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金梅 張逸群
[摘 要]《〈阿Q正傳〉箋注》作為專門注本,指明了閱讀魯迅作品中尚存的“誤讀”現狀與某種程度上問題意識的缺乏,具有高度的學術價值,同時也起到了查漏補缺、降低閱讀門檻的普及等作用,證明了箋注作為魯迅小說研究范式的必要與意義。其“以魯注魯”的方法和“俱收并蓄”的視野,以“回到魯迅的本意”為基準,確保了注釋的準確性及整體性,擴展了箋注的知識性與趣味性。這種以“箋注”方式進行魯迅小說闡釋評論的獨特文學批評,呈現出闡釋的貼切、對話的多元與批評的自覺等特征,實踐出了一種具有高度學術理論價值與方法論意義的批評范式。
[關鍵詞]魯迅研究;《阿Q正傳》;箋注;文學批評
[作者簡介]吳金梅(1975-),女,文學博士,大連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張逸群(1995-),男,大連大學文學院碩士研究生(大連116622)。
迄今為止,在現代文學領域最全面、體量最大的注釋當屬《魯迅全集》,但《魯迅全集》的注釋“依然屬于簡注,其注釋只是點到為止,不作深入的考注。”【金宏宇:《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注釋現象之考察》,《長江學術》2021年第2期。】而魯迅作品的專門注本則尚為匱乏。且與闡釋評論浩如煙海的魯迅小說研究以及魯迅思想、主體性、藝術研究等汗牛充棟的著述成果相比較,注釋這種形式的研究則似乎顯得有些捉襟見肘。及至目前,專門的注釋本僅有徐懋庸本、李何林本以及鄭子瑜本等,上一本《〈阿Q正傳〉鄭箋》出版距今已有25年。在《阿Q正傳》創作百年之際,黃喬生的專門注釋本《〈阿Q正傳〉箋注》(下文簡稱《箋注》)問世,在以上箋注成果的基礎上,為《阿Q正傳》研究提供了進一步的深入闡釋與研究方法示范。
一、“訓釋訂誤”:箋注《阿Q正傳》的必要與意義
箋注,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釋義為:“古書的注釋。”【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北京:商務印書館,2016年,第634頁。】清代阮元在《小滄浪筆談·重修鄭公祠碑》中寫道:“鄭公所學《易》《書》《詩》《禮》《春秋》《論語》《孝經》,箋注百余萬言。”唐代韓愈的《施先生墓銘》有“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箋注紛羅,顛倒是非”的說法。箋注是注釋之一種:“以箋為注,始于東漢鄭玄。因鄭箋是對《毛詩詁訓傳》的發微、訂誤、補充,并兼下己意,自謙稱為箋。”【金宏宇:《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注釋現象之考察》,《長江學術》2021年第2期。】
箋注多見于經史子集等古書,注者解釋詞句內容,兼以評點,以資后人閱讀。在晚近的小說創作與研究中卻較少出現,人們總覺時間較近,詞句不至陌生到需要注解。不過,若是形成了“不求甚解”的閱讀習慣,往往會致使讀者過于“自信”,想當然地理解文句。長此以往,反會“失之毫厘,差之千里”,造成長期的“誤讀”,就更難領略作品的真諦。
經典的文學作品,必然具備多元解讀的可能性;換言之,其語言和結構必然是耐人咀嚼的,能經得起讀者長久欣賞、揣摩、思索。《阿Q正傳》便是這樣一部意味無窮的經典之作。魯迅一生致力于反封建思想革命,關注國民性的重塑。《阿Q正傳》對舊社會國民性的摹寫入木三分,誕生了“阿Q”這樣一個足以躋身世界文學經典的典型形象。這部小說自誕生起就進入了經典化的過程,在不同時期得到不同的闡釋,不斷被賦予新的含義,時至今日,仍有很大的解讀空間。就文本語言來看,《阿Q正傳》含有大量的古語、典故、方言,這樣一部作品很難說它是“好讀”的,尤其在距離創作時間一個世紀后的今天,我們更難再以同時代的語境輕車熟路地進入文本。
黃喬生注意到了這些問題可能帶來的遮蔽。他在后記中寫道:
我更擔心的是,中國讀者因為熟悉魯迅,沒有陌生感和新奇感,反而不能對《阿Q正傳》做細致和深入的思考。在本國文化中長期浸潤,很容易把有些事物當成天經地義。事實上,魯迅寫這篇小說的目的就是讓讀者深思和反思。從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應該注釋得更詳細一些,提供更多參照,希望讀者能跳出圈外,反身觀看,有所感悟。【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第197頁。】
所謂“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未嘗不是一種讀書的境界,但大多讀者未必能有陶潛的心境和品格,盲目仿效“不求甚解”,則會使閱讀不夠細致深入,若在治學研究中,則更有可能造成疏漏和錯誤。已經有學者注意到在《阿Q正傳》研究中,個別詞義至今尚欠缺考察。侯桂新教授發現,“行狀”一詞在《正傳》出現5次之多,但至今各個注本、譯本的解釋不盡相同,理解“行狀”在《阿Q正傳》中的真義,“竟然成為一個學術問題,它不但關系到對小說的注釋和翻譯,背后還關涉如何讀懂魯迅作品的大問題。”【侯桂新:《何謂阿Q的“行狀”?——兼談如何讀懂魯迅》,《魯迅研究月刊》2022年第8期。】侯教授嚴謹精到的治學令我們注意到:我們在閱讀《阿Q正傳》乃至魯迅其他作品中,還有諸多未被發覺的紕漏誤讀和模糊地帶。
