去。那是政府給他蓋的房,沒叫他遞一磚一瓦,沒費了他一碗茶,一把米。蓋完后,幫扶還給他添了床椅沙發,鍋碗瓢盆,最后把一串叮當脆響的鑰匙送到他手里,苦勸他回家:“河啊,只要你回家住,我給你找個穩當事情做,風不吹雨不淋,還給買養老保險,不用你辛苦攬零工。”
“我沒家,回哪去?”
“你有呀!幸福坪23號,嶄新敞亮的房子,那不是你的家嗎?門前還給你種了三角梅和月季花,交替著開哪!”
“那算是家?”煙柳長河白眼一輪,“沒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沒有爸爸媽媽,沒有兄弟姐妹老婆孩子,那么樣一個冷颼颼、靜幽幽的地方,叫我怎么住得下去?”
幫扶和風細雨勸:“河啊,千思萬想,過去的事扭不轉,日子終歸要往前過。這樣吧,只要你回家,我給你介紹女朋友,你勤手快腳,模樣也不差,肯定會有姑娘喜歡。等你娶了媳婦生了娃兒,熱熱鬧鬧的家不就有了嗎?”
“女朋友?媳婦?”煙柳長河哂笑,“你想我是那種隨隨便便一個大姑娘就能拴住的人么?嘿嘿,管你大明星,管你天仙女,不合我的心,我還不如打一輩子光棍舒服自在呢!”
幫扶有量,這大口氣也沒把他噴倒:“那你說說,什么樣的人合你心意?”
煙柳長河歪頭想想,想過寂寥一嘆:“算啦,說了你也找不著。”
“你不說我怎么找?你說了,即便找不著,我也長些見識呀。”
“她……”煙柳長河仰頭望天,好像真有那么一個人,遠在天邊,“她身上有草木的苦味,又有谷米的香氣。她的巴掌又厚又軟和,啥都拿得穩當。她胳膊有力,抱我的時候緊緊地,好像木桶的箍子要把我箍成一個嶄新的、滴水不漏的樣子。她隨隨便便做飯,尋常的炒瓜絲煮白菜,豬油炒冷飯,經她手就成了最好吃的,比宴席上的大魚大肉好吃,比酒店里的山珍海味好吃。”
幫扶越聽眼瞪得越大,最后到底沒忍住笑:“原來你要找的不是對象,是個廚師!家常菜要做得比酒店的菜還要好吃,你嘴是有多刁啊。”
煙柳長嘆氣:“我就說嘛,白講。”
“哪會白講?說在我心里了,肯定幫你留意。不過先說好,你別拋撒了,趕緊存錢,結婚成家可不是買件衣裳送把花的事。”
“你找吧,”煙柳長河悵然說,“你慢慢找。”
煙柳長河依然過著他左手賺來右手花去的混沌日子。直到后來,他聽到了老虎飯店的傳說。
老虎城里有老虎鎮,老虎鎮上有老虎山,盤山公路從老虎山經過,公路兩邊多是密密的林子,唯有一處敞地,立著幾間青磚黑瓦的老房子,房前可停車,店內可吃飯,可住宿。這處也沒別的名,就叫老虎飯店。
老虎飯店不賣虎肉,不泡虎骨,也就是豬肉牛肉,羊肉兔肉,雞鴨魚肉,再有些樹花蕨苔之類的山茅野菜。就算現殺現摘現炒現烹吧,也不過比別處多一口鮮味罷了,再想不到這山野小店的飯菜,竟能把人吃得或張狂無狀,或呆如泥塑,或仰天而笑,或黯然淚下,種種不一。
傳說吃了老虎飯店的菜后,有生死相許的戀人各奔東西,有無數的仇敵冰消前嫌,有亡命天涯的兇徒幡然悔過,也有茍延殘喘的人在那里飄落最后的、釋然的氣息。
最叫煙柳長河感興趣的,是店主人立下的規矩。在老虎飯店,吃什么菜喝什么湯,凡是店里有都隨客人點,而吃過之后付不付錢,付多少錢,也由客人說了算。客人如果手頭不便,或是對菜品不滿,或是明明兜里有錢,也吃得心滿意足,偏就是不想掏錢,都可以二話不說抹嘴就走;客人要是樂意付錢,悉聽尊便,十塊八塊不嫌少,成百上千不嫌多。
“這倒有意思!”聽的次數多,煙柳長河就有了心,他向那些聚在街頭打牌下棋的仿佛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閑人彎下了他昂然的腰,“那老虎飯店的店主,不知是怎么樣一個人哦?”
