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朽的開篇 永恒的經(jīng)典

“多年以后，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的面前，一定會記得他的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馬爾克斯《百年孤獨》神一樣的開篇精彩絕倫，成為永恒的經(jīng)典，讓人倍感文學驚天地、泣鬼神的力量。這開篇一次次為人津津樂道，一次又一次為作家所克隆和模仿，那種神秘感和久遠的氣息有極強的帶入感，那種恢弘的氣勢形成了巨大的能量場，裹挾著讀者在情節(jié)展開里快意恩仇、欲罷不能。由此可見，一個好的開頭有著讓人回味無窮的巨大能動作用。而在當今的中國作家中也有這樣一位善于謀篇布局的微型小說大師，他就是享譽中國微型小說創(chuàng)作領域的著名作家相裕亭。他的微型小說《威風》，是他創(chuàng)作中有里程碑意義的精品佳作，標志著作家創(chuàng)作達到了一個新境界。

《威風》一經(jīng)問世，好評如潮，在華文界引起轟動效應，先后被國內(nèi)外上百家刊物刊用選載，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近20個國家的文學刊物上推介。在世界范圍內(nèi)廣泛傳播，這在微型小說界是少有的殊榮，之所以產(chǎn)生如此轟動效應，同樣和小說的精彩開篇密不可分。筆者不揣淺陋，在此作一簡要賞析，與大家一起共享文學作為一個民族心靈投射的永恒魅力。

東家做鹽的生意。

東家不問鹽的事。

破空而來的這兩句話，如此地振聾發(fā)聵，讓人莫名驚詫。作者在說囈語嗎？有毛病吧！這兩句話邏輯上是矛盾的，在常識經(jīng)驗里無法解讀。什么叫做鹽的生意，又不問鹽的事？不問鹽的事，又何以做鹽的生意？不問鹽的事又做的是什么事？做什么事才和做鹽的生意相關聯(lián)呢？前一句肯定陳述句，后一句否定陳述句。一切的信息都蘊含和隱藏在這冷冷的兩句話中，小說將由此衍生出舊時代鹽河的一段精彩往事。

這矛盾的兩句話在思維中是跳躍著的，分開來看，似乎并不相關；合起來看，又好像隱隱相聯(lián)。由此形成的虛空讓你越想越想不通，越想不通就越想搞明白，那種內(nèi)心的迷茫困惑激發(fā)起讀者閱讀的強烈欲望。這兩句話像兩條線索在平行和交叉中越擰越緊，緊緊地絞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無比的力道，推動著情節(jié)的發(fā)展，最終水落石出。從東家那根“猛彈進”鞋里的白發(fā)上，我們找到了破解心中之謎的鑰匙，找到了答案：東家老爺?shù)囊菓以陉惾^頂?shù)睦麆ΓS時都有落下的可能，那威風帶著絲絲寒氣讓人膽戰(zhàn)心驚，東家捋下的白發(fā)一根是刺向陳三內(nèi)心的撞針，讓大管家瞬間心裂如冰。

對人的控制，對人精神的把控才是威風的由來。可以不問鹽的事，但不能不問人的事。問人的事才達到了最好的問鹽的事！這正是東家可以做鹽的生意而不問鹽的事的秘密所在！東家的高明就在于對人的掌控，他隔山打火，以對人的控制來實現(xiàn)鹽生意的興隆，這才是東家的枕中秘籍、看家本領。

東家有著自己的線人和信息來源，有著自己的手段，恩威并施，寬嚴相濟。三姨太是中間的橋梁和紐帶。他的辦法是靈活的三級垂直管理，有著既定的模式，而那彈性環(huán)節(jié)正在于三姨太，由此他靈活而嚴密地掌控著他的產(chǎn)業(yè)，高枕無憂，吃喝玩樂。他有事通過三姨太傳遞給陳三大管家，而陳三管家十天半月卻必須見上老爺一面，匯報一下工作得失，這些都約定俗成，成為慣例。老爺?shù)哪樉褪乔缬瓯恚吲d了陳三能得到陪老爺喝酒的恩賞。東家像幽靈一般神出鬼沒，當他出現(xiàn)的時候，悄無聲息，不顯山露水，又似乎心有靈犀，他對人的掌控始終拿捏得恰到好處，像彈簧放到力度最大而又始終在彈性限度以內(nèi)。他取勢，像萬米高空的一塊石頭不知道什么時候落在誰的頭上，那種威懾力想必陳三早就領教過多次。東家外在表象之下的漫不經(jīng)心，賭博耍錢，養(yǎng)花侍鳥，和姨太太逍遙、花前月下，夜歸午起，掩藏不住他鷹隼一樣銳利的目光和狗一樣靈敏的嗅覺，那才是他的本質(zhì)。他睡著了都比人多一個心眼，這是一個深刻精明、藏巧露拙的食人獸，他手里有殺威棒和索命鎖。

讀罷全篇，再回頭看那開篇還不就真的有了“銀瓶乍破水將迸，鐵騎突出刀槍鳴”般的張力，這張力如太極之掤勁，渾圓飽滿。這張力構筑了看不見的網(wǎng)，攫取著陳三的心，像看不見的陰風籠罩在人的四周。無處不在的這張無形的網(wǎng)，讓東家可以隨時變戲法般上演貓捉老鼠的好戲。東家“猛彈進”鞋里的那根白發(fā)，宛若蛇信般咝咝地發(fā)聲，給人恐怖感，令人肝膽欲裂；又如一根刺破陳三囂張氣焰的銀針，讓其原形畢露。一擊致敵，殺人于無形，這該是一種怎樣的力道。難怪眾星拱月、神氣活現(xiàn)的陳三大管家，在猛然見到的“骨瘦如柴”的東家小老頭時，不僅沒了脾氣，還現(xiàn)出驚恐之狀，露出失魄之色，“跪下給他掏靴子”。陳三在灶民、鹽商前的八面威風，到了東家那里狗屁不是，鬼吹燈一般瞬間沒了。東家那威風才凜凜讓人倒吸一口冷氣，陳三大管家那點威風與東家比，那才叫霄壤之別。

開篇矛盾虛空的這兩句話二律背反，有矛盾必有“力”的沖突，有矛盾就有對立統(tǒng)一，矛盾彰顯著人存在的復雜性、多樣性，顯示了人生存的真實與荒謬。在矛盾中小說大幕拉開，人物粉墨登場；在“力”的沖突中，看東家如操縱皮影一般把人拿捏在手心，由此形成的張力既推動著情節(jié)發(fā)展，又為刻畫人物性格營造了深厚的氛圍，更提供了多維的人物活動空間，拓展著小說的內(nèi)涵和外延。整篇小說首尾照應，前后銜接，連綿如波，行云流水，有著太極一般的無窮意蘊，體現(xiàn)了中華傳統(tǒng)文化內(nèi)實外虛的厚重與空靈，《威風》是一篇必將經(jīng)典永留傳的不朽名篇。

（周永剛，江蘇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蘇省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江蘇省黨課名師，連云港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連云港市評論家協(xié)會副主席，連云港市文藝名師，發(fā)表作品300余篇，有多篇作品在國家、省、市級獲獎，三次獲得市社科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