因此,為《阿Q正傳》作箋注,是極有必要的。黃喬生談道:“因為歷史久遠,風俗差異,作品中的一些場景、語句、古典和今典,如不加以解釋,就是中國讀者也難免有理解障礙。”【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9頁。】黃喬生采用的方法是“把讀者想象成外國人”。寫作主體往往會預設一個虛設讀者(virtual reader),指的是“作者認為自己為他(她)而寫的那種讀者”【[美]查爾斯·E·布萊斯勒:《文學批評:理論與實踐導論》,趙勇、李莎、常培杰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97頁。】,根據虛設讀者的不同,創作呈現的內容方式也會不同。以“外國人”取代本土讀者的益處在于,可以盡量地規避的熟悉語境所造成的遮蔽。因此在《箋注》中,注者做到了對整部作品逐字逐句的分析,無論古典還是今典,都加以詳考,極大程度地避免了誤讀。
“古代詞語,固然要解釋,但‘今典的釋義也甚是必要。”【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00頁。】其中的“今典”,由于距離較近,是很容易出現誤讀的。除卻前文提及的“行狀”,還不乏大量易望文生義的詞句。例如,《阿Q正傳》第一章開頭,“但一面要做,一面又往回想”【魯迅:《吶喊·阿Q正傳》,《魯迅全集》第1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512頁。】中的“往回想”,依照字面義理解,是回想過去、回憶的意思,結合上下文來讀,又可引申為反思、反顧之意。但注釋卻點出:“往回想”意為“停頓、遲疑”【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頁。】。讀者初讀時易望文生義,若以“反思”作解,邏輯上不通順,字面意更是“差之毫里,謬以千里”。結合上文“一面要做”,但卻遲遲不做的前提來看,正是因為“言行不一”,所以“足見我不是一個‘立言的人。”按照“停頓、遲疑”來理解,更符合行文邏輯。
還有看似“今典”,實為“古典”的字詞。“因為從來不朽之筆,須傳不朽之人”【魯迅:《吶喊·阿Q正傳》,《魯迅全集》第1冊,第512頁。】中的“筆”,疏于文言訓練的讀者,易解讀為“筆墨,文章”之意。注釋為:“古代指無韻之文”,注者引《文心雕龍·總術》《文心雕龍札記》做例證,“《文心雕龍·總術》:‘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為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頁。】單一個“筆”字,淵源卻頗深,若不加解釋,讀者極易忽略。在第四章,“‘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話這樣罵”中的“忘八蛋”,在今多以“王八蛋”用于罵詈,但“王”與“忘”一字之差,意義來源卻不同,注者考證出其本源為:“忘了‘孝、悌、忠、信、禮、義、廉、恥的人”,是“‘忘八德的諧音”【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88頁。】。
“今典”尚且如此,對“古典”的箋注更為細致。序章中大量詞句取自典籍,是魯迅模仿史家筆法,欲為阿Q“修史作傳”之故,因此造句遣詞極考究。在文中,古文的注釋較多。有關解釋儒家經典的條目,單《論語》就有5條,此外還有《孟子》《禮記》和《尚書》。史書有二十四史的《史記》《漢書》《后漢書》《三國志》《隋書》《明史》,以及《呂氏春秋》和《左傳》。魯迅偏愛引用儒家經典、正史野史,這是因為他自小熟讀古書,不限于讀書人必讀的四書五經,就是野史傳記、筆記小說,也無所不讀,舊學功底極深。故此旁征博引,無所不用。今天的讀者少有能達到魯迅的知識結構,閱讀魯迅從古籍中信手拈來的詞句典故,若沒有詳細的注解來參照,非但不易吃透作品的內容主旨,更難領略魯迅的語言魅力和精神氣質。
箋注魯迅作品本身就需要相當充足的知識和博覽群書的見聞。注者幾乎考證了所有“古典”的出處來源,不放過每一處可能引發思考的地方,詳細而不冗余,精確而不簡略。箋注《阿Q正傳》,注者常常舉一反三、由此及彼,展現出深厚的閱讀儲備和知識素養,因此這樣的注解,具有很強的可讀性和知識趣味。
在第九章,把總推脫白舉人追贓的懇求:“破了案,你又來迂”【魯迅:《吶喊·阿Q正傳》,《魯迅全集》第1冊,第550頁。】一句中,“迂”的注釋是:“原意為拘泥固執、不切實際,這里是多事、找麻煩的意思。”注釋義無疑更還原原文的語境,另外值得注意的是,注釋額外摘引了蔣夢麟在《談中國新文藝運動——為紀念五四與文藝節而作》中,談論《阿Q正傳》與紹興文化關系的內容:“刑名錢谷酒,會稽之美。”【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83-184頁。】刑名講刑法,錢谷講民法,合起來就是紹興師爺。陳西瀅曾給魯迅起過諢名,就叫紹興師爺,以此諷刺魯迅文風潑辣刻骨。雖是意氣的調侃,也確實點明了魯迅深受紹興文化熏陶的真相。周作人對這種文風的解釋較中肯:“如老吏斷獄,下筆辛辣,其特色不在詞華,在其著眼的洞徹與措語的犀利。”【周作人:《周作人早期散文選》,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4年,第309頁。】山會之地何以形成魯迅這般文風?蔣夢麟介紹了“刑名師爺”的來源。原來是宋南渡時期,把中央的圖書律令搬遷至紹興,紹興人因以此為生,誕生了不少諳熟法令律例的人才,故而形成了明辨是非、尖銳精密的文化傳統,才有了“無紹不成衙”的說法。不過,擅長刑名,也同樣長于歪曲事實、舞文弄墨。注者在此引用這一典故,一方面說明紹興文化對魯迅文風的影響,另一方面也解釋了《阿Q正傳》里革命軍政府搬弄是非、無故定罪的惡行,更是印證了魯迅“招牌雖換,貨色照舊”【魯迅:《兩地書·八》,《魯迅全集》第11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32頁。】的判斷。