“怎么樣?整日在灶臺邊煙熏火燎的人,能怎么樣,就平平常常唄,像……像是菜市場里挽著菜籃子進進出出的隨便一個女人吧,你天天碰得著她,可從來記不清她長什么樣。”
“女人?”煙柳長河發了愣,好像有點燙嘴,也有點棘手。
“哎呀,你要不問我還沒想起來,這店主跟你像得很哪!”
煙柳長河嚇一跳:“像我?!哪會像我?”
“像你一樣不拿錢當回事啊,叫個啥,‘視錢財如糞土!哈哈!”
一群人轟然笑起來。
笑聲落了,煙柳長河才悟過來的樣子:“這么樣說,還真有點像,那店主的確是個有趣的人。”
閑人就起哄:“怎么樣,去會會呵?”
煙柳長河清朗的臉上顯出了少有的躊躇之色,他凝眉細想。他很少這么樣認真去想一件事情,所以也并沒有想多久:“管他的!去了再說!”
煙柳長河找到正在上班的幫扶,把那串叮當脆響的鑰匙往他辦公桌上一撂,同時撂下的還有兩個字:“再見!”
幫扶苦著臉:“河啊,你又想怎么樣?”
煙柳長河眉梢眼角都揚起:“那地方,誰要住你叫誰住吧。我走啦!”
“你去哪兒?”
“去一個好玩的地方,找一個有趣的人。”
在幫扶憂愁的目光里,煙柳長河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煙柳長河兜里沒錢,不過這難不著他,有力的雙手就是他的聚寶盆。他一程一程走,到一個地方,打一兩天零工,夠了車費再往前走。坐火車,坐汽車,坐三輪,有時也走路,終于他到了那個地方。云彩好像要碰著腦門頂的樣子,密林之間的這片空地著實寬闊,一排青磚黑瓦的平房,有風侵雨洗的痕跡,正中一間門頭上掛一塊古舊的木牌,刻著“老虎飯店”四個字,字跡樸拙,別無修飾。
煙柳長河撣撣身上的灰,深吸一口氣,大步走進去。
店里陳設簡單,幾張木紋清晰的桌子隨意排開,每張都圍著幾只樹墩漆成的凳子。桌上立著青竹做的筷籠,里頭插的也是新鮮削下的竹筷。雪白的蒜末,碧綠的蔥花,艷紅的小米辣,都裝在漆黑的木盞里,擺在桌上,供人自取。
店里有客人,但不多,就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一身西服被他穿得寧帖無比,細巧的領帶系得端端正正,袖口隱約露出的表,煙柳長河也認得。煙柳長河雖然是吃百家飯長大的浪子,但他也讀過書,成績還不差,他也看雜志,刷手機。那種表的名字叫作百達翡麗。不過,煙柳長河從來沒有在現實生活中看見過戴這種手表的人。
客人正在吃的東西卻只是一碗糖雞蛋。雪白的蛋清裹著黃澄澄的蛋黃,浮在溫暖甜蜜的紅糖水里。一碗普普通通的糖雞蛋,他卻吃得很專注,很虔誠,仿佛捧在手心里的是世界上最珍貴、最好吃的東西。
“來了?坐,有山泉水,也有燒漲的熱水,自己倒來喝。”
煙柳長河四下里望,沒見著跟他說話的人,正疑惑,忽而瞧見一面墻中間懸了道草簾,透過草簾就是通往另一間房的門,可能就是廚間,店主應該就是在里頭同他說話。
墻角的木缸里有滿滿的水,煙柳長河痛飲了一瓢。
“吃點什么?”里面的聲音既不熱情,也不冷淡。
“我?我吃什么都可以。我這個人從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能飽就行。”
煙柳長河聽見了一聲輕笑。
“在你吃過的能飽肚的東西里面,總有一兩樣是你更喜歡的吧?”
煙柳長河拖個樹墩坐了,慢慢回想:“喜不喜歡也說不上,不過我記得有一回我受寒了,整個人蔫蔫的,腳癱手軟,有人給我吃碗牛肉面,熱燙燙的湯喝下,出一身汗,竟覺著舒爽得很,比藥都靈。”
“那么就是要一碗牛肉面?”
