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史

曾蒙

起身

我起身去往的地方一定憂傷，

樹葉一直遮擋了走廊，

藍色的煙霧移動過來，

風錯過了憂傷，

卷起了滿坡的秋葉，

突然消失在了拐角的山坡。

我又一次起身的時候，

夜色彌漫，樓下散步的老人，

蹣跚著，意識非常明確。

周圍沒有樹，光禿禿的泥土，

展示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就像他們的孩子，

他們自己的菜園子，

被夜色籠罩，又籠罩了更深的

夜色。

飛來飛去的蚊蟲，

并不理會環境，沒有停止，

飛翔的意思。

我再次起身的時候，

什么都看不見了，

外面漆黑一片，

我自己站立在二十樓，

巨大的黑暗讓我無法起身。

盲點

你清醒的時候，夜空包容了陽臺

和彎曲的燈光，

過道變得不再簡單。

能容忍的聲音將周末變得煩躁，

不只是一種聲音

留在了外面，還有更多不認識的

空氣和水，

將飛至樓頂。請恐高的人，

稍微遠離鏡子和書本，

還有吊燈。

只有更恐懼的地震，

能地動山搖，讓整個山坡陷入——

沉思錄。

那些不再往來的人，

必定有自己的歸宿和前途，

那些街邊攤，必定有更出奇的

好生意和好口碑。

榕樹下，那站立的婦女等來了

秋天的涼意，

夜行的車輛，跟上了城市的霓虹燈，

各自的燈光各自閃爍，

沒有了盲點。

沉香

你的岸邊吞噬著香草。沒有醉人的

沉香，卻有更驚悸的

波紋擁有迷人的起伏線。

這樣的岸邊洶涌澎湃，那搖晃的輪船

水的客人，

是如此誘惑了更沉陷的夕光，

多么沉重。

你負重的樣子不僅讓人心痛，

也讓人不忍心。

我來到你的岸邊，

這是一個人的江湖，

一個人的蒼蠅館。一個人

能留住的好名聲和好臉色。

對面，就是大渡河

那絕世的流水聲，如絲絲游走的

鋼制品，

在無端地制造麻煩

和心動。

我不甚理解，也無須理解。

我是你岸邊僵硬的石頭。

群山

雨水給予我的照顧勝過我給予雨水的

眷念。

這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場

盛大的君臨，就像將軍光臨寒舍，

大地被植物覆蓋，

雪開始了飄舞，寒冷重回人心。

那駛向洞口的汽車不一定

打開了頭燈。

那站在樹上贊美芒果的人不一定

就是果農。

只要有雨水的飛舞，

整個山坡頓時充滿了白色的霧氣。

白色的霧氣

有著令人神往的表情，

白色的霧氣

有著心曠神怡的態度。

那跳動的心靈

往往忽略了家鄉。那遠方的家

離開了都市和渡口，

那河面上飄蕩的，

不再是淺顯的水流和歲月的

激情，顯顯的激情，

混合了過多的殘渣，

那不動聲色的是從天而降的

瓢潑大雨和驚人的閃電，

撕開了群山，

重新來到了人間。

海拔

這是不能轉身的時刻，月光也被關進了

陽臺。

那不緊不慢的光明，

不緊不慢地灑滿了對面的山峰。

那不是一般的抒情，

而是向著凌晨的懇求。山坡有說不完的

日月星群。也有看不盡的

世態炎涼。

我站在對面似乎要加倍稱贊，

加倍贊美這月的柔美和月光的晶瑩。

總之，這不是一般的人情世故，

也不是一般的世俗

和燈光纏繞的路燈。

我沉著面對的不是冷血和無情

而是一種大度和伸縮自如。

這便是自由和愛，

也是各自的立場。我贊成你的

月光。也關注了更遙遠的月球，

是多么的透明。

我握著的首都不是高海拔，

也不是坐南朝北，

我誠實地面對一座城市

不再顯得孤立和無助。

信條

這一年，我得到了原諒。

那是山峰和冰雪的諒解，也是拖烏山的

寬容，

冰雪一樣的寬容，潔白的寬容。

那一年，風依然如此刺骨

如此寒冷。

風把聲音都交給了

不死的旋渦，雪的旋渦

從山頂一直蔓延到了谷底，

山羊也變得更加潔白

更加迷離。

我從來沒有在拖烏山的寒風里臨陣脫逃，

我有無畏的勇氣。

也看盡了冰雪帶來的災難，

就連星星都閉上了眼睛。

我也因此得到了上天的諒解，

得到了上天的懲罰。

這是良心深處的病，

這是痛心疾首的病，

我欣然接受，

并恪守彼此的信條。

個人史

那么多的山巒都有統一的走向。

那么多的河流都有同一的河道。

我和你——

站立得并不遠，卻又相隔遙遠。

我在窗戶下，

你在月光里，

我們共同見證了同一的江河，

我們生活在不同的樓房和小區，

那背后的景致都是亞熱帶的熱情

和冷漠。

那共同的景致

都能在不同的景致中，

變化、調整、不再規矩。

你有你的長生殿，

我有我的西廂詞。

月光不能替代路燈，

玻璃不能替代水珠。

我們的格局被局限，被無限放大，

只有風能吹走，

搖搖晃晃的人生。這所有的過程，

都被寫進了自己的個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