在第二章,說到“諱”。文中,阿Q介意旁人談論他的癩頭瘡,因此“諱說‘癩以及一切近于‘癩的音,后來推而廣之,‘光也諱,‘亮也諱,再后來,連‘燈‘燭都諱了。”【魯迅:《吶喊·阿Q正傳》,《魯迅全集》第1冊,第516頁。】注釋寫道:“‘諱是中國文化一大特色,起源甚古,堪稱正宗國粹。”【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34頁。】同時,引用了《公羊傳》《左傳》《史記》及韓愈的《諱說》,來追溯“諱”的悠久歷史:秀才改稱“茂才”,“微子啟”改稱“微子開”,宋朝有知州田登諱“燈”為“火”,因此元宵節放燈稱為“放火”,故俗語“只許州官放火,不準百姓點燈”就源于此。個人的忌諱,是士大夫階層獨有的,而今就連阿Q也要“諱”,但閑漢們偏偏拿其“諱”取樂。打罵不過,最終還是吃虧多,只能“怒目而視”了;若是閑漢們依依不饒,則擺出一句“你還不配……”,阿Q又在文化和歷史上“勝利”了。
為《阿Q正傳》做箋注,不僅必要,而且意義深遠。在不同讀者群體中,效力各不相同。普通讀者閱讀魯迅,其實并不容易。中學時代,便有“三怕”之調侃,魯迅作品能位列其中,便是在于他的語言文白夾雜,微言大義。這樣對于喜愛作品、渴望接近魯迅的讀者來說,無疑是一道不易跨越的門檻。《箋注》清晰地梳理了古字古句,詳盡地釋義,兼以評論賞析,對普通讀者而言是很好讀、很好懂的。更有助于讀者觸類旁通,對魯迅其人其文其思的認識加深。對于專業讀者,《箋注》例舉了不少容易混淆的“今典”,便于讀者和研究者正本清源。《箋注》摘引了各家說法,如同一部精簡的“阿Q批評史”,幫助研究者清晰梳理前人圍繞《阿Q正傳》展開的評點和論爭,用作史料參考、學術研究,或作知識性、文化性的專業讀物,均極相宜。
二、“以魯注魯”的方法與“俱收并蓄”的視野
為現代作家作品做箋注,是很有挑戰性的。認為對現代小說做箋注并無必要的讀者不在少數,這項工作的難度可見一斑。黃喬生深悉此中難度:“我實在也擔憂注釋文字太多會淹沒原著的精彩,喧賓奪主,啰嗦纏夾,不但無益,反惹厭煩。”【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9頁。】顯然,《箋注》這部著作證明了箋注現代作家作品的必要和意義,讓我們更警惕閱讀魯迅時,不求甚解的思維慣性所暴露出自身問題意識不足的現狀。
如何做好《阿Q正傳》的箋注,《箋注》示范出了一套合理的方法。黃喬生認為:“我想做箋注本,內容要準確、嚴謹、生動、有趣。”【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5頁。】準確,須闡釋人物行動的思想根源、心理動機,力求回歸魯迅本意;嚴謹,就不能對模棱兩可和習以為常的部分一概而論;生動,箋注要有從容的氣度、適度的機巧、柔韌的語言,經得起后人反復品讀;有趣,當應觀其一點,思接千載、富于教益,使讀者由觀作品而察人文。
(一)箋注怎樣“發微”:“以魯注魯”的寫作方法
以上標準中,準確和嚴謹最為重要。怎樣確保注釋準確釋出魯迅在《阿Q正傳》里傳達出的精神,從作品細節肌理處著眼而不是從概念上空談,如何“闡釋阿Q種種言行的根源和動機,尤其是他的精神勝利法的內涵”【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9-200頁。】,是很不容易的。因此,注者在闡釋阿Q的語言和行為時,采用了“以魯注魯”的方法,引征《吶喊》《彷徨》原文,以及雜文集、書信集的觀點進行互證,以保證箋注還原魯迅的創作思想和精神指歸。
“以魯注魯”擇選原典,保證了注釋的準確性。深植阿Q精神中的是中國的面子文化。文中“托庇”一詞的注釋為:“依賴長輩或有權勢者的庇護。”注釋引魯迅《說“面子”》的觀點:“中國人要‘面子,是好的,可惜的是這‘面子是‘圓機活法,善于變化,于是就和‘不要臉混起來了。”【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50-51頁。】阿Q要姓趙,便是“托庇”;被趙太爺打,不準姓趙,也是“托庇”。沾上長輩和權勢者的光,就有面子;輸給看不起的王胡小D之流,便是丟面子。阿Q是總“獲勝”的,即便得了“無名腫毒”,一經自欺或者欺人,忘卻了現實的困頓,也就成了妙不可言的“國粹”,當然就有了面子。面子文化,實質上就是扎根國人精神深處的等級觀,阿Q的精神世界里有一幅未莊秩序圖譜,是等級森嚴而又隨時可變的。趙錢兩家高于鄒七嫂、吳媽等人,下一級是王胡小D這類游民,最末則為既是女人、又是異端的小尼姑,阿Q自然穩坐于頂端。阿Q得勢,趙太爺便一改輕蔑,尊稱“老Q”,未莊人們都“眼巴巴的想見阿Q”。當阿Q被判“不準革命”,失了勢,未莊留給他的,就是假洋鬼子口中的“滾出去”。注釋引用魯迅《諺語》:“專制者的反面就是奴才,有權時無所不為,失勢時則奴性十足。”【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36頁。】阿Q和未莊的男女們引為“老例”的,正是這一套“主奴辯證法”,得勢則要威福,失勢便“圓機活法”,寄希望“祖上闊”“兒子闊”的威儀,而這又是從來如此,合于正統的。所以,體面為表,等級為里,“國粹”為根,由此形成的一整套中國傳統等級秩序,就是阿Q精神勝利法的本相。注者摘取魯迅原文,援引魯迅本體的觀念思想,在箋注中概括為“面子文化”“等級文化”“正統文化”以及“主奴辯證法”,以此來總結、闡發“精神勝利法”,這樣的方法確保了闡釋的準確性和可靠性。