“可以,都行。老板要是嫌麻煩,像他那么樣煮碗紅糖雞蛋也行。”煙柳長河把手向那個戴百達翡麗的男人一指。
“這里沒有老板,你可以叫我阿汲。”
“哦,阿汲!”煙柳長河盯著草簾做的“門”,想象著那后面有雙清澈的眼睛在打量他,“我叫煙柳長河,你也可以叫我名字。”
“煙柳長河,網名?”
“真名網名微信名都是它,我就這一個名字,自己給自己取的。”
“唔,恰好。”
煙柳長河嘻嘻笑:“我也覺得我這名字取得恰好。”
“牛肉面點得恰好,才剛搟的面條,早一天沒有,遲一天不新鮮,牛肉也正好燉爛。”
很快,草簾子一掀,煙柳長河看到了店主人阿汲。
那真的是長得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一個女人,個子不高,皮膚不白,眼睛不大,嘴巴不小,薄而短的頭發用一股黑皮筋扎在腦后,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光光的,沒有一樣飾物,穿得灰不溜秋,總而言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叫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不過,當她走近的時候,身上帶著清苦微香的草木氣息和攪動人胃腸的煙火氣息。還有,她臉上掛著的隨意的笑容,既不少到寡淡,也不多到諂媚。
“鹽和辣椒你自己加,口輕口重,各人不同。”
煙柳長河望著面前滿滿當當一碗牛肉,碗有小湯缽那么大,堆得冒尖的牛肉每塊有火柴盒那么大,看上去燉得綿而不爛,綿軟適度,肉質細嫩,紋理清晰。花椒的酥麻、薄荷的清冽、蒜末和小米辣攪裹在一起的香氣,爭先恐后、擠擠攘攘往他鼻子里撲。
煙柳長河摸摸鼻子,干咳一聲:“真的,我這樣皮厚的人也有點不好意思了,我要的只是一碗牛肉面,不是這么一海碗牛肉。”
“有面,在底下。”
“是哦?”煙柳長河取過筷子,從肉塊與肉塊的間隙戳下,小心往起一挑,果然有面。
煙柳長河喟嘆:“這么豐盛的牛肉面,我頭一回見,跟這比起來,商場里那些‘圖片僅供參考的精美廣告倒像笑話了。”
阿汲說:“我管自做我的,也不跟人比,合不合你口味就不曉得了。”
煙柳長河筷子理起又放下:“要叫我品評味道,怕是會叫你失望,我平時吃什么只要管飽,不大留心味道的。”
阿汲輕遞一下手,是個灑脫的“請”:“隨你。”
煙柳長河就埋頭猛吃。大口的肉,大口的面,嚼得舒爽,咽得順滑。不大會兒工夫,一海碗的肉和面都見了底,湯汁佐料也呼嚕呼嚕喝凈。
“夠么?不夠就添,吃飽為止。”店主還在旁邊站著,因為時間實在并沒有過去多久。
煙柳長河打一個飽嗝,好半天舒口氣,臉卻慢慢紅了,他把手擋在小湯缽上:“莫再添!莫再添!再添我還是管不住自己,怕要撐死了。我本來吃不了這么多的,哪曉得這回竟停不下來。”
“不添也是,你吃著順口就成。”
“這味道不單是順口了,也不說這一滿碗的肉,只說這面,這湯,都跟我從前吃過的大不一樣,”煙柳長河搜腸刮肚想,卻形容不出怎么不一樣,“嗯……我只曉得我往后肚子餓了,第一樣會想起這碗面。”
阿汲好像就滿意了,點了頭說:“那你慢慢坐。”
煙柳長河瞧她拾起碗筷要回廚間,怕她再隱入那望不見的廚間:“阿汲,外面那些人說的是真的嗎?你不擔心客人吃了不給錢,也不關心給多少?”
阿汲應得輕描淡寫:“是啊,從我師傅手里就是這規矩。做的憑心做,給的憑心給,師傅沒攢下錢,我也沒餓著。有人不給,有人少給,也會有人多給,沒什么可擔心的。”
“一個人過日子,糊里糊涂倒快活,可做起生意,難免要計算盈虧……”
“我不是做生意。”阿汲決然說。
煙柳長河給搶白得一愣:“總歸有負擔么,采買、房租、水電、人工……”
“房子是我師傅請人建的,我師傅隨兒女往城里去,房子留給我了。水不要錢,電算得便宜,至于人工,山下的村民輪流來幫忙,他們不接錢,忙得開時我也不喊他們。”
“可萬一收支不平,虧了呢,這善事你還做得下去么?”
