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東方來

2022年11月5日，中國絲綢博物館“國絲漢服節”現場，到處是身著漢服的年輕人，襦裙、百迭裙、馬面裙、霞帔、道袍……不同朝代甚至不同季節的服飾齊聚一堂。

黃鵬、王青丹夫婦和蘇子漓都是從外地趕來杭州參加漢服節活動的“同袍”（指漢服愛好者），他們不約而同穿了明制漢服，行走間環佩叮當，華衣飄揚，與他們共聊漢服，令人恍然有穿越時空之感。

蘇子漓出生于1995年，第一次接觸漢服在2015年，彼時，距離漢服亞文化興起已過去了12年。2003年11月22日，河南鄭州電力工人王樂天穿著由薄絨深衣和繭綢外衣搭配的漢服，走過鄭州最繁華的街道。這一事件被媒體報道，王樂天成為見諸報端的第一個身穿漢服出現在公共場合的現代中國人，也是由此，整個華人世界開始對中國傳統文化和漢民族服飾有了關注。王樂天通過漢網論壇接觸到了漢服文化，蘇子漓則在貼吧和微博上看到了有人“穿著漢服去旅行”的信息。盡管十幾年過去了，漢服圈子在網上各大平臺已成規模，但穿著漢服出街、旅行仍然是小眾行為，用蘇子漓的話說，“腦子一熱”就下單了第一套漢服。

那是一套素凈的上衣下裳，第一次穿出門，蘇子漓就大膽地去了商場和朋友見面，雖然抱了會遭遇不解的心態，但當聽到路人私語“這是日本人嗎”“或許是韓國人”時，他心里還是“咯噔”了一下。蘇子漓心想，我們的傳統服飾明明和韓服、和服差別這么大！他當下就做了決定：要將穿漢服日常化，讓周圍的人都知道這是我們的傳統服飾。

2017年，23歲的黃鵬正在攻讀中國哲學碩士研究生學位。某一天，他翻閱到有關深衣的記載——“領口直角相交，象征地道方正；袖根寬大，袖口收祛，象征天道圓融；背后一條直縫貫通上下，象征人道正直；用布十二幅，象征一年十二個月……”僅一件深衣就蘊含了身正之德、四時之序的道理，那么形制多樣的漢服除了承襲杰出的染織繡等非遺工藝和美學，究竟還蘊含著多少乾坤？從小愛讀史書的黃鵬在那一刻第一次深刻理解了我國為何會有“衣冠上國”“禮儀之邦”的美譽。

隨著共青團中央與嗶哩嗶哩視頻網站共同發起“中國華服日”活動，黃鵬驚奇地發現越來越多的人開始身穿漢服出現在屏幕上，走到大街上。對當時的黃鵬而言，穿著漢服走出去還需要勇氣，他害怕被別人當作“異類”。但向往的種子已經萌芽，他憑借自己積累的歷史服飾知識，開始向女友王青丹介紹中國傳統服飾、搭配的發型……緊接著，微博、小紅書等平臺開始頻繁地推送漢服相關資訊，王青丹很快也被漢服之美所折服，兩人雙雙“入坑”。

漢服，全稱為漢民族傳統服飾，圈內一致認為，從“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一直到明末清初漢人所穿的傳統服飾都涵蓋在漢服之內。蘇子漓對漢服上心之后，發現要了解的“專業內容”非常多。比如“形制”，指的是傳統剪裁的方法，如同時裝的款式。不同朝代的漢服形制有所不同，因為它代表了不同朝代的服飾體系，是禮制的一部分。蘇子漓最愛明代的形制，“比較寬大，能藏肉”，而且因為如今的漢服大多是古代“士農工商”階層中“士”的服飾，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也會有約束感。蘇子漓穿上漢服后總會下意識地挺胸、抬頭、展肩，好似一下子端正起來。

穿上漢服之后該做些什么，才能更像古人一點？蘇子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但或許因為第一次穿漢服就大大咧咧去了商場，讓他覺得可以穿著漢服去任何場合，做任何事情。蘇子漓穿著漢服走過西塘的古街，也穿著漢服喝著奶茶去電影院、去玩劇本殺。傳統文化可以承載在服裝之上，但真正的弘揚應該讓它日常化，成為一種更生活化的美學。帶著這樣的觀念，蘇子漓越來越不畏懼身旁的眼光：“就像他們喜歡穿時裝，而我們喜歡穿漢服，沒什么差別。”

在漢服文化興起的二十來年時間里，關于魔改或者穿山寨還是正版的漢服，依舊時有爭論。在蘇子漓看來，“山正之爭”源自人們對原創的尊重和保護，不能打著保護傳統文化的旗號去做違法的事情。而不管是創新還是魔改，蘇子漓認為掌握漢服話語權的從來都不是漢服店鋪，而是文化。對古代版型進行復原，通過加入更具現代審美元素的紋樣、更時尚的剪裁方式等讓漢服百花齊放，在歷史的針腳上繡花，這是無須爭辯的趨勢。

一開始，蘇子漓都是在成衣店買漢服，根據自己的喜好下單。隨著對漢服文化的了解逐步深入，蘇子漓逐漸明白自己中意哪一種形制，他將目光投向了漢服來料店鋪和裁縫店鋪。定制漢服的步驟一般是在來料店里選擇喜歡的質地、顏色和裝飾紋樣的布料，根據身高、體重等數據確定好放量，最后購買相應尺寸的布料交給裁縫制作想要的形制。由此可以得到一件更適合自己的、獨特的漢服。進入漢服圈子8年，蘇子漓的衣柜里已有百余件漢服，他會根據不同場合搭配不同風格的衣服：準備去爬山，那就穿一件窄袖的；要去湖邊吹風，那就選一件寬袍大袖的，再戴上隨性的網巾……

曾經因為漢服之美入“坑”的蘇子漓，如今不僅僅將注意力停留在服飾之上，還開始關注中國傳統藝術，學習織布、扎染，把對漢服的喜愛變成了一種中式生活美學，也把每一個稀松平常的日子過得更有儀式感。

黃鵬和王青丹正在分別攻讀博士和碩士研究生學位，空閑時間，他們便穿上漢服，攜手前往廈門、杭州、湖州、哈爾濱、成都等城市，去參加杭州的宋韻奇妙夜、錢王祠專場、中國絲綢博物館專場等大大小小的漢服活動。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2021年，二人在親友的祝福下，完成了包含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等環節在內的明制婚禮，王青丹不禁感嘆：“‘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在接觸漢服之后，我開始不自覺地了解中國文化，當了解了這些歷史與文化后，我的文化自信也油然而生。這也就是為什么我最終選擇舉辦一場煩瑣的明制婚禮，穿上鳳冠霞帔而不是穿上小時候夢寐以求的公主裙和水晶鞋。漢服就像一座橋梁，讓我從喜歡漢服之美、考究漢服形制，再到研究中國的歷史和非遺的傳承。”

用一針一線勾勒文化，用一裙一裾延續文明。他們相信，這“始于黃帝，備于堯舜”的漢服，不僅體現了“同袍”對衣冠之美的極致熱愛，也將隨著文化自信的提升、國風時尚的流行，走進更多人的視野。

采寫：馮勇勇 潘 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