此外,“以魯注魯”還是一種方法上的“迂回”。《箋注》吸納了魯迅答疑親友、編輯與譯者的書信。作者與論者的觀點發生碰撞,在問與答之間,迂回地呈現出作者的本意。第一章的“迭更司”,箋注摘取1926年8月8日魯迅致韋素園的書信:“《博徒別傳》是Rodney Stone的譯名,但是C.Doyle做的。《阿Q正傳》中說是迭更司作,乃是我誤記。”【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7頁。】林琴南譯介柯南·道爾的《勞特奈·斯吞》,取名《博徒列傳》,作者在此處用了“文豪”,是對狄更斯的自謙,也是對林的調侃。
日本譯者譯介《阿Q正傳》是比較早的。1928年《上海日日新聞》刊登了井上紅梅譯的《阿Q正傳》,1931年《滿蒙》雜志刊登了長江陽翻譯的《阿Q正傳》。1929年井上紅梅的《阿Q正傳》譯文首次在日本發表,1931年受《滿蒙》雜志影響的松浦珪三和山上正義在日本分別出版了譯本《阿Q正傳》【蔣永國:《百年日本魯迅研究的時空重構》,《中國文化研究》2020年第3期。】。箋注則主要展示了魯迅與山上正義的交流,例如中國人的“散帖”【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6頁。】是什么意思;作品被譯成各國語言后,如何遭到國內“阿Q派”的攻擊;魯迅解釋假洋鬼子為何不愿在小縣城做事,是“連自己覺得瞧不上這個。”【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63-164頁。】當阿Q申辯“我本來要……來投……”,魯迅又解釋到,是要“投靠”革命黨,但“長官誤解為來投案的。”【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78頁。】
另外,在譯成各國語言時,也有不易表述、理解的部分。“革命革命,革過一革的,……”魯迅解釋為:“革命革命,革命再革命……”井上紅梅譯的《魯迅全集》雖然被魯迅認為錯誤多多,不很滿意【劉春勇:《東亞魯迅研究批判》,《東吳學術》2021年第1期。】,不過這一句的翻譯,日譯本顯然優于其他譯本:“革命は一遍済んだよ”,不但保留了“革命”的說法,而且,“一遍済んだ”意為“已完成一遍”,有“再,又”之意,是較貼合原意的。英文中有“revolution”一詞,“re”已有“再,重復”之意,此處只好譯做“theyve already been.”【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44頁。】相差不可謂不遠。如何翻譯“柿油黨”一詞,魯迅解釋到,鄉下人不懂,將“自由黨”訛成“柿油黨”,英譯本直接意譯是不妥的,法文譯者更是加注銀桃子:“桃子是長壽的象征,鄉下人不理解‘自由的意思,就混為一談了”【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58頁。】,幾乎鬧出笑話了。《箋注》逐一羅列雙方溝通的詳情趣事,從魯迅本人答疑中辨析《阿Q正傳》的詞句內涵,最大限度靠近作者的本意。另外,比較不同語言對同一作品的解讀的差異,既有益于讀者領略國家間的文化之別,又有益于推敲揣摩魯迅語言的微妙,這樣一種方法上的迂回,反而使閱讀效果更加通透。
箋注時引其他作品,使作品之間呈現互文關系,以從整體視角讀懂《阿Q正傳》,理解魯迅小說。第九章,阿Q被壓至堂前,忍不住下跪,這樣的舉動被長衫人物冷嘲:“奴隸性!……”讀至此處,讀者的阿Q觀似乎已有定論,阿Q理所應當是奴隸性的。但事實確實如此嗎?結合注釋再看,結論也許截然不同。周作人認為,光復后的官紳威勢依舊大,百姓被抓進衙門,顫抖不止,抓住案臺也無濟于事,只好叫他蹲下,魯迅就是參照了這一份材料,“并不是由于阿Q的非跪不可。”魯迅給蕭軍的信中寫道:“我記得我幼小時候,社會上還大抵相信進士翰林狀元宰相一定是好人,其實也并不是因為去諂媚。”【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76頁。】注釋又以《離婚》為例,愛姑從無比信任“德高望重”的七大人,到畏懼權威,最后無奈認命,說明了舊時尋常百姓對官紳的權威往往是臣服盲信的。阿Q當然是奴隸性的,但若僅僅讀出奴隸性,則是對阿Q徹底的臉譜化。這就是缺少相應的知識背景,忽略了創作的歷史語境,以及對圓型人物缺乏真實感性的理解,所以便難以讀出魯迅對假的革命者的批判和對阿Q這類被侮辱被損害者的同情。注釋引征《離婚》中的愛姑態度的變化,兼及魯迅和周作人的意見,并處處加入注者嚴謹的治學態度與老道的文學感知,這些對于引導讀者脫離概念化的膚淺,抵達文本歷史真實,顯然具有重要意義。魯迅的語言微言大義,在這樣微小的細節里,都容納著豐富的歷史圖景和藝術構思,令人感嘆《阿Q正傳》言說不盡的同時,也更提醒我們,針對魯迅作品的思考還遠遠未能窮盡。
綜上,“以魯注魯”注釋方法特征有三。其一也是最關鍵的在于擇取原典。引用魯自己的觀點注解,最大限度還原魯迅的本意。其二,方法的迂回。摘引作者的書信答疑,間接獲得可靠解釋。其三,內容間的互文。引用《風波》《祝福》《頭發的故事》等文與雜文書信,形成互文關系,有效建立整體性視角:首先掌握《阿Q正傳》的創作旨趣和結構巧思,進而接觸到魯迅小說的核心議題“國民性批判”,最后延伸至魯迅整體的人格思想的探討。采用“以魯注魯”的方法,不僅實現了注者“準確、嚴謹”的注釋標準,也讓讀者讀懂《阿Q正傳》,又不僅止于《阿Q正傳》。
(二)箋注理應“紛羅”:“俱收并蓄”的考釋視野