“善事?”阿汲玩味著這兩個字,撲哧笑了,仿佛越想越有趣,逐漸笑得收不住,連腰都要直不起來。
煙柳長河回味不過來,自己說的話好笑在哪里,他耐心等待阿汲平息她的笑。
“你,煙柳長河,你這個有意思的人!不,我不是做善事,我有什么本事做慈善?”
“我是說,萬一虧呢?”煙柳長河追問。
“真到那一天,就關門,不做啦。”
阿汲答得若無其事,煙柳長河悵然若失嘆口氣。
阿汲問他:“你想學做生意呀?不好意思,沒有生意經給你。”
“我不想做生意,我喜歡老虎飯店。”
“你是怕我虧,怕我做不下去?”
煙柳長河點頭。
阿汲端詳自己的手,手心結繭,手背粗糙,可是手指飽滿而靈活。她笑了笑,朝煙柳長河眨眨眼:“不要緊,就算這店不開,家常的菜我還做得來,你的份可以給你做。”
煙柳長河竟赧然:“我倒也不是貪圖吃一份獨食。”
阿汲軟聲說:“你想這店長久做下去,想更多的人吃到老虎飯店的菜?”
煙柳長河摸摸頭,說:“這么的,我把以后在這店里吃飯的錢先付了吧。”
“你要預付飯錢?”
“是呀,有人不付,有人少付,有人多付,我為啥不能預付?”
“你可以。現金,掃碼,刷卡,都可以。”
煙柳長河并沒有現金或銀行卡可以掏出來,手機零錢包里的余額也不允許他掃碼,不過他穩穩沉沉說:“那些倒沒有,我是個新方法,拿工抵。買菜買米、洗碗抹筷,我都麻利。你一月算我多少錢,就是多少錢。我不抽煙不喝酒,用不著看病吃藥,也沒有老的小的要養,你每個月給我充幾十塊話費就行。”
阿汲一思忖,笑起來:“原來你想在這兒找活做,只要管吃管住管話費?說笑是說笑,可你一個壯勞力的工,我哪好白使。店里沒請過人,怕養不起,現在也沒忙到那地步。要么你再想想,也容我想想。”
“我不是說笑。”
阿汲不再搭話,收了碗,草簾子輕輕掀起一條縫,倏忽又攏住,遮得嚴嚴的。
煙柳長河一個人坐著,他不需要想,可又忍不住去想。東想西想,胡思亂想。
“兄弟,你哭什么?”
煙柳長河定睛一看,戴百達翡麗的男人已坐在了他對面。
煙柳長河奇道:“哭?我會哭?”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不爭,抽一沓雪白紙巾遞過。煙柳長河擺手,臉頰倒真有點酥癢,他隨手一揩,可不是濕的?只有訕笑:“我可不是嚇慌了么!原本啥都能哄飽肚皮的人,吃下一碗牛肉面,往后竟要變得撿嘴(挑食)了。”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說:“這不奇怪,我這個平日里講究葷素搭配營養均衡的人,也已經連吃了三天紅糖雞蛋。”
“這三天你頓頓吃紅糖雞蛋?”煙柳長河瞧著眼前養尊處優、油光細滑的男人,顧不上感懷自身了,“要是我,天天這么吃也成,坐月子的人吃更是滋陰補血,可是我哥,像你這樣享福人的身子受得住嗎?輕則消化不良、熱火攻心,重則高血壓高血糖,可了不得!”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淡淡地說:“人有的時候,這也怕那也怕;有的時候又會覺得一切無所謂,也沒有什么受得了受不了的了。”
“我哥,你可別想不開!”煙柳長河緊張起來,“有啥愁悶兄弟陪你散,喝酒也可以,吼歌也可以,再不然出去扳跤,外面那么寬的場地,我舍命陪君子,憑你摔痛快。”
“謝謝你,兄弟。說說話很好了。”
“行,你說。你說什么我都聽著。”
“你也可以說說你自己。”
“我?我就是個流浪漢,有吃,有住,就高興了,沒什么可說的。我哥,還是你說,我聽著。”
每個人的心上都有一眼井,除了自己,別人不會知道水深水淺,苦澀甘甜,是清澈見底還是堵滿淤泥污穢。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默然片刻,開始講述他的故事:“我出生沒多久,父親做下犯法的事,被政府處決了。我不曉得他有沒有抱過我,也不記得他的樣子,不過他的惡名聲像烏云籠在我們家人頭上,長久不散。我母親改嫁到外省,再沒回來過,她該是想把我和我父親一塊忘了。我跟著奶奶住在大伯大媽家里。”
煙柳長河再沒出聲,他獻上一對好耳朵。
