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針
我一直覺得瓦楞上的雪
又白又冷,白是對的,冷也是對的
落在雪上黃金的松針
又尖又小,小是對的,尖也是對的
我一直覺得愛恨交加的人
愛是對的,恨也是對的
抬頭看看自帶敬意的松枝
松針飄落,荒廢的火焰匱乏成小小的深淵
我不再理直氣壯地辯論
松針落肩,我安靜地帶著它回家
穿過長長的街道,讓它在我身上
消耗完殘留的火焰
立冬后,下了一場大雨
立冬后,大雪沒有迎門
夜雨卻來敲窗
像一個離開的人
內心的溫度還沒有走到盡頭
給它忘記花朵的時間
和蕩漾的前身吧
蝴蝶和蜻蜓已飛去
月亮帶著星辰隱沒山崗
在黑暗中醒來,等待
白色的事物會一天天多起來
直到有一天
夜晚也變成白色的
手掌
請原諒,我不能攤開手掌里的小河
不能捧給你鏡子,和貝殼
這是個未知的空間,小小的痣
是平灘處的地標
你觸摸不到它。你也不能
去手指的森林里說話
在那里你完全是個陌生人
指尖上的露水
打濕穿過羊群的清晨和黃昏
磨坊和水井就在小河邊
可這些都與你無關
有些波紋,已經停在昨夜
無法來到今夜
或明晚。沒有方向的風
吹走掌心里的灰塵。我在很小的夜里
用它安撫梳子和白馬
我只在你面前
把它揣進口袋里
你走后,我用它輕輕捂住胸口
起風了
黃昏時,起風了
帶著樹葉子吹到了夜里
風聲落在老房子的窗臺上
落在窗臺下的木桌子上
落在桌子旁老婦人的滿頭白發上
她喃喃著說
你昨天深夜聽到了嗎
三只蟋蟀的叫聲
兩個是女孩兒,一個是男孩兒
早點兒睡吧
他們今晚還會來叫呢
另一個弓著背的身影說
夜安靜下來
等待著蟋蟀們的叫聲來填滿
這盛大空曠的寂靜
影子傾斜
在河邊散步,走著走著
路燈下出現兩個影子
像三個人一起走路。它們一高一低時
我喜歡那個高的,一胖一瘦時
我喜歡那個瘦點兒的
一群人走過來。我愕然于斑駁的地上
陌生的影子們
靠得那么近,正慢慢重疊在一起
其中一個是我的影子
我拯救似的快速向前走了幾步
可影子使勁兒拉扯自己
傾斜著上半身,仍然執拗地留在原地
我帶著影子逃向左邊的河堤
影子落入水中
干凈的河水里多了一小片潮濕和陰涼
那就讓它好好洗洗吧
突然,一陣風吹來
水中的影子斜著身子不停顫抖
打哆嗦,像要把沖走它的事物撈起來
也許是水里的時間太過冰冷
影子折疊自己取暖
但更像是被水中暗藏的拳頭擊中
抖動著身體抽泣
野菊花
杯子里的花朵在水中醒著
喉嚨里滾動著波浪
有些形狀和顏色正在消失
它們似乎應該去更遠的地方
比如一個山坡上
或懸崖邊。那該是座有故事的山吧
吶喊著的火山口,不用排隊說話
它們的根部是寒冷的硬殼
古老的光芒落下來
再也沒有走,像一種希望
青小衣,中國作協會員,河北文學院簽約作家,魯迅文學院32屆高研班學員。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中國作家》等。著有詩集《像雪一樣活著》《我用手指彈奏生活》《我一直在趙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