做箋注還須生動有趣。黃喬生談道:“我做箋注時,對作品中的地理、民俗、方言等詞語給予較多的關注。”【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00頁。】《箋注》涉及了大量的知識介紹和名物釋義,方言錢貨、紹興民俗、文壇掌故、插圖繪畫,事無巨細逐一考釋。或許有人會質疑,注釋介紹太多外部材料,對于理解作品本身無足輕重。事實上,這種“俱收并蓄”的考釋視野,在古籍注疏并不鮮見。金宏宇教授認為,注的本義即為“灌注”,其“最主要的特點是全面的細部‘灌注,它擴散到文獻的語言文字細部,仿佛是對文獻的‘精雕細鏤;同時全面覆蓋文獻的諸多內容,可謂是關于文獻的‘百科全書”【金宏宇:《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注釋現象之考察》,《長江學術》2021年第2期。】,現代文學文獻的注釋,也沿用了這一模式。
采用“俱收并蓄”考釋視野亦有其深意。前文中有關如何理解阿Q的下跪,便足以說明知識背景的重要性,讀者如若欠缺,直接的不利影響就是易作概念化解讀,過于技術理性,而這缺乏生活感性,更不利于體會作品的情感意旨。所以作注應該打開視野,廣泛搜羅材料,幫助讀者建立基本的知識背景,以確保理解的準確與感受的真實。
小說中,紹興當地的字音字形、貨幣計量,皆有可考之處。例如,第二章,阿Q的職業是給人打短工,割麥、舂米。“舂”字在現代漢語中,讀作chōng;在《阿Q正傳》中,其實也可讀shuāng,后者是紹興的方言。注釋補充到,紹興人用谷制米有兩種辦法:“一種叫‘牽礱”“一種叫‘舂米”【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7頁。】。第五章,鄒七嫂看見阿Q走來,“也跟著別人亂鉆”,鉆就是紹興方言,章廷謙在《當魯迅先生寫“阿Q正傳”的時候》【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96頁。】中舉例,“鉆”和“酒店不賒,熬著也罷了”里的“熬”,都是紹興話,不過用的很好,不露痕跡,雖是方言,大多數讀者都能讀懂。
加入紹興話,非但不生硬,反而使小說中未莊的小社會躍然紙上,富有濃郁的地方風情。不過也有遺憾之處,如第三章里,阿Q“伸出手去摩著伊新剃的頭皮”,“摩”原是紹興話里的“攎”,讀作“lù”,章廷謙又解釋到,“攎”和“摸”相似,但要輕些虛些,不能等同于“撫摩”,情味更近于“摩挲”,卻也并不全相同,這個字有其獨特的含義用法,魯迅本人都覺得“實才好”,但“太土氣,也太冷僻”【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67-69頁。】,只能棄用,直道可惜。方言區別于雅言、官話,在地方社會生活中有著實用意義和美學價值,注釋出紹興方言,有益于讀者揣摩魯迅小說的語言韻味,理解方言關涉的紹興文化與居民的生活方式。
《阿Q正傳》里的貨幣少有人研究。辛亥革命時期,在中國鄉間流通的貨幣名稱是什么、種類有哪些、幣值如何計算,這些重要的問題尚未得到足夠重視。注者并未忽略對該部分的考察。文中注解了“角洋”“銀的和銅的”“三百大錢九二串”的含義:角洋又稱銀角,十個角洋等于一個大洋【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46頁。】。還有《高老夫子》里的“番餅”,指從外國流入的銀幣,1842年“有人主張中國自鑄造銀圓以抵制外國銀圓的流通”,因而轉變成中國的貨幣單位,一個銀圓為一番【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47頁。】。魯迅在《〈阿Q正傳〉成因》中談過“三百大錢九二串”,就是“三百文大錢,以九十二文作為一百”,每千枚為一串,稱作一吊,但實際上常不足數,如以九十二當一百【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20頁。】。紹興古稱“會稽”,此地多錢糧師爺,不乏理財高手,魯迅本人也精于算賬,常年掌管家中收支用度,賬目無論大小,均完整記錄于《日記》中。小說中描寫錢幣計量準確、貼切,以豐滿的細節,增強了作品的藝術真實感。《箋注》注意到這一點,發掘出藏在字里行間的魯迅的細功夫,這是難能可貴的。
《箋注》中,名家評注、古今典故,涵蓋甚廣,已經算得上十足有趣了。但《箋注》最引讀者津津樂道的部分,是文壇掌故、民俗風物以及插圖繪畫。
魯迅擅諷刺愛調侃。有學者稱:“《阿Q正傳》可謂一部魯迅的辛亥革命史”【周仁政:《〈阿Q正傳〉與魯迅的辛亥革民史》,《魯迅研究月刊》2022年第7期。】,《阿Q正傳》里調侃的時人時事,也頂得上一部辛亥文人逸事史。依據黃喬生之箋注,筆者大略總結如下:“引車賣漿”蔡孑民、“晚清文豪”林琴南、“提倡洋字”陳獨秀、“歷史考據”胡適之、“優雅至極”辜鴻銘。
林紓反對白話文,在《致蔡鶴卿太史書》里有這樣一句:“若行用土語文字,則都下引車賣漿之徒所操之語,按之皆成文法。”【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8頁。】“引車賣漿”系暗諷蔡元培之父經商。蔡元培時任北大校長,主張推廣白話文,因而受到攻擊。
前文提到魯迅借“文豪”之稱來諷刺林紓,這是魯迅一貫的筆法,假借誤作,調侃時人。陳獨秀的典故亦沿此法。趙秀才也不知阿Q的名字由來,歸罪于陳獨秀提倡洋字,導致“國粹淪亡,無可查考了”。魯迅后來又解釋,提倡洋字的是錢玄同,是茂才公之誤。【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7頁。】注者也寫到,后文的小D,名字正好與阿Q對應,仿佛故意與趙秀才搗亂,“你反對陳獨秀提倡洋字,我偏要用。”【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97頁。】既諷刺了趙秀才不學無術,又談議時事,為《新青年》同人正名。
對于胡適,魯迅常有挖苦。《阿Q正傳》里也請出胡適,希望有“歷史癖和考據癖”【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1頁。】的胡適一派,也能來像考證《紅樓夢》人物原型一樣,考證考證阿Q。但諷刺意味不重,與其說是批評,不如說更像褒揚。