“堂哥堂姐不睬我,因為我父親的事情,害他們在村里也抬不起頭,別的小孩更不敢跟我玩。只有隔壁鄰居家的彩英姐,在我餓肚子的時候偷家里的冷飯團和煮玉米給我吃,在我挨打過后陪我掉眼淚。”
“奶奶種菜、喂豬供我讀書。我跟奶奶住在煮豬食的舊灶房里,沒有窗戶,也沒有電燈,不過晚間能睡在溫暖的火塘邊,有奶奶哄著護著,覺著日子也還安穩,一年年就過了。我考上了大學,可是奶奶在豬圈門前摔一跤,再也沒能爬起。奶奶不在了,大伯大媽顧不上我,我就去工地做活,加班熬夜干,我算著兩個月也許能把學費湊足。彩英到工地上找我,看到我掌心里的繭子和肩膀上的血印,背過身子抹眼淚。”
“后來,彩英到我讀大學的城市找了活,在電子廠里做,吃食堂,住工人宿舍,一分一厘省下錢。我課余在學校教務科和圖書館幫忙,掙點兒生活費,當然是不夠的,我大學三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多是彩英給。”
“周末彩英都叫我到她那里去吃飯,打一份肉,她自己吃得少,總是強撥到我碗里。她買了一個小電飯鍋,市場里挑最新鮮的農家土雞蛋,價格自然貴的,可她不管這個,紅糖也買色澤最好、最純凈的,她怕我營養不夠,時常給我煮紅糖雞蛋。有時當作早餐,有時當作點心,有時我回學校晚,她也煮一碗給我當宵夜,讓我吃了再走。我叫她一起吃,她從來不沾,她說她一吃雞蛋,胃就會像被一只手揪扯住那樣疼,從小是這樣,疼怕了。”
“我努力讀書,拿獎狀,掙獎學金,我不能白白吃那么多碗解饞管飽、還添力氣的紅糖雞蛋啊!”
“畢了業,才曉得找工作的事情,可不像在學校里讀書那么容易,因為我父親的事情,好幾家我想去的單位,每一次我都能過關斬將,可每一次我都在最后一道審核的時候被卡住了。碰的釘子多,也心灰意冷了,后來總算有家公司錄用了我。我珍惜得來不易的機會,分內的事我做,分外的事我也做,別人不能陪的酒我陪,別人受不了的氣我受,加班時常加通宵,有時在椅子上蜷一會兒,天就亮了,擦把臉,吃碗方便面又坐到電腦前。同事笑我傻,說我為一份工作要把命搭上。我由得他們說。”
“慢慢地我在公司里落穩腳跟,日子也有些起色,我租了敞亮的房,買了代步車,我想叫彩英和我過陣舒心日子,可彩英卻忽然辭工回家,一個月里和親戚介紹的男人領了結婚證。我找到她家,她把紅彤彤的結婚證翻開給我看,她說:‘你是江河里的魚,望你魚躍龍門,我是林子里的鳥,我的歸宿,不過是找一棵樹避風躲雨。我想哭一場,我有好多話要說,我又想發一通火。可是我終究拖著沉沉的步子走了。我沒脾氣,我永遠不會對彩英發脾氣。”
“后來我也結了婚,有了孩子,擔子重了,工作上更不敢松懈,慢慢經營起自己的公司。朋友多了,親人又有了,大伯大媽堂哥堂姐同我親近起來,電話打得勤,人也來得勤,連我媽媽后來生的孩子也來跟我手足相認。可是彩英卻越發遠著我,匯去的錢退回,電話由她男人娃娃轉接。我幾次去看她,她不是出門做活就是走了親戚,我們再也遇不見。”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講到這里,又沉默了,但是聽故事的人卻覺得意猶未盡。煙柳長河長問:“后來呢?”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苦澀地說:“后來,彩英不在了。急病,在醫院兩三天人就沒了。我是過了好幾個月才知道。清明節,我回鄉給奶奶和父親掃墓,也買些果品去祭一祭彩英,遇到她男人和剛上高中的娃兒,父子倆供奉的祭品里,除了豬肉雞肉,還有一碗紅糖雞蛋,娃說,我媽在時,餓的時候,病的時候,喜歡這個。”
煙柳長河拍案而起:“如果是我,才不會眼睜睜望她嫁別人,我會追著她,攆著她,死也要死在找她的路上,”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緩緩點頭:“那一天,在彩英墓前,我也這樣想,可惜時間回不去了。”
“要是我,”阿汲說,“就專意過眼前的日子,一天一天過下去。你到底日子平順了,彩英也有了她的家庭和娃兒,各人有各人的福,你想她好,她想你好,也算都如了愿。至于一個人能享多少壽元,誰又有法呢?”