諷刺辜鴻銘的意思就比較重了。第四章里,阿Q永遠得意,是因為“中國精神文明冠于全球”,辜鴻銘就是鼓吹此論調的學者,認為中國文明高于英美德法,獨有優雅之極致的精神特質;自詡“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婚在東洋,仕在北洋”【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72頁。】,又以為男子納妾,天經地義。魯迅對此頗有微詞,倘若中國學者都如辜鴻銘這類開倒車之流,那么“要靠他領導時,只好向后轉”。【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73頁。】文人們的逸事固然有趣,注釋也并未疏于史實介紹,簡略概述了文人們的生平事跡,以及魯迅與他們的關系。
紹興當地的歷史民俗、風土人情,經魯迅擇取點染,移在紙上。阿Q常不離口的“我手執鋼鞭將你打”,是紹興地方戲《龍虎斗》的戲詞,他最愛的還有《小孤孀上墳》。未莊的“賽神”熱鬧非凡,搭臺唱戲,鑼鼓齊鳴,戲臺下有一個個賭攤,閑漢們在這里“押牌寶”,推“竹牌”,算計套走阿Q的賭本。當地賠罪的禮數,也大有講究,比如阿Q必須送一斤重的“紅燭”,還須請人“祓除縊鬼”,這一番折騰下來,要花多少錢……箋注不遺余力地標注解釋,為防讀者理解困難,還附有解說賭博的示意圖。這樣一來,阿Q和他生活的未莊,就躍然讀者眼前了。
最有意思的部分莫過于插圖。《箋注》搜羅了劉建庵、郭士奇、豐子愷、劉峴、瞿秋白等人以及國外畫家為《阿Q正傳》繪制的插圖,位于小說正文各處,描摹了神色形態各異的阿Q像與人物場景。在陳列圖片之外,還附有簡要的圖說,以小說實際描寫和作者的敘述為基準,對各類阿Q造型神態加以點評,選出最接近的一幅。例如,阿Q應該是三十歲左右,因為“真能做”,所以“形體即便瘦弱,身體總是健康的”【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3頁。】,畫得太過弱不經風并不合適。阿Q也并不似想象中那般流氓氣十足,魯迅給劉峴回信說明:“流氓氣還要少一點,在我們那里有這么兇相的人物,就可以吃閑飯,不必給人家做工了,趙太爺可如此。”【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2頁。】還有,瞿秋白是懂得魯迅選用“Q”的用意的,他繪制的“我手執鋼鞭將你打”中,阿Q的姿態由10個Q構成。周作人解釋為:“(魯迅)就覺得那Q字(須得大寫)上邊的小辮好玩。”【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8頁。】
箋注的語言也是很生動的,由于借鑒了魯迅的語言特點,時有機智深刻的評點。注者或自謙:“也有正在嘗試而尚難預料能否成功的,如想寫《魯迅傳》的我。”【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4頁。】或幽默:阿Q只剩一條褲子,卻如王陽明龍場斷案中的強盜,認為其“萬不可脫”,說明“阿Q與強盜一樣,有‘底線意識”【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02頁。】。或譏諷:假洋鬼子剪了辮子,斷了仕途,不過“好在頭發會生長,留得頭顱在,不怕沒柴燒”【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60頁。】。或悲憫:阿Q在送去法場的路上,“看到吳媽,可能就在期待有人關注甚至同情他,但吳媽的注意力卻集中在士兵身上背著的洋炮。”【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0頁。】或似譏諷實悲憫:“阿Q被槍斃得早,沒來得及加入什么組織欺負人。”【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35頁。】雖與魯迅相似,但黃喬生的注釋要少一些鋒利和“油滑”,多一分洞徹的篤定和清醒的達觀。
箋注要做得生動有趣,僅在文本的小天地中遨游是不夠的。因此需要一種極為開闊的眼界,博采眾長,廣納良言。《箋注》以作品為基點,將視野延伸擴展開去,又能收束回文本自身的范圍,讀者從作品入,又從箋注出,一入一出,理解愈深,趣味不減。注者的人格精神也須融匯其中,黃喬生以中肯的立場,機鋒的語言,為其注入了思維的深度,這樣具有知識性趣味性的注釋,是經得起反復推敲品讀的。
《箋注》所采用的“以魯注魯”的方法,憑借“原典的擇選”“方法的迂回”以及“內容的互文”,確保闡釋的準確可靠,加深讀者對《阿Q正傳》細節與魯迅作品的整體解讀。在“俱收并蓄”的視野中,注釋了囊括方言錢貨、紹興民俗、文壇掌故、插圖繪畫四個維度的內容,擴展了箋注的知識性和趣味性。這樣的箋注也是足夠生動有趣的。當然,此二者皆服膺于一個首要目的,就是“回到魯迅的本意”。黃喬生以此為基準,還原魯迅寫作的原本意指,盡可能排除“以今視昔”的后視視角,因為寫作《阿Q正傳》前后,魯迅的“認識水平和人生體驗是有變化的”【
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99頁。】,故而不必因作品有所預見而神化,也不要因判斷有所誤差而刻意貶損,這都不是閱讀魯迅、注解魯迅的客觀態度,一切闡釋都應該以作品為中心展開。
三、“兼下己意”:作為批評的闡釋、對話及其自覺
不同于經史子集的古注舊注,當代學者作今注的側重點發生了轉移,不再需要直白化翻譯古文,也無需舊注那樣浩瀚的注解,尤其是對現代小說的注釋,更偏向于全面詳細的“灌注”,在前人著述的基礎上,輔以注者的評論,有時注釋在體量上幾與一篇小論文無異。金宏宇教授是這樣描述“箋注”的:
(箋注)本義指插入簡策中表識疑難的補充文字,引申為注疏。以箋為注,始于東漢鄭玄。因鄭箋是對《毛詩詁訓傳》的發微、訂誤、補充,并兼下己意,自謙稱為箋。即箋是引申前人說法和加入了自己識見的那種注釋。【金宏宇:《中國現代文學文獻注釋現象之考察》,《長江學術》2021年第2期。】
箋注須引申前人說法,并加入自己的觀點和態度,這種做法不難聯想到文學批評的寫作方法。
文學批評家馬修·阿諾德是這樣描述文學批評的:“一種學習和傳播世界上已知和已思考過的最好東西的非功利努力。”他認為,文學批評“是一個受規訓的活動,它試圖描述、研究、分析、證明、闡釋和評價一部藝術作品”。【[美]查爾斯·E·布萊斯勒:《文學批評:理論與實踐導論》,趙勇、李莎、常培杰等譯,第7頁。】作為對《阿Q正傳》的注解,《箋注》顯然具備這樣的特征。注者需要在秉持一種美學原則基礎上,以一套嚴整且適當的方法論,對文學作品進行獨具慧眼的闡釋。相較于慣常的文學批評,若將“箋注”視為一種特殊的批評方式,在解讀現代白話體小說上具有其獨特的優勢。
首先,箋注在結構和材料上是“緊貼著文本”的。雖礙于形式上的制約,論述無法充分展開,因而顯得零散,不過卻創造了暢談己見的機會。箋注不必拘泥于傳統文學批評的形式陳規,可以更加裕如、機敏地闡釋。
正因為箋注在形式上是“貼著”文本進行的,注者能夠直接快速地加入點評,有時頗有“棒喝”的效果。阿Q的精神勝利法,要把挨打粉飾成“兒子打老子”,就是為了在輩分上高出一頭,來獲得心理優越感。這源自于中國傳統宗族觀念,老人是高于晚輩的。注釋一針見血地指出:“高一輩,老一點不就是更近于死亡嗎?”【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38頁。】正因“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魯迅:《墳·寫在〈墳〉后面》,《魯迅全集》第1冊,第302頁。】,注者的評價來源于魯迅所接受的進化論觀念,用“中間物”的思想,駁斥“長幼有序”“父為子綱”的倫理秩序,瓦解精神勝利法賴以成立的等級意識。
又如,鄒七嫂買了阿Q的藍裙,便忘了趙家的叮囑,將阿Q偷盜的疑點和盤托出。注釋隨即指明:“但她做事很嚴謹,把賊贓染色后才開始廣播。”【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26頁。】注者注意到了結構上的先后順序,鄒七嫂“洗白”在先,散播傳言在后。同時,也更讓我們感嘆作者的寫作技巧,短短一句中包含著豐富的信息,不著一詞就寫出了鄒七嫂貪婪、狡猾和多嘴多舌的性格特征。
而當趙太爺見阿Q投降了革命黨,害怕他來“革一革”,故此“晚上商量到點燈”。作者并未點明父子二人商量的內容,注釋卻一語道破:“革命的根本問題,是財產到底歸誰。”【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39頁。】在文中,趙家總共點燈三次,第一次為舂米,第二次為購買阿Q的貨物,每一次都關乎趙家的利益。因此也就不難理解,錙銖必較的趙太爺點第三次燈的緣由——藏匿家財。也更諷刺了在未莊,阿Q、趙太爺、茂才公以及假洋鬼子意識中的“革命”究竟是何物。注者短小精悍的銳評,常能給讀者醍醐灌頂的暢快感受。
阿Q被革命黨“落下”之后,看見小D也有樣學樣,用一根竹筷把頭發盤起來,感到憤怒了,“萬料想不到他也敢這樣做”。注者注釋道:“阿Q不準小D革命。”【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56頁。】阿Q的此種感想,與“你也配姓趙?”和“你也配革命?”的思想如出一轍,趙太爺不準他姓趙,假洋鬼子不準他革命,現在輪到他不準小D革命了。由此又能想到,趙太爺其實是得勢后的阿Q,而阿Q便是落魄的趙太爺,這也印證了魯迅的“主奴辯證法”:“做主子時一切以別人為奴才,則有了主子,一定以奴才自命:這是天經地義,無可動搖的。”【魯迅:《南腔北調集·諺語》,《魯迅全集》第4冊,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557頁。】形式上的零散,不僅未能阻礙理解,反而使闡釋以更高效、靈活的形式展開。形似魯迅雜文“寸鐵殺人”的效能,簡要深刻的評注往往比長篇宏論更精準、更有的放矢,也更適合闡釋魯迅作品。
其次,箋注不失為一種對話性的批評。《箋注》摘錄周作人,許欽文,鄭振鐸等人圍繞《阿Q正傳》展開的闡釋與論爭,即便意見不一,但仍可博采眾長。《箋注》中采用周作人的解讀最多。周作人認為,阿Q的原型來自一個“游手好閑,做過小偷”的阿桂【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6頁。】。“戀愛的悲劇”一章,阿Q對吳媽求愛不成,反而“賠了夫人又折兵”。周作人提到,這段情節其實來自于魯迅同高祖的叔輩桐少爺。其人嗜酒、無能,是個敗落的大家子弟。有一日在椒生家里幫忙,結果不知為何,突然給老媽子跪下,求道:“你給我做了老婆!”最后被聞聲趕來的椒生的次子用竹杠打走【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94頁。】。魯迅寫到阿Q的戀愛悲劇,就是采了這一段逸聞。