阿汲不知何時又出來了,原來他們說的話,她在廚間都聽得清楚。
煙柳長河呆一呆,垂頭坐下。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默然半晌,苦笑道:“可惜你不是我。”
“我請你們喝茶吧!”阿汲轉了話題,“山里的野茶,我自己摘、自己炒的,說不上好,也有些滋味。”
野茶在潔白的瓷碗里泡開了,聞得清香,煙柳長河捧起碗來喝了一大口,苦得嘴麻,可過一陣又有回甘,喉嚨里、肺腑里有股清新氣息散漫,一腔積郁仿佛也沖淡些。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卻拿出手機看了看,起身告辭:“茶就算了,再喝怕越發不想走。阿汲,這幾天你給我煮的紅糖雞蛋,我曉得每一碗都用了心的,雞蛋鮮嫩,又沒有一點生腥氣,糖放得不甜膩,也不寡淡,總讓我恍惚間以為彩英就在廚間忙碌。謝謝你。在我借宿的屋子里有個黑色手提包,那是我送給你的禮物,小小心意,請不要推辭。”
阿汲微笑:“我不推辭禮物的,先謝謝了。”
“但愿有一天,老虎飯店能開到更大更遠的地方去。”
“你是說,希望這店搬到城市里去?”
“也許有更多的人需要它。”
“沒想過,”阿汲說,“離了老虎山,老虎飯店還是老虎飯店么?你們曉得我師父早先開這店為著啥?”
煙柳長河說:“你師父一定是個菩薩心腸的人,見不得人餓,見不得人苦,才開了這飯店。”
百達翡麗男人說:“你師父是個有智慧的人,懂得這世上各樣人的心。”
阿汲笑了笑:“你們猜得太好了,可我師父不是那樣的。她是個實在人,反應遲慢些,說話結巴,自己就說得少,愿聽別人說。她開這店,只為山里寂靜,想留過往的人多說幾句話,添些聲氣罷了。”
戴百達翡麗的男人若有所思:“人各有志。那么,再見,阿汲。”
他又同煙柳長河告別:“再見,兄弟。”
煙柳長河是真想同他再見:“我叫煙柳長河,我哥你呢?下次見面找你喝酒。”
“煙柳長河,好名字。煙柳有情開不盡,東風約定年年信。兄弟,愿你春風如意,不負華年。”他沒有說出他的名字,他并不打算再見。
煙柳長河跟到門口,看見門外的空地上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張黑色的車子,車身長長的,線條極流利。車上下來的女人膚色雪白,烏發高綰,衣著簡潔大方,煙柳長河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見過。女人見到百達翡麗男子,抹去眼淚,纖細的手指上下翻飛,比畫得很急。戴百達翡麗的男子也用手勢回答了她。兩人無聲地“交談”一會兒,一起上了車,車子就輕快地滑出去,離了煙柳長河的視線。他忽而記起她是誰了,嘆息一聲,返回店里。
煙柳長河到底厚著臉皮留下來了,有客人他就招呼客人,沒客人就自己找活,劈柴燒水,淘米擇菜,做慣活的人到底有眼色,啥都能做妥帖,叫阿汲指不出毛病來。
最勤快的伙計煙柳長河收拾屋子的時候看見了一個脹鼓鼓的黑色帆布手提包,里面不知是什么東西,把包撐出方正的形狀。他掂一掂,沉甸甸的,分量不輕。
“不曉得是哪個客人落下的。”煙柳長河嘀咕著,隨手拉開查看,“啊!”他大叫一聲,像撞見了大姑娘洗澡,飛快地拉上了拉鏈。
“阿汲!快來!快來啊!”煙柳長河扯開嗓子喊,地方又不大,阿汲拎著火鉗就跑來,四下里瞅:“蛇嚇著你么?在哪里,我把它夾出去就是了,莫要傷它!”