周作人與魯迅擁有相似的童年時代和地方經驗,能夠提供不少事實細節作以補充。他就認為阿Q銷贓一事不符實情:“藍裙很少見,大紅洋紗衫更沒有人穿,也不值錢”【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20頁。】,以及靜修庵種老蘿卜,不符時令。事情發生在春夏之交,照理并沒有蘿卜,即便有,也是在“園藝發達的地方”,所以阿Q不可能偷到。不過,注者還引了許欽文的批駁:“一,留種的;二,自種自吃的人家,吃不完剩留在那里。只知道坐在房子里吃現成蘿卜的人才以為這種時候不會有蘿卜。”并談到,“對于文學作品有些細節的看法,是不應該太拘泥的。”【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08頁。】周作人又作文反駁,強調了自然規律。二人筆戰雖各執一詞,但都承認:寫小說,是不用太拘泥的。
鄭振鐸批評了阿Q的革命動機,他認為阿Q這樣的人要參加革命,就好像“在人格上似乎是兩個”,魯迅隨后解釋道:“中國倘不革命,阿Q便不做,既然革命,就會做的。”【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34-136頁。】注者則持不同意見,以為阿Q不是真要革命,而是看見了革命對眾人的威懾作用。這樣一來,箋注就不僅限于注者本人單方面的評價,在加入了多元的聲音后,產生了“對話”的特殊效果;魯迅、論者、注者三方同時參與到對話中,更形成“三人談”的對話氛圍。“文學批評從根本上說就是一種對話”,這種對話“不是替作品說話,也不是自說自話,而是不同主體之間的精神交流”【錢理群、黃子平、陳平原:《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三人談·漫說文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第8頁。】。不同意見之間的論爭辯駁,不僅能呈現多元的討論視角,又可以推動解釋進一步發展。將《箋注》視為一種另類的批評范式,未嘗不暗合“開放的批評觀”,更是一次對魯迅作品批評的有益拓寬和新穎啟示。
最后,箋注體現出了批評的自覺。回到后記,黃喬生提出一點:“如果我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擺脫了阿Q精神的糾纏,認為《正傳》已經過時,那就更加可笑而且可悲了。”【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01頁。】阿Q身上有諸多令人鄙棄的精神特征,但他仍然是“未莊唯一可愛的人”。阿Q目睹了趙家遭竊現場,意圖上前一看究竟,但卻只是站著,“兩只腳卻沒有動”。注釋說道:“是因為他記起洋先生不準他革命,并且白盔白甲的人也沒有來叫他同去——阿Q老實,懂規矩。”【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168頁。】注者接受了周作人的論斷,阿Q平日雖然招人厭惡,但終究也只是一個淳樸膽小的農民。我們可以回想起阿Q的“斑斑劣跡”:革靜修庵,得知已被“革過了”,就老實走開;欺負小D,只打個平手,挑釁王胡,反而挨打;調戲小尼姑,也只敢在她臉上捏一把,摸一摸頭皮;意欲討吳媽做老婆,非但沒有強迫,反倒跪下求告;就連進城做小偷,也只能站在洞外接貨。要按照大流氓的標準來要求,阿Q實在是太老實也太懂規矩。反觀阿Q的一生,從未達成過實質性的卑劣惡行,他始終被意識界的意念和沖動驅使,要當老子、要女人、要革命,而皆一敗涂地。他最渴望的,始終是“面子”,是尊嚴和威風。但結果是如何?在生命最后一刻,阿Q也要畫圓一個圈,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拿到紙和筆,從未得到尊重、大字不識的阿Q首次有了讀書人的待遇,他當然“生怕被人笑話”。于是,這也是全文中唯一一次,阿Q感到“惶恐而且慚愧”了。就此而言,阿Q果真是未莊唯一可愛,也唯一可憐的人。讀者倘若得意于自己高于阿Q一等或數等,那么就正中了注者下懷:“閱讀成果竟然可能也是一場精神勝利。”【黃喬生:《〈阿Q正傳〉箋注》,第201頁。】
阿Q并非憑借丑陋,才長久地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為研究者所孜孜不倦鉆研揣摩。阿Q有著飽滿真實的面孔,任何對阿Q的單一化闡釋,都沒有理解魯迅的本意。通過反思阿Q的“行狀”,進而推及他周圍存在的更丑陋者,最后推及讀者自身,引起讀者對同源同種中華民族的集體反思,這才是魯迅劍指民族劣根性的鋒芒所向,這樣的解讀,才可以說是真實有效的。《箋注》注意到了閱讀中的讀者反應,結合自身的閱讀經驗,豫見了“虛設讀者(virtual reader)”可能出現的粗讀誤讀和淺表理解,并予以校正和引導,預先埋下批判的種子,體現了注釋的自覺與批評意識。
因此,箋注呈現出的闡釋的貼切、對話的多元與批評的自覺等特征,并不遜于傳統文學評論展露的功能。我們有理由認為,用“箋注”的方式所進行的魯迅小說闡釋評論,是一種獨特而意義深遠的文學批評方法,《箋注》作為此種形式的優秀實踐,示范出了一種嶄新形態的批評范式。
四、余論
《〈阿Q正傳〉箋注》其例證之全面、材料之扎實有目共睹,黃喬生深耕魯迅研究領域多年,仍保持著進取創新的膽略和開掘作品的專注,以及扎實問學的學術追求,深值學界學人效法。此次寫作《箋注》,指明了當下魯迅閱讀和研究中存在的種種問題,充分證明了為魯迅小說作注的必要性及迫切性,并且,注釋本還降低了普通讀者的閱讀門檻,對傳播經典起到了極大的推動作用;同時有效地幫助了研究者查漏補缺、匡正謬誤,在此層面上,又具有深遠的學術價值和現實意義。在寫作方法和考釋視野上,采用“以魯注魯”的方法,并以“俱收并蓄”的視野,以準確還原魯迅本意為宗旨,嚴謹考證字句典故,摘引各家評論,更有效補充了民俗方言、歷史掌故等成分,使箋注有趣、可讀,注者用生動從容的敘述腔調,將讀者帶入到魯迅的文學世界中。《箋注》的寫作,也成為一次兼具“闡釋的貼切”“對話的多元”與“批評的自覺”等特征的文學批評寫作探索,更可謂向魯迅研究乃至現代白話體小說研究示范出一種新形態的批評范式。