煙柳長河指指黑提包。
店主小心翼翼拉開,也嚇得一激靈,火鉗砸到腳背。她張著嘴,揉著腳,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變得很奇怪,好像震驚,又好像傷心,眼淚就突如其來。
“阿汲,你怎么了?”
“那個人……”
煙柳長河曉得了:“戴百達翡麗那個?”
“吃紅糖雞蛋那個,沒有別人來住宿。”
“是,我想起來,他說有一個黑色手提包是送你的,我以為光是一個包包,哪曉得……可也不至于把你嚇哭么!”
阿汲淚水漣漣:“他尋短見去了!”
“什么?!”煙柳長河在包里翻找,一無所獲,“他沒有留字紙說要尋短見啊!”
“他把錢都送人了,可不是要無牽無掛來去么?”
煙柳長河松一口氣:“這你倒放心,包里的錢雖然能把我們嚇一個跟頭,可也不是他所有的錢,他的牽掛還多著呢。”
“真的?”阿汲擦著眼淚,“你曉得他有多少錢?”
“我本來不曉得,不過我看見他老婆來接他,我平時看報紙的,他老婆是獨生女,家里有生意,自然不是我們尋常瞧得見的擺個攤、開個店那樣的生意。”
煙柳長河停一停,又說:“他老婆有殘疾,多病,兩個小孩一男一女,都是福利院里領養的。”
阿汲聽得愣愣的:“你倒曉得細致。”
“刷手機,看報紙,不管你想不想曉得,都一股腦塞給你。”
阿汲沒有出聲。
煙柳長河說:“我們把錢數數吧,老虎飯店要是虧了,這錢能頂好一陣。”
“煙柳長河,”阿汲臉上現出少有的茫然,“要是沒有你,這錢快把我嚇死,不曉得怎么辦,報警,還是找著他,還給他?”
“也不怕,你要想他是付那幾碗紅糖雞蛋的錢,只不過付得多些而已。”
“山野小店的家常菜,憑心給么,多些少些不論,可忽然給這么一大包,也叫人心慌。”
兩人把錢一沓沓拿出來,戰戰兢兢點起了數。嶄新的百元大鈔薄而挺括,散著它獨有的香氣,發出清悅的聲響。數好久才數清楚,這“小小的禮物”整整有一百萬。
煙柳長河陪著阿汲下山,到鎮上,把這筆錢存進了信用社。信用社的人說話聲很軟和,笑得可親切,阿汲反倒有點驚惶。
日子還是一樣過,老虎飯店有人來,有人走。有人吃了飯菜不給錢,有人多給,有人少給。不同的是阿汲話少了,閑下來的時候,白天她會望著門外的樹和遠處延綿的山,夜里她會望著天上清亮的月和點點的星,發愣。
她問煙柳長河:“你說,假如搬到城里去,老虎飯店還是老虎飯店么?”
煙柳長河想一想:“不知道呵,你想搬到城里去?”
阿汲沉默一回,說:“以后也許。時日長久,以后的事,以后再說吧。”
煙柳長河忽而想起來問:“你說你師父開這飯店是為著山里靜寂,想多聽些人聲氣,你是為著啥?”
阿汲臉上漸漸又露出那多一分則諂媚,少一分則寡淡的笑:“猜。”
煙柳長河把手摸著腦殼,訕訕笑。如果有一天,阿汲說出她的故事,煙柳長河也許會告訴她,在他的家鄉有一座橋,一頭連著車水馬龍的城市,一頭連著雞鳴狗吠的鄉村。他的媽媽給他吃得飽飽,穿上新衣,抱著他從橋上跳下,他的新衣鼓脹著把他浮起來了,媽媽卻靜靜沉在了水底。
不過也許,他永遠不會說出來。
朝陽升起,月亮隱去,山川草木都變得晶晶亮。老虎飯店門外的路,仿佛涂上一層淡淡的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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